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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清淺回望着客棧處已成一片火海,清沐清漠和那妖獸的影子在火光中婆娑。

“您幫我帶大家離開這裏,我去救你家小姐!”

他簡單吩咐了一下,便朝着那客棧處大步跑去。

他不想看到她葬身火海。

客棧熊熊燃着大火,清沐和清漠受不住火勢炙熱,引了妖獸出了客棧大門,正在客棧前打鬥。

清淺顧不得他倆,一頭撞進客棧內,頓時眼前就被火煙熏得無法睜開雙眼,眼淚也被浸出。

好不容易才感到雙眼能視清事物,他一步跨上了樓梯,而腳下的樓梯立馬就被火舌吞下,他險些跟着掉了下去,才一把抓住了二樓的欄杆,縱身一躍,跳了上去。

但他并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間房,只能一間一間的找。

他記得那個小丫頭說過她叫左亦青。

這名字在喉頭中滾動了許久之後,他才終于叫出了聲:“亦青——你在哪裏——”

聲音好像都被轟隆隆燃燒着的火焰給吞沒了下去。

終于從拐角的一處房內傳出來了一點回應,像是用燭臺敲擊地板的聲音。

但那間門已經被火全封住了。

他卷了卷僧袍,擡起腳一腳踢了上去。這門居然只是晃了一晃。

再顧不得別的,他只得退後兩步,猛一前沖,身子一下撞上去,感到臉上也被火光狠狠地舔了一口,灼得生疼,幸而門應聲而倒,他慌亂地闖入屋內,看到葉萋斐縮在牆角,整個人已經昏迷了不少,手中拿着燭臺,下意識地去敲地板。

“喂,亦青……”他抱起她,拍了拍她被煙火熏得黑漆漆的臉。

而她似乎聽得了,身子輕輕顫抖了一下。

“快醒醒,我們走。”他搖搖頭。

她用力睜開雙眼,也不知道是酒醉未醒還是被熏暈了頭,喃喃出口中道出一聲:“嘿……你來了……”

“快走吧,這裏快倒了。”他焦急地攙扶起她,而她整個身子都重重地搭在了他身上,柔軟的。

他不知臉上蹙然發燙是因為火,還是因為她。

“我就說,你這是愛上我了嘛……”她聲音低低地笑了起來,又是一陣猛咳。

“別多講話了,小心吸入更多煙塵。”他蹙眉警告了一聲。

房間的窗戶已經完全被火燎上,根本無法出去,而樓梯也被燒毀了,大堂中無法落腳,得找一處沒有火的地方,從二樓跳下去。

沿着走廊尋了一圈,終于見到一間客房的窗戶處還沒被火燒到,他摟着她走到了那窗前,問道:“有沒有力氣跳下去?”

葉萋斐搖搖頭,腦袋擱在他肩上。

他嘆了口氣,一把将她橫抱起來,一步跨上窗臺,起身飛落下地。

她抓住他的衣襟,閉着雙眼,模模糊糊地說道:“三百年後,你會帶着我去看日出……看日落……”

“是嗎?”他問,雙腳落于地面。

她頓了頓,笑了起來,腦袋又重重地耷拉下去。

“喂喂——亦青,你醒醒啊!”他大聲喚她。

毫無反應。

腦中混亂了起來,他急急将她放平在地上,捏住她的下巴,深吸了一口氣,雙唇貼了上去,用力朝她嘴裏吐着氣。

半晌,她有了一點反應,輕輕哼了一聲。

他歡喜擡頭,看着她睫毛顫動了一下,嘴裏模糊地吐着字。

客棧徹底被火燒毀,一點點地垮塌下來,揚起一陣塵沙,他又連忙抱起她,往遠處跑了一段路。

再回頭,還看見清沐清漠還與那妖獸打得難分難解,而那北涼軍的火把已越來越近。

此時若是他丢下她去幫清沐清漠,那他決計放心不下她。

可若是帶着她去對付妖獸,恐她會被妖獸所傷,自己顧不上。

但眼看着北涼軍越來越近,他放心不下兩個師兄,忍不住念到一句:“要是有什麽東西能捕捉這些妖魔鬼怪該多好!”

“嗯……”葉萋斐在他懷中哼了一聲,“你會有的……”

他低下頭,看到她雙眼已經睜開。

突然有了一種想痛哭的感覺,他紅了眼眶。

“你以後……會造一種叫做曲陰網的東西……圓球一樣的,青白色一個,丹白色一個……青白色可捕人和鬼,丹白色可抓魔和妖……後來成了千仞寺的鎮寺之寶……”她一邊說一邊大口喘氣,“你還送了我一個,說有危險的時候,擲下地,你就會來救我……”

清淺靜靜聽她說着。

她說完,擡眼望向遠處的人群,又看着那火龍般的火把和與清沐清漠打鬥的妖獸,示意他放她下地,定定神:“你去幫你師兄吧,我去追我镖局的人。”

“好,你小心。”他說。

說罷,他轉身朝着那妖獸方向奔去。

她看了他的背影,輕輕地摸了摸唇角。

那時候,她并沒有完全暈過去,尚存一點清明在,但渾身癱軟得無力回應,而他的味道令她沉醉,更是不想醒過來。

追上了隊伍之後,幾個镖師才松了一口氣,一人道:“還好那小師父肯出面救人,否則今夜你我幾個就犯下大錯了,只要小姐沒事便是最好不過了。”

葉萋斐笑了笑:“是啊,多謝那位小師父了。”

天色漸漸見得明亮,而遠處敦煌已沉浸在了第一縷陽光中。

幾個镖師出街去聯絡镖局安排的樁口,以探聽是否有人見過左蕪和其他人的下落。

直到日暮後幾人才回到客棧,對葉萋斐道:“如今沮渠蒙遜那邊正率了大軍在城周圍修築長堤,也不知是何用意,但城內人心惶惶,我們樁口的人也只找到一個,說是最後一次見到老爺是在太守府外,二小姐你說我們要不要去太守府問問呢?”

太守府豈不就是清淺父親李恂的府衙?而他如今已是西涼君主,也不知人是不是還住在那裏。

她思忖了一下,道:“好,去探一下能否有別的消息。”

幾日後,镖師又送回了消息,說是托人帶了信去給了李恂身邊一個将領,那将領表示李恂曾召見過左蕪,托付了一些事情,倒是可以引薦葉萋斐去見李恂。

葉萋斐又再度走進了這府衙中,一切如故。

一人出來迎接她,不想正是當初她才到這三百年前的西涼所見的那個将領。

只是這将領不認識她,客氣地帶着她走到客堂中,李恂頹然地坐在主座上,看起來比上次所見更加蒼老頹然,頭發都已經全白了。

“你是叫左亦青對嗎?左蕪的二女兒?”他先開口問道,語氣溫和至極,完全沒有一國之君的氣度。

她點點頭,從他的面容中,細細分辨出了清淺的樣子。

也不知清淺現在是在何處。

“你爹年輕時常常走镖來到敦煌,我那時是敦煌太守,于是便認識了他,也曾與他鮮衣怒馬把酒言歡過。”他淡淡說着,嘴角輕輕揚起,像是在回味曾經年少時。

“只是我快不行了,西涼也快不行了,”他說,“蓼泉之戰,軍隊損失慘重,如今城中可用軍隊甚少,而那沮渠蒙遜帶了兩萬軍來,我已無力抵抗,只能随敦煌而死……”

說話的瞬間,他似乎又蒼老了十歲。

“你爹來敦煌,我托他幫我帶了一些珍貴的書卷和佛經回中原去,以免後人再見不到,但因為北涼軍到處都是,探子也不少,所以你爹說他會喬裝為普通人,繞小道回去,可能耽擱了日子,”他咳了兩聲,擡起頭,略帶歉意地說道,“當然,也許……也許也遭遇不幸了……”

她提起一口氣,心跳加劇,搖搖頭:“不會,我爹武功高強,不會遇到的……”

話雖如此說,但她心裏卻沒底。

如今的确天下一片混亂,到處天災不斷人禍不止,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妻兒分離,遍地屍殍。

而似乎也是突然間明白了清淺所說的那句“天下戰亂,我願窮盡一生學習并弘揚佛法,喚動善性,讓世間重歸太平”是用了多大的勇氣。

“亦青,你快離開敦煌吧,這裏不能再留了,”李恂咳嗽了幾聲,“再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才說着話,那将領又走了進來,拱手對李恂道:“君上,千仞寺清淺師父來了。”

李恂忙起身:“快,快叫濬兒進來!”

葉萋斐也慌亂地望了過去,看到清淺獨一人緩緩走了進來。

清淺一見她,登時也呆滞了一下,但還是極快地回過神來,朝着李恂鞠禮。

“濬兒……啊,清淺師父請坐!”

李恂激動得已是語無倫次,親自端了椅子過來讓他坐下,才發現葉萋斐還一直站着,不好意思地囑咐那将領給她也端來了椅子,放在了清淺旁邊,再小步跑向堂後,去叫人備茶,順便請李夫人出來。

“濬兒?”葉萋斐壞笑着朝清淺叫了一聲,“李濬!”

“正是小僧出家前俗名。”他答,面無表情。

“李公子怎麽打敗了妖獸呀?”

“兩位師兄險勝。”

“話說你們寺裏有沒有一個師父叫做清澤?”

“并沒有此人。”

“是嗎?那真可惜了,三百年後他待我挺好的,”她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當然,他與你的關系也挺好的……”

“他對你好?”他重複了一句,莫名有些酸。

她聽出了這味道,笑了起來:“是啊,不過沒你對我好,你三百年後是我夫君嘛,自然是沒有人比你待我更好。”

“真是……胡言亂語!”清淺低下頭,口中又默默誦念起了經文。

壞心思作祟,她又輕輕湊了過去,對他耳邊說道:“對了,三百年後你還對我說過一句話……”

他頓了頓。

“你說,就算有一日你真的落發為僧了,也要找機會破個戒,吃吃肉喝喝酒親親小姑娘,這樣子便能被趕出寺廟還俗了,”她笑,“清淺師父要不要試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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