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公主的質子小驸馬(65) (1)
餘小晚心頭不由咯噔了一下。
時晟卻未停,依然沉聲絮絮。
“那日你身受重傷, 趙淳說你能撿回條命簡直奇跡, 你剛從昏迷中醒來,意識根本不清, 卻下意識地喚出了喜兒的名諱, 即便你原本便見過喜兒, 也不可能在那般狀況下,輕易辨出。
我還刻意提了茯苓, 你意識不清之下,竟也下意識地想保她,顯然是出于本能, 可茯苓與你并無瓜葛, 你為何要保她?”
這接連數語,餘小晚已不知如何應對, 時晟卻依然未停, 還在訴着。
“還是那日, 我問你是否相信前世今生,你先說信,又說不信,再說将信将疑, 不過是順着我的話, 不想多談罷了。
之後兩度問你是否知曉夙世緣結, 你均稱不知, 可後來你問了我許多無關痛癢的問題, 卻丁點不好奇夙世緣結是什麽,根本就是刻意避開。
還有前幾日,我專程給你解釋了夙世緣結,你自當明白另一人身上出現這印記意味着什麽,卻故意那般說,故意激怒我,故意想讓我……誤解你。
我說的可對?”
“……”
不帶這麽玩的!
時晟怎的突然變得這般聰明!
好吧,時晟本身就不蠢,只不過固執不肯變通罷了,如今倒是靈活了不少,蟄伏了幾日,竟能想明白這些。
不過,他終究不是玄狐貍,還差着那麽些許奸滑。
餘小晚探手摟住了他的窄腰,主動往他懷裏蹭了蹭,捏着嗓音嗲聲道:“将軍說什麽,便是什麽,奴婢都随将軍。”
時晟向後撤了撤身,擡起她的下巴,垂眸望着,黑眸幽暗,點墨一般。
“你恨我嗎?”
餘小晚張着玲珑水瞳,一臉無辜道:“奴婢怎會恨将軍,将軍救奴婢于水火,還為奴婢正名,甚至眼看就要娶了奴婢,奴婢敬您,愛您,感激您都來不及,怎會恨您?”
墨瞳仿佛藏着暗礁,越發暗了幾分。
“真的嗎?”
餘小晚眨了眨纖長的瞳睫,莞爾一笑:“那是自然,奴婢永遠不恨将軍,若沒将軍,奴婢只怕現下早已死了,将軍是奴婢的救命恩人。”
時晟突然阖上眼,垂首吻上了她的唇角,一貫涼薄的唇微有些燙。
“錦兒,我的錦兒,我就知道你不會怪我,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會怪我。”
“錦兒?是先夫人嗎?奴婢見過先夫人的,和奴婢長相似乎并不相似。将軍之前多次嗅聞奴婢,還說奴婢模仿先夫人,難不成是奴婢身上的氣味與先夫人相似?”
頓了下,餘小晚裝作不經意地繞開時晟再度欺上的薄唇,埋首在他懷中,撒嬌似的蹭了蹭。
“如此實在是太好了!奴婢能與先夫人相像,簡直就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氣!說起來,先夫人似是喜歡海棠,難怪将軍要帶奴婢去賞海棠。對了!還有那茯苓,怪不得竟畫了海棠妝,竟也是想模仿先夫人。”
不給時晟開口的機會,餘小晚摟進他的窄腰,開始發揮惡毒女配基本技能。
“将軍,有句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時晟的聲音略有些暗啞,吻不到唇,便低頭吻了吻她沁滿了他的錦兒氣息的發。
“奴婢若說了,求将軍莫怪奴婢多嘴。”
“不怪,說吧。”
時晟擡臂伸到她頸下,如此便能抱得更親密些。
餘小晚努力無視掉滿鼻腔熟悉的熾烈氣息,這是獨屬于揮灑疆場的他的味道。
“那奴婢便多嘴了。”
餘小晚略一思索,斟酌了下語句,這才繼續道:“将軍有沒有覺得,茯苓姐姐似是對奴婢些不滿?”
“嗯?”
“将軍想想看,那日茯苓姐姐來為我描妝,将軍分明讓她給奴婢描先夫人喜歡的海棠妝的,她卻偏說海棠端雅,不适合奴婢。
若當真如此也便罷了,可她分明給自己畫了海棠妝,那豔而不俗的妝面,哪裏是端雅?奴婢倒覺得桃花還更妖嬈些,她為何要糊弄将軍,說那海棠不适合奴婢?”
時晟摩挲着她圓潤的肩頭,下巴蹭着她柔滑的額頭,低沉的嗓音沉穩認真,不帶一絲的敷衍。
“那你以為她為何要如此?”
餘小晚道:“奴婢以為,她是妒忌!妒忌奴婢得将軍寵愛!奴婢這都還沒進門呢,她便敢當着将軍的面耍這心眼兒,待他日奴婢進了門,她還不知該如何算計奴婢呢!
再加之,她在将軍府已有多年,又是将軍散盡後院獨留的一人,想來也是甚得将軍歡心的,奴婢這跛了腳還黥了面的殘軀,如何能與她争?
今時今日将軍尚對奴婢有着疼寵,她大抵還不敢太過張揚,可待日子久了,将軍膩了,那奴婢豈不是真真兒只能任人欺淩?”
說了這麽長一大串,時晟只安靜地摟着她,一言不發,半點反應沒有,倒是讓她有點演不下去了。
演不下去也得演,硬着頭皮演!
她不摟時晟的窄腰,改勾他的脖子,一邊心裏默念,這是為藝術獻身!一邊擡高了身子蹭到了他的頸邊,幼滑的側臉不停蹭着他略帶着點胡渣的下颌。
“将軍啊,奴婢往日随着公主時常出入皇宮,那後宮失寵的妃子過的什麽日子,奴婢可是再清楚不過的,奴婢實在是怕,怕奴婢有朝一日也是如此。
将軍啊,奴婢鬥膽,趁着将軍還疼寵奴婢之際,求将軍容奴婢幫你尋幾美人,好歹跟奴婢一起進門,不分尊卑,至于茯苓姐姐……
這後院姐妹橫豎早已散了個幹淨,不如……”
“不如什麽?”
時晟的聲音平靜無波,幾乎沒有一絲的陰陽頓挫。
餘小晚啥也沒幹,先吞了枚心凝形釋。
安全第一,免得等下時晟突然發起飙來她再挨了痛。
“不如将茯苓姐姐也遣散了吧,如此,奴婢也好放心進了将軍的後……”
話音未落,時晟暗沉的嗓音已響在耳畔。
只一個字。
“好。”
餘小晚僵了一下。
納尼?!
他說什麽?
他說好?!!!
她一定是聽錯了,絕壁是聽錯了!
好吧,就算沒有聽錯,這定然也是時晟随口所言。
茯苓是何人?皇帝的親閨女!還不是一般的親閨女,是皇帝當年的初戀情人扶春生給他的親閨女!是真正的皇長女!
皇帝對茯苓,絕對是比旁的子女更多了幾分愧疚與疼寵。
時晟心知肚明,怎可能輕易丢了這枚還算不錯的棋子。
這還僅是從理性分析,若從感性而言,茯苓可是時晟的心肝寶貝兒,是女主啊!
哪有不要女主的男主?
餘小晚深信時晟對茯苓有情,即便如今不深,将來也必會深厚,就如她深信耶律越早晚有一天會愛上敦賢公主一樣。
因為這是系統發布的任務。
她雖滿嘴吐槽系統,可打心眼裏相信,每一條任務都是它存在的意義,官方組的CP自然不會輕易分開。
所以,她本是篤定了時晟會如那日一般發飙的,即便不飚,起碼也會怒一怒,拒絕她。
哪曾想他竟這般輕描淡寫便應了!
他為何會應?
敷衍?
還是真對上官錦愧疚?
亦或者,只是想把茯苓帶去府外小院,如對上官錦那般,豢養起來?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時晟為何這般肯定她是上官錦?
就因為之前說的那幾條模棱兩可的理由?
“你在想什麽?”
耳畔再度傳來低啞的嗓音。
餘小晚這才驚覺自己似是沉吟的久了些,這才趕緊道:“沒,奴婢只是喜不自勝,有些難以置信。”
時晟緊了緊手臂,攥得她的肩頭隐隐有些疼。
“還有嗎?”
餘小晚怔了一下,“什麽?”
“還有什麽要我做的?我給不了你正妻之位,但是旁的,我都答應你。”
“……”
這般好說話的時晟,讓餘小晚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若他真對上官錦深懷愧疚,且堅信她是上官錦的話,那她豈不是回不了公主府了?
這如何可以!
“那……奴婢想住進扶春院,也可以嗎?”
餘小晚賭時晟并非百分百确信她是上官錦,從他上次那突然的暴怒,還有将她安置在安冬閣而非扶春院,便可見端倪。
時晟果然滞了一下,不答反問:“為何要住那裏?”
“那不是主院嗎?奴婢雖不得正妻之位,住個主院難道也不行嗎?”
餘小晚故作委屈,勾着他的脖子又蹭了蹭他微有些刺刺的下巴。
時晟不語,許久,才喃喃低語,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你愛食魚蝦,不喜豆腐,愛喝花釀,不喜烈酒,愛食甜辣,不喜酸,稱呼錦兒都為小呼呼,自稱則是娘親。
這些都與我的錦兒一模一樣。
不僅如此,你身懷錦兒的味道,小呼呼也只認你,你與喜兒更有着你們各自都不曾察覺的默契,一個眼神便能領會對方之意。
喜兒不擅城府,在我面前對你畢恭畢敬,可我一離開,便對你極為不恭,甚至上次你讓她幫你梳妝,她都假裝沒聽到。
她待你如此,你竟半點不怒,只搖頭笑嘆,足見縱容寵溺。
你若非我的錦兒,如何會對她這般忍讓?”
時晟這一番話,當即驚得餘小晚頭皮陣陣發麻。
他一直在監視她!
監視了多久?從入府便開始了嗎?
她讓喜兒幫忙梳妝那次,根本無人在場,連秀娥都不在的,他又是如何知曉的?
難不成……這屋檐門外,守的有暗衛?
餘小晚還在驚疑不定,時晟已撤開身,常年握兵器粗糙的指腹輕輕撫上她的眉眼,即便如此輕,依然磨得她眼角微痛。
“你是錦兒,我的錦兒。”
他喃喃着,暗啞的嗓音帶着幾分浮散,如在夢中。
“将軍?”
“你是錦兒,對吧?”
“将……”
不等她喚完,眼前暗下,時晟阖上眼,垂首貼上了她的唇。
薄唇觸到她唇瓣的瞬間,熾烈的男人氣息驚得餘小晚下意識的一僵!
她本能地擡手想推開他,可挨上他胸口之後,又頓住了。
若她推他,不符合她現下讨好他的人設。
可若她不推……
柔韌的舌尖已擠進牙縫,眼看便要……
餘小晚靈機一動,推着時晟的肩頭,一個翻身跨坐在了他身上。
“原來将軍早已知曉奴婢便是上官錦了,虧得奴婢……虧得妾身還千遮萬擋的!沒錯,妾身便是将軍的錦兒,妾身實在不舍将軍,這才……死而複生。”
最末那省略號,不是餘小晚故意省略,而是被系統自動屏蔽掉的“借屍還魂”四字!
沒辦法,她只得換了“死而複生”。
這辣雞系統!升級還不如不升級!越升越不好用!
邊槽着系統,餘小晚手下也不停,翹着蘭花指,一點點,極其緩慢卻又幾近撩撥地扯開了時晟的袍帶。
時晟被她壓躺在榻,墨瞳微凝,望了一眼她扯袍帶的手,又望向她帶着嬌笑刻意撩撥的小臉。
“既是舍不得我,為何不來尋我?”
“妾身怕呀,當日死得那般凄慘,妾身怕重蹈覆轍。”
“那耶律越又是怎麽回事?”
“他呀……”餘小晚左右敞開他的外袍,嘟着朱唇,撒嬌道:“将軍就別提他了,妾身也是無奈呀!”
如夜墨瞳微動,“無奈什麽?”
餘小晚帶着幾分小女子嬌态,扯開他的裏衣,露出他肌理分明的胸膛。
“哎!将軍想也知道,耶律越被囚公主府,至今也有八個年頭,他整日關在那一方竹園,孤冷無依,即便生了那銀靡之心,也無人能幫着傾瀉。采琴是與他最為親近之人,兩人一來二去茍合在一處,有甚稀奇的?”
說着話,裏衣外袍全都大敞,餘小晚無甚可脫,只得轉而摸上他的褲帶。
解慢一點,再慢一點,她得把該說的都說完才行。
不等她再開口給自個兒身上抹黑,時晟又問:“如此說來,他與采琴是在你之前茍合的?”
餘小晚颌首,笑意嫣嫣,“那是自然,将軍如此威猛,那文弱侯爺如何比得?妾身看他那弱不禁風,随随便便便氣喘籲籲的樣子也是夠了。”
這話說的很有問題,乍聽沒什麽,細細品味,卻隐隐透着些許味道。
若餘小晚不曾與耶律越有過那事,她又如何知曉耶律越行與不行?
她相信時晟定能聽出弦外之音。
卻不曾想,時晟竟像是全然不懂般,只微微蹙起眉宇,垂眸望向她正奮力解開的褲帶。
“你這是作甚?”
“自然是伺候侯爺了。”
餘小晚向後挪了挪,跨坐的更靠後些,方便行動。
褲帶已開,可也僅是如此,再繼續她卻是不敢了,只得擡眸半睨着他,紅唇微張,刻意露出嫣紅的舌尖緩緩劃過唇瓣,其形說不出的旖旎誘惑。
時晟的眉心越蹙越緊,餘小晚卻仿佛不曾看到一般,細膩的指尖在他緊致的小腹若有似無畫着圈。
“将軍對妾身有情有義,妾身無以為報,今日定要好好伺候将軍,保證伺候的您舒舒服服。”
說着話,她已俯身下來,湊到他耳畔,不挨不親,只呵氣如蘭,幾近撩撥之能事。
“将軍……”
他怎麽還這般穩如泰山?
她都這麽淫|亂了,丁點都不像上官錦,他即便不盡信,可好歹也給個反應啊!
她偷眸瞄了眼時晟,正撞上他幽若寒潭的眸子。
幸而她反應快,當即勾唇一笑,魅眼斜睨着他英挺面容,唇卻對着他敏感的耳垂,呼氣輕語。
“将軍幹嘛這般看着妾身?”
微薄的唇動了動,沉沉地訴出一語。
“我在等。”
“等什麽?”
“等你繼續。”
“……”
往日裏一點就着的那個時晟時炮仗死哪兒去了?!
這麽淡定一點都不像他啊好不好!
餘小晚尴尬萬分。
時晟當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出乎她的意料。
想當初玄睦不過幫她求個情,他便怒不可遏好似她跟玄睦早已茍且了多少次似的,如今她刻意這般放|蕩,他怎會這般無動于衷?
難道是他看穿了她的伎倆?
望着時晟深不見底的眸子,餘小晚腦子瞬間便亂了,有種被洞悉一切的錯覺。
她确實太心急了些,時晟那般固執,他既懷疑她是上官錦,便不會輕易動搖,她須得從長計議才可。
餘小晚勉強沉下心來,細細思索。
時晟方才并未應允讓她住進扶春院,顯然還是對她究竟是不是上官錦有所懷疑。
那他究竟還懷疑哪點?
只要找到這個懷疑的點,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怎麽?為何不繼續?”
時晟一動不動地躺在榻上,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原本稍有緊繃的肌理也因她的凝滞徹底放松。
想不到她忙活了大半天,竟是事與願違,反倒讓他更篤信了她是上官錦。
餘小晚心下略一思量,微微起身,滿懷柔情地撫着他冷峻的面容,唇卻是嘟着的。
“将軍都不肯讓奴婢住進扶春院,奴婢不開心。”
上官錦可是從不會撒嬌的。
時晟撫上她的腰側,一個翻身将她按在身下。
“住在扶春院有何好的?待我迎你進門,你便随我一同住在望歸院,豈不更好?”
“妾身夜宿望歸院自然沒什麽不妥,可總歸還是得有個自己的院子,不然于理不合,傳出去,旁人會笑話将軍的。”
時晟俯身吻在她的唇角,大手摸索着探向了她的裙擺。
“連皇上的坊間小話,市井都敢傳,咱們的便是傳出去又如何?無傷大雅。”
眼看他便要吻上她的唇,她趕緊側頭躲開。
“可是将軍,沒個自己的院子,奴婢總覺得像是暫住一般,随時都可能被将軍掃地出門。”
時晟不語,垂首貼上了她的頸窩,滾燙的唇舌,潮熱的氣息,本該是缱绻濃情,可餘小晚卻忍不住一陣的反感,實在忍不了,幹脆故作生氣地擡手推他。
“将軍為何不答?這是不舍得給妾身嗎?”
她不推還好,時晟本只是輕吻,她一推,他本能的張口咬住了頸窩,唇舌也更用力的噙住!
“嘶!疼!”
餘小晚倒抽了一口涼氣,三分疼硬生生被她擺出了十分的架勢。
她噙着淚再度推了推他,“将軍這到底是何意?口口聲聲說什麽都依妾身,結果一提院子便不做聲了,難不成那院子竟比妾身還要緊?”
時晟松開噬吮的唇齒,舔了下那齒印,不過着片刻的吮咬,她的頸窩已起了一抹明顯的紫紅印記,再輔上那齒印,說不出的銀靡暧昧。
“将軍!你到底有沒有聽妾身在說?”
時晟擡眸,墨瞳明顯冷了幾分。
“這安冬閣不好嗎?”
餘小晚揉了揉隐隐脹痛的咬痕,嘟囔道:“哪裏好?再如何說也是個偏院,妾身就要扶春院!”
“不行!”
時晟陡然抽出了方才探進她衣襟的手,墨瞳深處中殘留的那丁點銀靡立時消散殆盡。
他瞬間冰封眉眼,翻身下床,背身而立,看都不看她,也不喚下人,兀自整理着衣袍。
餘小晚冷眼望着,心中已然有數。
看來這扶春院便是突破點。
她噙着淚扯了扯他的袍袖。
“将軍不要妾身了嗎?那扶春院到底有什麽要緊的?為何将軍不能給妾身?妾身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要将軍告知緣由,妾身定不會為難将軍。”
時晟回身望了她一眼,見她含着淚,墨瞳微動,冰封漸融,探指幫她抹掉眼角那點點淚痕。
“除了扶春院,便是我的院子也随你住。”
頓了下,他又道:“便這樣吧,安冬閣與嬈夏閣全歸你,你想住哪個便住哪個,想住我的望歸院也随你,這整個将軍府,随你住,哪怕是壽秋堂,你若願意,也可以住,只除了扶春院。”
“為何?以往我不就是住在那裏的嗎?”
不提扶春院,如何都好,一提扶春院,時晟便再沒了耐性,轉身取下床頭的佩劍,冷聲道:“你好生歇着,晚些時候我再過來。”
時晟前腳走,餘小晚後腳便喚來了秀娥。
“将軍這些日子去過扶春院嗎?”
“日日都去。”
日日都去?
餘小晚不語,翻身下床,由秀娥扶着,在屋中繼續練習走步。
走了片刻,又歇了片刻,這整個下午,餘小晚便如此走走停停,這番鍛煉下,腿腳确實有力了些,不過,如趙淳所說,她确實跛了,再美的美人一旦跛腳而行,怎麽看都少了點韻味。
好在餘小晚也不甚在意,琢磨着時晟快回府了,便讓秀娥攙扶着她到院中走走。
安冬閣不大,當日玄狐貍在此養傷時,餘小晚不知來過多少次,熟門熟路。
她一路在秀娥的虛扶下出了院門,朝着扶春院的方向而去。
秀娥的唠叨聲不亞于當日的喜兒,見她走了這般久還不回轉,不由道:“夫人,回吧,再走便更遠了,萬一累着你的腿,落下痼疾便不好了。”
“無妨,再走走。”
扶春院門前守着兩個侍衛,銀亮的铠甲泛着寒光,恍了下餘小晚的眼。
咔啷!
□□交叉擋在她面前,阻了她的路。
“沒有将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餘小晚冷笑,微揚下巴,精致的桃花妝,美的張揚。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何人?!我可是你們未來的将軍夫人!将軍已說了待迎我進門便讓我搬進這院子的,你們誰敢攔我!”
侍衛依然意志堅定,□□一抖锃明唰亮。
“沒有将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好啊!一個個反了天了!我可告訴你們,我可是你們将軍的寵妾,日日都離不了身的,小心我吹了那枕頭風,砍了你們一個兩個的腦袋!”
侍衛目不斜視,身形如松,不卑不亢,依然是那一句。
“沒有将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你們!你們這群狗奴才!我看誰敢攔我!”
眼角的餘光恍到了遠處依稀過來一道玄色的身影,餘小晚這才擡手。
啪——
扇了左側侍衛一巴掌。
侍衛紋絲不動。
啪——
又甩了右側侍衛一巴掌。
換來的依然是堅定的那句。
“沒有将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你們這兩個豎子!狗奴才!看我今日……”
不等餘小晚找個趁手的木棍石塊什麽的發威,身後總算響了熟悉的冰冷聲音。
“你在做甚?!”
餘小晚瞬間收起刁潑蠻橫,委委屈屈地轉身,一副迎風便能倒的模樣,斜在秀娥身上,沖着時晟弱弱福了福。
“妾身見過将軍。”
時晟一身玄色戰袍,披着傍晚斜陽,踏風而來,春風亂舞着他額旁的碎發,掩映着那雙戾寒至極的眸子。
就是這熟悉的肅殺之氣,這才是她記憶裏的時晟。
扶春院,上官錦。
她覺得,她似乎猜到了什麽。
餘小晚抽出袖中絲帕抖了抖,掩面啜泣,惡人先告狀。
“将軍!你可要為妾身做主啊!這些個狗奴才一個個都反了天了,妾身不過好奇這扶春院究竟藏了什麽,竟這般的守衛森嚴,還沒問上兩句,他們便冷言冷語将妾身擋在門外,妾身好歹也是将軍未過門的姨娘,他們此番根本就是沒把将軍放在眼裏。”
這般哭哭啼啼,當衆指鹿為馬,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體統!
時晟上前一把拽過她,墨瞳冷若冰封,冷聲道:“跟我過來!”
說罷,他扯着她,大步流星轉身便走,餘小晚本就身形嬌小,比之端莊的上官錦還要嬌小,如今又重傷剛愈跛着個腳,如何能跟上他的步子,只跟了幾步她便承受不住,軟跪在地,愣是被一無所知的他推行了數步才停下。
時晟回頭見她拖趴在地,原本冰封的黑瞳微微驿動,雖未化解,卻也不再那般戾寒。
他俯身将她抱起,滿身肅殺漸漸消弭,轉身朝着安冬閣而去。
“你是大家閨秀,不準再這般不成體統。”
餘小晚沉吟了一下,極小聲道:“将軍真以為妾身是上官錦?”
時晟目不斜視,龍行虎步。
餘小晚又小小聲道:“既然妾身是上官錦,那妾身要回妾身自個兒的院子,為何将軍就是不肯。”
時晟頓步,垂眸望了她一眼,“你真這般想住那院子?”
餘小晚趕緊點頭,“那是自然,誰人不知那是女主子才有資格住的,妾身不過是想立一立規矩,讓下人們與将來入将軍府的姨娘們都曉得,妾身即便不是正妻,也是這後院說了算的。”
“好,你可以住,不過,你須得寫句簽文方可。”
“簽文?”
時晟抱着她一路入了廂房,将她小心放在榻上,不待她說,直接取了紙筆鋪在床邊小幾。
“寫你當日在鳳凰庵求到的那最後一支簽。”
【溯洄逆流阻且長,溯游逐之艱且難,日日思,夜夜想,到頭不過空茫茫。】
餘小晚記得這句簽文,當日還曾蘸了胭脂寫在一方絲帕上,本是寫予玄睦的,最終卻被時晟拿了去。
可記得又如何?
她是采琴,又不是上官錦。
她惶惶不安地執着筆,偷望了一眼時晟,咬着筆頭啃啊啃。
“簽文啊,都寓意深遠,且有些拗口,妾身不記得了。”
時晟撩袍坐在一旁太師椅上,執起茶壺兀自倒了杯茶。
“當日在鳳凰庵你們求的可不止一支簽,随意哪支簽文都可,總不會一個也不記得了吧?或者半句也可,實在記不大清楚,模糊書下大致意思也可。”
餘小晚垂眸,歪七扭八地書下一句。
【山路崎岖莫疾走,小心栽倒在山頭。】
純屬瞎寫。
堪堪一句打油詩,還特意寫了好幾個錯字。
采琴是丫鬟,跟着公主識得幾個字是正常,可全都寫對便奇怪了,所以她才故意如此。
寫罷,她放下筆,怯怯地望向時晟。
“将軍,妾身寫好了。”
時晟起身,面無表情地拿起紙張看了眼,墨瞳映着窗外最後一點斜陽餘晖,靜如死水。
“你還是住在望歸院吧。”
他将那紙輕飄飄地丢在桌上,揚聲喚了喜兒、秀娥進來收拾,随即像是所有種種都不曾發生過般,與她一同用飯,看着她喝藥,最末,再喂她一顆糖。
天色漸沉,到了掌燈十分,時晟一如往常陪她坐了會兒便起身離開。
“早些歇息。”
“将軍。”
時晟不過剛剛站起,垂眸望向她。
“嗯?”
餘小晚并不看他,依然垂着頭。
“将軍是将妾身當成先夫人的替身了嗎?”
時晟不語。
餘小晚揪着裙角,又問:“若真是如此,将軍便直言,妾身必仔細着學,保管學的惟妙惟肖,難辨真僞。”
就在時晟讓她書寫簽文之前,她還以為時晟認出了她是上官錦,只是并不十分确信,所以不願她住進上官錦的院子。
可待她寫了簽文,時晟那明顯早已明了一切的神情,再加之之前種種,她突然意識到,時晟或許并不是認出了她,只不過是在她身上尋找上官錦的影子。
那日在公主府見到昏迷不醒的她,大約勾起了時晟對上官錦的回憶,他便不能自控地出手救了她。
之後種種,雖說都指向了她是上官錦,可固執如時晟,即便信了夙世緣結,卻也不會信這般玄之又玄的借屍還魂。
他不信她是上官錦,卻又想讓自己相信。
所以,他派人監視她,每找到一條她與上官錦相似之處,他便會記在心裏,然後待她更好,麻痹自己她便是上官錦。
本來一切都會僞裝的很好,連她都不會知道他其實根本不信她是上官錦。
直到……
他得知她額間的“淫”字是真的!她真的與耶律越有過切膚纏綿!
在時晟心中,上官錦玉潔冰清,對他癡心一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所以,那一刻,美夢驟然坍塌。
他憤怒了。
他怒她親手毀了他好不容易搭建起的一點希望。
可他其實也沒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怒,因為內心深處,他根本就沒相信過她是上官錦。
所以,小呼呼的一個振臂拍翅,便将他的理智拉回,放過了她。
之後數日不來,他大抵是想明白了。
不過是找個替身,找個可以讓他良心好過的借口,又何必在意旁的許多?
她是否完璧,不重要。
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也不重要。
他喜歡她身上屬于上官錦的氣味,喜歡她有着上官錦的喜好,喜歡小呼呼黏着她,喜歡回府之後,有個像上官錦的女子等着他。
這便夠了。
【你恨我嗎?】
【錦兒,我的錦兒,我就知道你不會怪我,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會怪我。】
他要的只是恕罪,只要她別做的太出格,無論做什麽,他都能當她是上官錦,寵着。
可在他內心深處,上官錦是上官錦,采琴是采琴,上官錦的院子,無論如何,也不準外人進去。
餘小晚不敢說自己猜對所有,可也是大半了。
時晟許久不語,最末只丢下一句:“早些睡吧。”
便轉身離去。
餘小晚望着他的背影,終于覺出了一絲棘手。
他若以為她是上官錦,她只消想法子證明自己不是便好。
他這般明知她不是,卻偏要裝作她是,她又該如何讓他放她回公主府?
無論怎樣,若說時晟此番作為是對上官錦情深似海,餘小晚依然是不信的。
他只是愧疚而已,只是愧疚,絕無其他。
時晟走了,餘小晚也卸了力氣,今日初次下地走動,一下走的太多了些,确實有些勉強,腿腳都酸疼的厲害。
“秀娥。”
“奴婢在。”
“取了大木桶過來,我想好好泡泡腿腳。”
“是,小姐。”
最近這幾日,時晟但凡一走,喜兒立馬跑的沒影,根本連樣子都懶得裝,直接不伺候了,獨留秀娥一人在她身側。
門吱呀而開,秀娥似是出去了,不等關門聲響起,便聽她似是遙遙地喊了聲:“高侍衛?”
餘小晚靠在床頭,隔着薄紗折屏張望了一眼,隐約見到高德行來。
“采琴姑娘睡下了嗎?”
“還不曾睡下。”
高德微嘆了口氣,“那便讓她收拾收拾,将軍在前廳等她。”
秀娥詫異道:“将軍這才剛走,又出了什麽事嗎?”
這些日子時晟常來這邊,高德跟着他自然也常來,與秀娥倒是混得極熟,想了想,直言道:“聖上連夜下了聖旨,要采琴姑娘接旨。”
秀娥一喜,“莫不是賜婚的聖旨?”
高德搖頭,“以采琴姑娘的身份,只要口谕賜婚便好,根本不必這般專程下旨。”
“那是……為何?”
“我也不知,待采琴姑娘去了便知了。”
說着話,餘小晚已起身出來,幸而還未卸妝,也未寬衣,稍稍撫撫鬓角便能前去。
“采琴姑娘。”
高德此人,從不趨炎附勢,無論貧富貴賤都是這般客客氣氣,倒是很讓人舒服。
“有勞高侍衛帶路了。”
“請。”
高德微微側身,長臂一伸,請餘小晚先行半步。
一入前廳,迎頭正見到有過一面之緣的安公公。
當日時晟謹小慎微,安公公趁其不在,揣着聖旨上門,差點就把還是上官錦的她趕出府門。
今日再來,只怕也沒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