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公主的質子小驸馬(62) (1)
諸人的視線不由瞟到了耶律越身上,可轉念又想, 不可能是侯爺!
放着高貴貌美的公主不要, 去招惹一卑賤丫鬟,誰人有那般傻?
可再一想, 方才侯爺明顯是給那蹄子求情, 平日裏下人間的風言風語也不少, 難不成還真是侯爺?
公主如何看不出下人間眉眼傳遞的訊息,當即臉色青白, 三十餘年的皇家體統勉強讓她壓抑住沒有拍案而起。
她原本以為采琴絕對會抵死不認私通一事,只等着她哭訴求饒看盡她醜态便好,待事後, 随意找個小厮賞些銀錢逐出府門, 對外便說那人是私通之人也就堵了悠悠之口,卻不曾想, 這賤婢竟主動提起!
她莫不是挨打挨糊塗了, 當真是不要命了!
采薇瞟了一眼額角隐隐跳凸了一下的公主, 暗道不好,趕緊搶先斥道:“你這小蹄子!公主好心饒你一命,你還不速速選了黥面,莫耽誤公主與侯爺一同賞花!”
餘小晚像是壓根不曾聽到采薇所言一般, 只勉強擡眸望着公主, 水瞳半睜半阖, 臉色蒼白如紙, 冷汗沾濕衣襟, 似是随時都能暈厥過去一般。
“求公主明示,奴婢私通有錯,自當重罰,可,可那與奴婢私通之人,公主為何不罰?”
她的聲音不大,可謂細若蚊蠅,可在這靜可落針的院中,卻是人人都聽了個清楚。
諸人面面相觑,神色各異,原本懷疑耶律越是那奸|夫的心思,紛紛動搖。
耶律越是二品侯,又是準驸馬,位同主上,即便抖出奸|夫是他,也不必受罰,反倒是采琴原本單純的私通之罪便成了不可恕的觊觎主上之罪!
觊觎主上雖按家法論處與私通不無二致,可誰人不知,但凡有哪個婢子敢勾引男主子,不被女主子賞了杵刑已是上輩子積了福了,反倒與小厮私通或可留個情面,甚或主子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
說起這杵刑,沒有哪個丫鬟不怕的,縱觀皇城那些個深宅大院,死于此私刑的婢子不計其數。
杵,乃木杵,多為舂米所用,被賜杵刑的婢子便是被這木杵自體下搗|入,直搗入胞宮,搗入肺腸,更有甚者,自口鼻而出,死的再不能那般凄慘!
公主雖高貴端雅,可到底也是女子,且是個聖寵不倦的女子,準驸馬尚未進門便與人私纏,公主該是何等憤怨?!只怕那敢染指驸馬者,杵刑都難解公主心頭之恨!
采琴平日那般聰明伶俐,如何也不會如此癡傻自尋死路。
想來,是他們想錯了,奸|夫必然不是驸馬。
這廂諸人如何揣測暫且不說,耶律越卻是擡眸望向了餘小晚,眸中波瀾起伏,不知所想。
敦賢公主臉色忽青忽白,即便有袅袅安神香遮擋,依然掩不住滿面憤恨。
這是挑釁,公然的挑釁!
是逼她為了顏面饒過她的卑劣伎倆!
她倒還真不信這賤婢還真敢指認耶律越不成!
敦賢公主撫了撫水袖上精繡的雲紋,克制自己保持着皇家體統,慢悠悠道:“罰,捉|奸捉雙,要罰自然也罰一雙,只是那奸|夫逃得快,本公主并未捉到,只要你将他指認出來,本公主自當秉公處置。”
餘小晚勉強轉眸望了一眼耶律越,這才說道:“求公主先解了奴婢綁繩,那人名諱,奴婢不敢直言,待解了綁,奴婢指給公主看……”
啪啷啷!
剛剛端起的茶盞複又拍回了桌上。
鳳眼陰鸷,惡狠狠紮在餘小晚身上,咬牙切齒道:“賤婢!你可想仔細了,若敢随意栽贓陷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餘小晚微微仰起頭,濕發黏在臉側,氣息短促紊亂,只這一個仰頭已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求公主放過奴婢,奴婢只求公主放過奴婢。”
顧左右而言他,聽似求饒,其中威脅意味卻是足足的。
不放過她,她便指認耶律越,讓公主顏面盡失!
公主臉色鐵青,攥在扶手的纖纖玉指越攥越緊,袍袖皺亂,怒意添胸,短短兩句求饒已讓她鳳儀全失。
“你這賤蹄子!本公主倒要看看,你想栽贓何人?!給她松綁!”
按壓她肩頭的小厮趕緊俯身幫她解開綁繩,依稀間還聽到他似是嘆息了一聲,大抵覺得她今日必死無疑吧。
繩子一開,窄細的長凳自然趴不住她,撲通一聲,她側翻在地,掙紮了數下才勉強又翻趴過去。
公主怒道:“你倒指給本公主瞧瞧,到底誰是你那奸|夫?!”
餘小晚不語,埋頭奮力地朝前爬着,她不疼,可耐不住肉身虛弱,使不上半點力氣,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餘小晚滿頭冷汗地爬着,依稀想起了當日被時晟打斷腿扔出小院,她也是這般艱難踟蹰的。
有種噩夢重演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只是這次比之那次更加虛弱,所過之處,血跡污濘,腥色恹恹,慘不忍睹。
幸而今日路途不遠,不過片刻她已爬到那抹白衣腳畔。
她擡眸虛弱地望着他,他亦垂眸望着她,眸中早已不複平日的雲淡風輕,漫延着複雜到極點的糾結,有疼惜,有憎恨,有懊惱,更有遮掩不住的擔憂。
她想擠出一抹笑,可臉上的肌理已有些不聽使喚,她便放棄了,垂眸望着眼前的素靴白褲,突然擡手,一把抱住!
“侯爺!救救奴婢!看在奴婢盡心伺候過您的份上,求侯爺救救奴婢!”
這一聲飽含哀戚的求救,一投石成千層浪!
全場一片嘩然,諸人一時竟忘了還有公主在場,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簡直難以置信!
采琴瘋了,她決計是瘋了!
本來頂多是杖斃,好歹還能留個全屍,如此一來,杵刑、針刑,但凡能想到的,只怕公主統統不會放過!
全屍?
再無可能!
能求速死已是恩賜。
啪!
公主果然勃然大怒,當即拍案而起,抓起桌上的茶盞朝她狠狠砸了過來!
啪啷啷啷——
茶盞落地,碎成數塊,并未砸到餘小晚,竟被一襲白袖下意識地擡起擋下。
“耶!律!越!”
公主絕美的臉瞬間扭曲!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護着這賤蹄子,這分明等于間接承認了他倆的奸|情!!!
他一個附庸質子,尚未大婚便敢如此,讓她堂堂公主顏面何存?!讓他們大蒼皇家顏面何存?!
這些道理餘小晚懂,耶律越懂,滿院丫鬟小厮又有幾人不懂?
餘小晚萬沒想到他會下意識地幫她擋下,怔愣之餘,卻見耶律越瞬間掩去眸中一絲慌亂,波瀾不驚地望向敦賢公主。
“此女,着實可惡,我念她曾随我同生共死,也不願公主因她再添煩擾,本不欲與她計較,不曾想她竟妄圖誣陷于我!”
頓了下,他掃視了一眼滿院黑壓壓的人群,唇抿了又抿,這才冷聲怒道:“她如此膽大妄為!大逆欺主!自當将她杖斃方能肅清門庭!以儆效尤!”
這番話擲地有聲,公主臉上幾近扭曲的怒意總算勉強壓下。
“你們可聽到了?拖下去,杖斃!”
執行家丁趕緊上前,拖起她就要往長凳上擡。
餘小晚殘破不堪,何止腰臀,整個下身全都血污猙獰,根本無半點反抗之力,只能哀切地望着耶律越,不住地喚着。
“求侯爺救奴婢,求侯爺,侯爺……”
這一聲聲的侯爺,喚不喚得動耶律越且不說,敦賢公主卻是越聽越怒!
“無需再綁,直接亂棍打死!”
話音剛落。
轟咚!
餘小晚已被丢在地上,薄塵揚起,嗆得她一陣重咳。
不等咳完。
邦!
邦邦邦!
接連數杖已如雨點砸在她身上!
當啷!當啷!
識海裏跳出一連串信息框。
【系統:警告!!!最多再承受7杖!】
【系統:5杖!】
【系統:3杖!】
“住手!”
聽到這熟悉的一聲,餘小晚微松了口氣,她賭得就是耶律越對她殘存的這最後一點感情。
用這最後一點情意,換她一命,從今往後,他便能心安理得的恨她,不必再惦記她曾為他命懸一線,為他失了清白,還為他獻|身解藥,哪怕他認為她是為了利用他才會如此,可純良如他,依然會在意。
“公主,請聽在下一言。”耶律越起身,沖着敦賢公主抱拳俯首,“這賤婢死不足惜,只是大婚将至,府中見血本已不吉,若再出人命,只怕與我等将來子嗣有礙,橫豎她已只剩半口氣,不若暫且饒她一命,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此時此刻,但凡是耶律越開口,無論如何花言巧語,聽在敦賢公主耳中,就是求情!就是對這賤蹄子餘情未了!
鳳眼微斜,淩亂如刀,此番卻是紮在她心儀的耶律越身上!
“若本公主不肯呢?”
耶律越波瀾不驚地擡眸,淡聲道:“在下知公主心中有氣,無論在下如何坦言是為了公主着想公主也未必肯信,不如這樣,讓在下親自替公主責罰,如何?”
冷冶的鳳眼當即眯起,“你?”
“正是。”
“你要如何替本公主責罰?”
耶律越垂眸,沉默數息,再擡眸時,原本清透如水的眸子幽如深潭,難窺半點波瀾。
“黥面,在下親自來。一個‘淫’字不足,自當再添一‘竊’。”
敦賢公主臉色稍霁,回身複又坐下,再度恢複了初時的雍容華貴。
“既是三條罪狀,兩字如何足夠,再添一‘奴’字,勉強尚可。”
淫,婦者淫,衆人可欺,打死不糾。
竊,偷者,罪人也,禍連三代蒙羞。
奴,死契者,即便贖了死契文書,依然難脫奴相,無論去往何處都只能任人欺淩!
此三字,随意一字刺于臉上,此生便再難翻身,何況三字同刺!
耶律越此計高明,間接暗示了公主,死有何懼,再區區幾杖,采琴定然命喪黃泉,可死了便什麽都沒有了,公主即便再氣有不平,也尋不到人發洩了,倒不如黥面羞辱,讓她生不如死!
若耶律越不說他親自掌刑,公主未必會如此爽快便應允,他親自掌刑算是給公主一個交代,是意,他與采琴恩斷義絕,再無半點情意,要公主不必再介懷。
耶律越聰慧如斯,即便原本不曾猜到,可昨日公主雖氣,卻也只說要責打她數杖,今日如此大的陣仗,顯然是又發生了什麽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
而昨日至今,短短一夜,除了他強占采琴一事,再沒有旁的能讓公主如此氣恨。
想來必然是采琴淩晨裹着他的大氅回轉,不慎被人撞見,甚至有可能還被公主察覺了他情不能自控留在她身上的印記,公主這才勃然大怒。
治病治根,公主既是因他而怒,便只能由他來熄。
小厮備好了刀具、刺針、粗墨,諸如此類黥面刑具,一一擺在他面前。
耶律越望了一眼那刺針,又望了一眼鋒利的短匕,遲疑了一下,拿起了刀。
餘小晚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他俯身蹲下,剛想去擡她的下巴,卻聽公主的聲音漫不經心的傳來。
“還不快幫侯爺擺正她的臉。”
一旁的小厮趕緊過來扯着她的頭發強硬地拽起了她的頭,露出她早已血色盡失的臉!
餘小晚不敢睜眼,也沒力氣睜眼,她怕他撞上她的視線會下不去手,也怕自己望着他的臉會忍不住委屈,只能裝作昏厥。
她感覺額頭隐約有一絲寒意挨近,不過剛觸上一點,便聽公主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侯爺,短匕雖快卻損傷重,針刺倒是傷淺,看她已傷重如此,不若換了針刺,也好讓她少些痛楚。”
确實,以刀刻字,再用墨封,的确傷口大且深,全然不如針刺。
可針刺太慢,餘小晚這一身重傷,早已血染襦裙,不過片刻這又猩紅了身下的青石板,若再耽擱,不必杖斃致死,她已血盡而亡!
公主此言,看似是為餘小晚着想,不過是在試探耶律越罷了。
耶律越聞聽,放下短匕,拿起那刺針看似輕巧地刺了兩下,随即便又丢在一旁,複又執起那短匕。
“針刺着實麻煩,在下還想陪着公主早些去賞杏花,不過區區幾刀,她能忍則忍,忍不過,死了也是她命該如此。”
這一番話十分熨帖,公主滿意之至。
“如此也好,那就請侯爺快些行刑吧。”
刀割斧砍,自然是越快痛楚越小,難為耶律越那提筆執笛的手竟要握着冰冷刀刃劃開血肉皮囊。
他微閉了閉眼,再陡然睜開,手如握筆,刃如狼毫,白袖微拂,區區數下,一個狂草的“淫”字已書于額頭。
收刃數息,血珠才緩緩沁出,一旁小厮趕緊上前刷墨,刷了一遍還覺不夠,再刷一遍。
餘小晚始終一動不動,心中不由咒罵。
這破身子,不該昏的時候昏的倒是快,該昏的時候死活就是不昏!
她真希望自己昏厥過去,如此便不必再這般真切地感受着他一筆一劃親自斬斷他們兩人最後那一縷情絲。
耶律越深吸了一口氣,再度執刃如筆,剛要再書第二字,卻聽院外傳來小厮的急步聲。
“啓禀公主!時大将軍求見!”
時晟?他來作甚?
敦賢公主微蹙眉心,看了一眼只剩一口氣的餘小晚,鳳眼略一游移,揚聲道:“罷了,剩餘二字過後再刺,先将她擡下去,喚府醫診治。”
滿院都是下人,人多好辦事,不過片刻餘小晚便被擡了下去,院中也收拾妥當,就連那滿地的血跡也立時被人擡了水來沖刷幹淨。
耶律越執着那短匕怔怔地站了十數息,這才想起回身沖公主抱拳道:“在下衣冠不整,先行告退,望公主見諒。”
郁結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敦賢公主,此時倒是神清氣爽了不少,形容也恢複了一貫的雍容端莊。
“侯爺不必客氣,回去好生歇會兒,待午時再來我院中用飯便好。”
耶律越擡步離開,那短匕始終攥在手中,寬袖遮住倒也無人察覺。
一路匆匆回了竹園,尚未進門,耶律越便頭也不回得丢下一句。
“速去備水,我要沐浴!”
“是,侯爺。”
小厮趕緊挑起水桶離開,心中暗忖,不就是衣襟上沾了點血嗎?換掉不就完了?明明今晨方才洗過,這才半晌,又得累得他跑幾趟擔水。倒是可憐那采琴姐姐……哎……你說你私通誰不好?偏偏纏上驸馬!這又怪得了誰?
小厮的腳步聲很快便消失在院中,耶律越擡步進了廂房,反手關嚴了門,尋了一圈,先将手中還沾血的短匕放入抽屜,這才搖搖晃晃地行到桌旁坐下。
他白衣染血,墨發微亂,目光呆滞,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那虛無之處望了許久,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風過幽篁的沙沙聲,間或還有一兩聲鳥鳴,旁的便再也聽不到了。
突然!
他毫無預兆的猛地站了起來,雙臂陡掃!
啪啷!嘩啦!
茶盞茶壺掃落一地。
擡腿猛踹!
當啷!轟咚!
桌椅板凳悉數踹翻。
他依然覺得不夠,胸中郁氣噴張,幾乎無法自持!
燭臺、硯臺、筆架、畫桶,還有他悉心護養了整整八載滿架子的書……
凡是觸目所見,悉數摔砸踹打,無一幸免!
畫桶諸畫被他一一撕碎,滿地樂譜話本、禮儀倫常,全都扯破!撕碎!
片片殘畫書頁如紙錢冥蝶,白花花一片,散的滿屋皆是!!!
待小厮挑了水回來,看到方才還毫發無損的廂房,眨眼間便是滿室狼藉,驚得目瞪口呆。
“侯,侯爺!這,這這這……”
耶律越喘着粗氣,轉眸睨了他一眼,只這一眼,古井無波,不帶半點情緒,卻讓整日伺候他的小厮情不自禁打了個冷戰。
明明只是看了他一眼,為何竟有種想要将他同這書畫一同撕碎的錯覺?
小厮暗自撫胸,又順了兩口氣,這才又道:“小的這就喚了灑掃丫鬟過來收拾。”
說罷,轉身要走,還未邁步,便聽身後傳來不愠不火,卻偏生讓人不寒而栗的聲音。
“我的貼身小厮是誰?”
小厮一怔,趕緊轉身行禮。
“是小的。”
“既是你,為何還要喚別人來收拾?”
小厮暗自咋舌,今個兒侯爺可古怪的緊,平日裏分明那般好說話,也從不管這些的,罷了,他畢竟是主子,還是莫要得罪的好。
“是,都是小的懶惰,小的這就收拾。”
耶律越這才起身回房更衣,走到卧房門口又頓住了腳。
“采琴今日下場,你可看到了?”
小厮莫名打了個冷戰,趕緊點頭哈腰,“小的看到了。”
耶律越面無表情道:“昨日她還與公主主仆情深,今日便能淪落至此,下人終究是下人,無論如何也不及夫君要緊,這府中人多口雜,若是有誰嘴碎,什麽都往公主耳朵裏傳,或許可得公主一時獎賞,可卻莫要忘了,一時的終歸是一時的,聰明者自當懂得謹小慎微,不該看的不該說的,自當看不到聽不到,方能……安詳終老,你可明白?”
慣常做下人的,又有幾個當真是個傻的?
小厮環視了一圈滿屋狼藉,趕緊點頭如搗蒜,“侯爺且放心,今日之事小的絕不敢告訴任何人!慢說今日,往後咱們院中諸事,不當說的,小的絕對一字不漏!”
耶律越微微颌首,“我料想你也是個機靈的,這院中只有你我二人,一旦有事傳揚出去……”
小厮趕緊接話,“小的絕脫不了幹系。”
耶律越不再多言,邁步回房。
……
時晟一夜未眠,望着枕畔酣然大睡小肚子都露出來的小呼呼蹙眉苦思。
他翻來覆去亦想不明白,為何采琴的體香會因着錦兒的遠近而變化。
這般想來,似乎當日上官錦服毒前後的體香也有不同,只是之前他從未在意過她,此番回想卻也不敢确信。
還有那日在端親王府,他遍尋不到當日長街追逐的采琴,端親王便尋了個小丫鬟搪塞他,他本有些懷疑,可錦兒卻飛落在了她的肩頭,他便也沒再多想。
錦兒既認了那丫鬟,那她身上必然是有上官錦的體香,只是并非丫鬟身上散發,而是衣裙上的味道,可他分明刻意聞了那換下的衣裙,并不是上官錦的味道,方才他也刻意嗅了采琴換下的衣裙,也并非上官錦的氣味,這又是為何?
當日長街所追之人是采琴,那端親王府那丫鬟,穿的必然也是采琴的衣裙,而錦兒能從裙上嗅出上官錦的味道,他卻不能,是否說明……那味道并非肉身所散,而是……魂魄?
錦兒靠近時,似乎能讓那氣味浮出肉身被他嗅到,而錦兒離遠,那味道便會沉寂,不是不存在,只是掩藏太深,人之力所并不能及罷了,只有錦兒這般非人的小畜生,能從采琴用過的物什上嗅出那一絲絲幾不可查的氣味。
那是種……類似春日暖陽般的味道,暖而不驕,絲絲潤潤,讓人安心。
想起那氣味,便想起上官錦,時晟阖眼,眉宇急蹙,許久都不曾張開。
無人知他在想着什麽。
“将軍!有消息了!”
高德的身影映在紙窗上,聲音不高不低,卻恰恰好打破了他方才墜入的美夢。
時晟張開眼,墨瞳一瞬間的恍惚,很快便再入冰封。
“進來說。”
“是。”
高德繞門而入,輕甲沾着露水,抱拳回禀:“屬下多方探查,神鳥當日确實是飛入的公主府,昨夜也确實是從公主府飛出,将軍揣測不錯,它之前必然是被什麽人給扣住,刻意等到将軍上門讨走采琴,這才放鳥兒歸來。”
時晟翻身下床,披衣而出,出門前還不忘栓好房門,免得小呼呼再跑得不見蹤影。
“是敦賢公主所為。”
高德颌首,“将軍所言極是,屬下以為,神鳥失蹤一事必然是公主臨時起意,神鳥知曉采琴在公主府,必然是自個兒飛了過去,再無意間被公主捉到。公主禀明了聖上,聖上順水推舟,必是想借此事試探一下神鳥于将軍究竟有多重要。”
時晟不置可否。
高德又道:“恕屬下直言,将軍身在皇城,本就四面楚歌,若再露了弱點,只怕……”
時晟轉眸,墨瞳冰封,無需開言,已然寒意咄咄。
“若我連只鳥兒都護不住,還當這将軍有何用!”
“是,屬下失言了。”
時晟束好袍帶,這才喚了丫鬟小厮進來梳洗。
飯畢,一同去門,天尚未亮,披星戴月,高德自是不敢再提神鳥之事,轉而說起戰事。
“西甲關當日傳來的飛鴿急報不知被何人劫走,竟生生延誤了月餘才将戰報傳入宮中,幸而發現及時,改了飛鴿路線。
今晨又有戰報傳來,說是西夷不知有何人相助,平白多了五萬兵丁,西甲關雖易守難攻,可扛不住他們不分晝夜輪番攻打,甚至避不應戰都不成,他們幾番強攻,着實駭人。
待會兒上朝,皇上必然提及此事,不知會不會派人前去支援。”
時晟行在天将明未明之中,身形如刃,墨發随風,望着天際漸沉的月色,眉峰冷冽,形神無動。
“即便派人,也決計不會派我,他若敢開口,我必要回我的夜狼符!”
出了望歸院,人多口雜,兩人都沒有再多言,只踏着最後一抹夜色而行,剛走到一處拐角,便聽晨起的灑掃丫鬟在竊竊私語。
“昨個兒夜裏将軍帶回那女子你可見了?”
“見了見了,我還被喚去伺候她沐浴來着。”
“哦?那女子長相如何?是何身份?将軍可是許久都不去後院了,這突然帶回個女子,莫不是……”
“你可別瞎猜!我看那女子也就那麽回事!比之茯苓主子可差的遠了。”
丫鬟感嘆:“茯苓主子确實極美,還為人和善,待咱們這些下人從不假辭色,為何将軍就是不肯多看看咱們主子。難道還真是應了馬大嘴的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另一丫鬟也嘆道:“這還真說不準,我看昨夜那女子,端不像是個好人,身上還刺了字的!”
“刺字?什麽字?”
“我又不識得字,怎會曉得,不過那确實是個字,還會發光呢!我本也沒察覺,只是浴房本就昏暗,給她穿衣之時,裙衫遮過,昏暗間瞥到的,我還當自個兒眼花,還特意多看了兩……”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站出一道黑影!
丫鬟只覺肩膀陡然一痛!
再回首,卻見一雙墨瞳夜枭一般,陰鸷地瞪視着她,鐵鉗般的大掌死死抓在她的肩頭。
“你說什麽?!”
丫鬟當即吓得面如土色,撲通撲通,紛紛軟跪在地,磕頭如搗蒜。
“将軍恕罪,将軍恕罪!奴婢再不敢多嘴!将軍恕罪!”
時晟一把揪住她前襟,幾乎将她懸地而起!
“我問你!你見她身上有何字?在何處?是何色?”
丫鬟吓得瑟瑟發抖,顫顫巍巍道:“奴,奴婢不識得字,奴婢真不知是何字。但,但奴婢曉得它在肚腹之上,大約,大約這裏。”
丫鬟指了指自己丹田的位置。
時晟蹙眉,“在此處?不是心口?”
丫鬟哆哆嗦嗦地搖頭,“并非心口,确實是肚腹,是素白之色,昏暗中瑩瑩有光,看着極美。”
時晟蹙眉,略一思索,直接扯着她的衣襟扯到了不遠處的門房。
門房有紙筆,以備拜訪之人沒有拜帖,可臨時自書。
他取了紙筆,書了個“心”字,給她看。
“可是此字?”
丫鬟早已吓白了臉,茫然搖了搖頭,“并非此字,那字有些繁稠,要數筆才成。”
繁稠之字多了去了,這如何去猜?
時晟還想再問,高德在一旁提醒道:“将軍,時辰差不多了,該進宮點卯了。”
時晟這才丢下那丫鬟,轉身出了府門,翻身上馬,直奔皇宮。
早朝之上,皇上果然提了派人支援一事,有人舉薦時晟,時晟說了兩句客氣話推辭了一番,皇上不置可否,又說了些旁的便下了朝。
皇上此番,怕的便是時晟趁機要那夜狼符。
當日那獨眼九子盜走夜狼符獻給皇上,換取了皇上信任,對外宣稱夜狼符是江湖宵小盜走,又被玄睦給奪回的,玄睦倒還落了個有功。
明明是他們聯手盜符,最末皇上竟還恬不知恥的以他護符不力為由,暫收國有!
那符重要嗎?
重要!
無符不可嗎?
非也。
他時晟從不是靠區區一個玄鐵塊便能號令三軍的,他靠的是他自己!是他時晟時望歸征戰沙場多年同将士們一同視死如歸同進同退累下的威名!
皇權如何高高在上,比不過軍權!
他時晟時望歸今時今日在這皇城之中僅有區區三千兵丁,且都守在城外,可皇上卻不敢擅動他一根毫毛。
原因無他,但凡他有丁點閃失,他那些浴血交心的将士便會一路殺進皇城,為他報仇!
皇權?朝堂?
呵!
不過是養了些跗骨之蛆罷了。
沒有那些死守邊疆的将士,哪有他們在此頤指氣使,自以為高貴!
夜狼符重要,至少在旁人眼裏事關他身家性命,可于他而言,雖不是可有可無,卻也不是離它不可。
只是今時今日,他卻必須要将它拿回!
并非他威望漸失,需得它來幫襯,而是……他欠她一個交代。
時晟沉着臉一路出了宮門,高德牽馬過來,他翻身上馬,略一思索,策馬揚鞭。
“去公主府!”
今日公主府的通傳小厮似是手腳不利索,去了許久才回轉請他入內。
一進前院,他便隐約嗅到一股子血腥氣,他常年征戰沙場,斬敵無數,旁的不熟悉,唯對這血腥氣卻是極其敏銳。
他一路踏過青石板随着引路小厮去往前廳,前廳地上濕淋淋一片,水汽混雜着淡淡的血腥氣,無需細辯依然清晰,此處顯然剛剛處置了什麽人,觀這血腥氣的濃郁,大抵傷的不輕。
哪家高門大戶沒處置過下人?便是打死三兩個也無甚稀奇。
時晟毫不在意,邁步踏入前廳。
“末将參見公主。”
“時将軍客氣了,賜座,看茶。”
時晟抱拳謝坐,視線略一游移,只看到了采薇,卻并未見采琴。
“末将今日過來,是特意來道謝的。”
公主若無其事地端起香茗輕抿一口,“哦?為何事道謝?”
“為那鳥兒,公主丫鬟采琴果然聰慧機敏,助末将順利找回了鳥兒,末将感激不盡,特來道謝。”
公主淡淡一笑,雍容華貴,絲毫不見方才行刑之時兇狠惡毒的模樣。
“将軍言重了,不過是區區小事,何足挂齒,不過将軍既專程來了,本公主便替她收了将軍的謝意了。”
時晟睨着公主絕豔的面容,墨瞳微凝,起身再度行了個禮。
“公主肯借采琴于末将,末将自然也是感激不盡,末将在這裏謝過公主。”
公主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将軍無需如此多禮,不過區區小事。”
時晟又道:“致謝自然是當面才有誠意,末将謝過公主,還望能當面再致謝采琴,望公主恩準。”
敦賢公主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盈盈一笑,“将軍既非要見,本公主若執意不肯倒顯得刻意了,将軍想見可以,不過本公主有言在先,采琴已不是本公主的貼身丫鬟,她是罪婢,往後該司何職,還有待商榷。”
“罪婢?”時晟當即想到了方才聞到的血腥氣,“她犯了何罪?”
公主起身走到廳門前,望着院中尚未曬幹的水漬,鳳眼薄豔,高貴中透着森森陰毒。
“何罪?一罪偷盜,一罪大不敬,一罪……私通。”
眉宇瞬間擰緊,時晟有些不可置信,“私通?”
“正是。”敦賢公主回眸一笑,依然美豔至極,如那美人蝮蛇,雖美卻毒,“她昨夜自将軍府上歸來,并未回自個兒房中,而是與府中小厮在林中野合,當真是敗壞門庭,着實可恨。”
“竟有此事?”墨瞳映着廳外光亮,淺淺驿動,“即便如此,她助末将尋回鳥兒也是事實,末将自當道謝,還請公主允人帶路。”
“本公主閑來無事,便親自帶你去吧。”
餘小晚并未被送回原本的卧房,而是被擡進了最西邊的苦力院,那裏住着的都是年老體弱的老丫鬟,敦賢公主端得是敦賢的好名頭,無用下人也不會肆意趕走,橫豎不過多養幾個閑人罷了,再者,也不是真的閑,總還能做些事。
她既饒了餘小晚一命,自然也不會讓她輕易死掉,府醫的确喚了,不過是粗粗診了診脈,丢下個藥方,還有些許粗鄙的外傷藥,只要死不了便好,其餘便無人再管。
那些老弱婦人,得了公主恩惠,自然對她十分唾棄,更是無人管她,旁的人即便有心想來,可這才剛出了事,誰敢?
幸而公主有令,人不能死,府醫專程留了個丫鬟幫忙,不然只怕藥都無人給她煎。
不過,藥是有人煎了,可敷外傷藥那丫鬟卻極為糊弄。
一來,覺得血肉模糊甚是惡心,二來,她是外院的丫鬟,按府裏規矩餘小晚是一等大丫鬟,她是四等粗使丫鬟,平日見了餘小晚是巴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