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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三世以換後世歡。”

她寫下這句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執起書卷,剛想放到那被她損壞了的佛像之中去,燭火卻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洞外天光照射了進來。

蒼老枯竭的雙手全是長年累月磨出來的繭子,她對着銅鏡,認真地梳洗了一番,又從木箱下層翻出了曾經穿過的那身衣裙,在這不甚明亮的洞xue之中似點燃了一團火光。

洞外有人在說話,她凝神聽着,登時有些詫異。

“你們放開我啊!我要去找她——你們再是如此我便不會再與你們回洛陽了——”

是江渚的聲音。

她愣住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發現自己的雙手居然恢複如初,沒有了那褐色斑痕和枝枝蔓蔓的皺紋。她急忙跑到鏡前,鏡中人也分明是一個雙十之年的年輕女子,明眸皓齒,靡顏膩理。

“我……我回來了?”她自語。

感覺就像是在這洞裏過了很久很久,一切鬥轉星移縱生萬年都不過是俯仰之間。

“江渚,你別任性了!”清漠嗔罵了一句,“三百年已到,她就能離開那洞xue了,若是她并未悔過,我們還能找機會收了她,要是她跑了那才真是出事了!”

“還能出什麽事啊!你們不會真以為我會喜歡一個三百多歲的老婆婆吧,我……”

清澤也不失時機地打斷他的話:“你雖然尚未正是皈依佛門,但那凡心妄念還是少動得好,不管是對她,還是對那葉姑娘!”

說話之間,三人已到了洞口。

一個紅衣女子正站在洞內,一手握着一把長劍,另一手拿着一本書,面無表情地看着三人。

清漠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不禁揉了揉眼,這眼前的女子似熟悉又似陌生,似曾相識又似不曾相識。

他剛想開口,就看到江渚已是滿心歡喜地跑上前去,展開雙手,想抱卻不敢抱,踟蹰了一下就道:“萋斐,你怎麽會在這裏!”

葉萋斐擡頭笑了笑:“朝廷發配來的,不允我再回中原了。昨夜風沙大,我便正好找到這裏躲起來。”

清漠還愣住原地。

清澤搶了一步進來,仰望着洞xue之中雕琢的萬千佛像,驚異至極,贊嘆道:“這便是千佛洞嗎?天啊,三百年間竟然琢刻下那麽多佛像,已是足以洗清一切罪過了!”

“只不過,只不過這些佛像的面容怎麽看起來有點像……”他說着,繞到江渚身旁,“對哦,怎麽有些像你呢?”

江渚才擡頭去環顧,也長大了嘴。

雖然不是十成的相似,但那如有靈光低眉垂視的樣子,确是像他。

他心裏有些發慌,完全沒料到這三百年多歲的老婆婆會是一直念着他的模樣,一刀一鑿地将他悉數刻了那麽多年。

“那她……她人呢?”江渚問道,又低頭看着葉萋斐,“你來這裏的時候,沒見到那老婆婆嗎?”

“見到了,但她走了,”她回答,“她已經贖清了一切,下輪回重生了。只不過她讓我替她問一下清漠師父,清漠師父有沒有贖清罪責呢?”

清漠的目光變得深邃,停留在她的身上。

清澤還是感嘆着這洞中佛像,又低頭,看見葉萋斐身旁那尊損壞了的佛像:“咦,這尊佛像怎麽會壞掉?”

“是我不小心打碎的,”葉萋斐答,“然後從裏面拿出來這本書。”

她朝着清漠晃了晃手中的書卷:“後世書,你看嗎?”

“你說你要回去了,果然是回來了,”清漠終于開口了,“看來我一直懷疑的事情果然沒錯。”

“你和三百年前一樣,護他護得緊。”她嘆了口氣。

江渚和清澤一頭霧水地聽着兩人對話。

“那這一世,你準備如何?”清漠一步步走近她,“我對你犯下的罪過,還要重新提起嗎?”

她低下頭,緩緩地搖了搖頭:“三百年太久,前塵舊事,愛恨兩訖,一筆勾銷。但這一世對不起我葉萋斐的,我卻要一件件讨回來!”

江渚這下子才算是回過味來,望着那一洞的佛像,相熟的面孔,想起他初見她被兔妖攻擊時下手極狠,第一次與她講話時就将那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桃符送給她,後來還把曲陰網也一并給了她。

忍不住想要見她,想要與她在一起,甚至不惜忤逆永化。

冥冥中各種牽引,有各種不由自主,甚至連感情都控制不住。

他迎着她的目光,渾身開始有些止不住的顫抖,又瞥了一眼清漠黑下來的臉,然後問她道:“所以,你便是她,她便是你,三百年前的事,你都想起來了?那三百年前的我……”

“三百年前,你待我很好……”她低下頭,有些淚目,“但确是身不由己。”

“我負了你?”

“沒有,沒有誰負誰,只不過這一世……”她說着,看見清漠的目光越來越似過去般淩冽冰冷,“這一世大約也會如那時一般……”

“我就知道會這樣!”清漠掐亮了手中佛珠,說話之間猛擲向了葉萋斐。

她擡劍就擋。

佛珠碰觸劍身,閃出火光,又反向彈朝了清漠。

清漠急忙往洞外避去。

葉萋斐将手中的書卷一抛,落入江渚手中,留下一句:“幫我看好!”就已追了清漠而去。

江渚捧住那書,訝異地張大嘴:“她……她何時會武功了?”

清澤搖搖頭:“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葉姑娘了,她如今有了三百年前的記憶,那便是兩個人的身份融在了一起,我本想把這個給她的……”

他從懷裏摸出了兩枚曲陰網:“她因那桃符而染上陰邪之氣,需要兩枚曲陰網來一道化解,但看她這樣子,好像也沒什麽事了……”

“你何時從清漠師兄那裏竊來的!”江渚伸手去奪。

清澤急忙閃避開,收起曲陰網:“這東西我替你保管!”

“既然是我的前世所制,那便是我的!”江渚不依不饒,手中後世書掉落下地,攤開了其中一頁。

兩人不約而同地低頭去看。

江渚拾起書卷,得意一笑:“果真是我三百年前所制!而且偏是為了她而作的!所以……”

他朝着清澤快步掠過,清澤見狀,急忙翻身向後,急急退步出好幾丈遠。

江渚心底疑窦生:“師兄,你可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怎麽可能?”清澤哈哈大笑,“咱倆都認識那麽多年了,我何曾有事瞞過你?”

“唔……是嗎?”

清澤不停後退,直到撞在了一尊佛像上,退無可退,才道:“也不知清漠和葉姑娘怎樣了,你要不要去看她一下,免得她被清漠傷到?”

“可她……你說她不再是她了?”江渚咬緊唇,“我也不知當是以什麽身份和樣子去見她……”突然頓了頓,“不對,你必是有人瞞我,你不一心也是想讓我盡快出家的嗎,為何你還故意在我跟前提及她!”

“我……這個嘛……”清澤腦門直冒汗。

本來他與江渚相識多年,也知道永化一直悉心栽培,就望江渚能習得佛法精髓,以挽天下為任。

只是他歷經過三百年前的事,也沒有清漠那麽濃重的執念,加之清淵說破了二十年前的過失,他心中更對江渚多了愧疚,只願是江渚自己當下開心歡愉便好,懶再管得他身上是否真系有所謂天下蒼生的重托。

一邊聽到洞外持續着葉萋斐和清漠你來我往的聲響,一邊又緊張地看着江渚質問的神情,清澤攥緊了手中的曲陰網,心下使勁揣摩着要如何逃跑。

“你是不是被誰脅迫了?”江渚看到了他眼中的游離。

“沒……誰,誰敢脅迫我?我是誰呀!我……我……”

清澤話音未落,突然擡腳就跑。

江渚下意識去攔,腳下磕絆,一頭撞到了岩壁上,頓時頭上血流,急忙對着洞外大聲喊道:“清漠師兄,快抓人吶——他拿走了曲陰網——”

清漠本在與葉萋斐打得難分難舍,突然聽到江渚的聲音,又見清澤兩腳生風地從千佛洞中蹿出,根本不管不顧地撒野般逃跑。

他急忙一掌推開葉萋斐,狠了下心,便朝着清澤身後追去。

葉萋斐剛想也追,卻看到江渚捂住腦袋走出了洞口,似乎還有些暈眩的樣子,一臉是血,她才急忙跑過去扶住他,問道:“你沒事吧?怎會弄成這樣?”

“清澤師兄本就想拿了曲陰網離開,我就将計就計,再用點苦肉,讓清漠師兄去追他,讓你留下來陪我……”江渚疼得咬牙切齒,但還是忍不住望着她笑。

這笑容是從來都未變過啊。

“真是……”葉萋斐看着他下巴上還挂着一滴血,不住嗔怪了一句。

扶他走進洞內,把那幾個裝藥的小瓷瓶翻了出來,一點一點仔細地替他上藥。

而他便一直擡着下巴盯住她看,嘴角揚着。

直到她被看得臉上已經不住浮起了紅暈,才瞪了他一眼:“別看了!”

“我三百年前,也會這樣看你嗎?”他問。

她愣了一下,問:“三百年前的事,你可是一點都記不得了?”

江渚點點頭:“從小就聽師兄們說起,只是片片斷斷地知道些,但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誰也不肯跟我說。”

想了想,又問道:“若你既是她,那她一直在這河西走廊,你又在長安,她沒死,沒輪回,你倆如何會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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