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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公主的質子小驸馬(66) (1)

安公公僵了一下,上前拱手道:“如今天色已晚, 旁人也看不清儀表是否整齊, 再者都是一家人,無需拘泥虛禮, 且, 皇上也有令, 讓即刻便去,還請将軍不要為難雜家。”

時晟垂眸睨了一眼椅上的餘小晚, “如此,本将軍剛好有事禀明皇上,不如一道進宮。”

安公公不自然地抽了抽臉頰, “這……精麟門已落了鑰, 沒有皇上诏令,将軍貿然前去, 只怕……”

“怎麽?禦林軍還敢将本将軍擋在宮門外不成?!”

安公公汗都下來了, “将軍莫要為難雜家, 将軍知曉的,宮門落鑰,即便是将軍,無诏也不得入宮。”

時晟不語, 許久才俯身将她抱起, 率先邁出了廳門。

安公公趕緊追了出來。

“将軍, 将軍!”

時晟頭也不回道:“本将軍送她到宮門!”

安公公這才放了心。

搖搖晃晃的馬車裏, 兩人相顧無言, 直到快到宮門之時,時晟才突然擡起她的下巴,車簾随風飄搖,忽明忽暗着他深不見底的墨瞳。

“錦兒?”

疑問句。

餘小晚一臉茫然,“怎麽了将軍?”

時晟垂首,似是想吻她,可臨到唇邊卻又停住了,眉宇蹙起。

餘小晚如何不清楚,小呼呼還在府上呼呼大睡,她這眼看都要到宮門了,他必然已嗅不到上官錦的氣味了。

她裝作不曾察覺,又問了句:“怎麽了将軍?”

時晟松開了她的下颌,整個身子都向後撤出許多。

“沒什麽,你時常随着敦賢公主入宮,想來也不會失了規矩,稍後馬車留下,我回府等你。”

“是,多謝将軍。”

沒什麽?

呵!

怎可能沒什麽!

今日這一個冊封聖旨,立時便坐實了她細作的身份。

時晟此時尚不及細思,只心裏有個大概,待回府細細思量,一切便都成了陰謀詭計!

放眼整個大蒼,如今能威脅到蒼帝的,唯有他時晟一人。

他定會認為,從丢鳥兒開始,或者從更早開始,蒼帝便已開始布局,甚至那日他來府上用飯,她不小心夾了他喜食的菜都是設計,之後,小呼呼的親近,杖刑苦肉計,海棠林羞辱,包括市井有關他們二人的豔|情流言,全都成了詭計中的一環,就是為了讓他一步步落入她的桃|色陷阱!

她是何人?

端了端親王老窩,設計了耶律越,揪出了玄睦狐貍尾巴的狡詐之徒,蒼帝最得力的細作。

蒼帝之前尚說她身份低賤不可為正妻,轉眼敦賢公主便與她義結金蘭,分明之前在海棠林還那般輕賤她的。

這一切種種,何其明顯,無論怎麽看都是蒼帝、敦賢公主與她三人一同聯手,就是想将她塞到他身邊,想一步步侵蝕他的防備,徹底剜掉他這個威脅!

可他即便想明白了又如何?他親自求旨賜的婚,親自帶着她招搖過市幫她正的名,再想悔婚談何容易?

下了馬車,餘小晚沖時晟微微福了福,這才随着安公公一瘸一拐的進了恢弘厚重的朱紅宮門。

時晟解下一匹馬,翻身而上,兜轉馬頭,遙遙地望了她許久,直到她徹底消失在宮門後,這才一抖缰繩,策馬回府。

餘小晚一路随着安公公到了禦書房,一進門便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端坐書案之後,宮燈盞盞明亮,在這暖黃的燭火下,越發顯得那身金線織就的皇袍燦亮奪目。

“妹妹來了。”

一見她,端坐一旁大紅宮裝的敦賢公主,立時沖她陰冷一笑,美人蝮蛇,不掩藏的美,不掩藏的毒。

耶律越白衣錦帶,青絲半绾,坐在公主身側,也随着公主望向了她,琥瞳無波,仿佛看着陌生人般。

餘小晚心下苦澀,行的太久,身形搖晃了一下,這才跪下給蒼帝公主一一請安。

蒼帝正當壯年,形容威儀,撚須笑道:“快快平身,讓朕好好瞧瞧朕的義妹。”

跪得容易,想起,餘小晚卻是有些力不從心。

她身上雖還有心凝形釋的狀态,可但凡彎腰俯首,胯骨依然會酸脹難忍,使不上力,想起身,須得人攙扶,或者是扶地而起,可如此一來,人未起,臀先高,說白了,便是撅着屁股爬起來,何止是失了儀态,更是對蒼帝的大不敬。

蒼帝見她許久不動,蹙眉問道:“為何還不平身?”

不等她開口,敦賢公主已涼涼笑道:“怕是還在氣臣妹當日打得狠了些呢,安公公,勞你将她扶起吧?”

餘小晚俯首規規矩矩道:“奴婢不敢記恨公主,只是奴婢傷腿未愈,憑一人之力實在不能起身。”

說着話安公公也過來,将她攙扶而起。

蒼帝見狀,倒也不曾為難,只道:“賜座。”

餘小晚謝坐,一跛一跛地坐到了最下首。

當日她貴為将軍夫人,卻都不得賜座,生生罰站了許久,不曾想,今日采琴如此卑賤身份,竟能得此榮幸,世間萬事,冥冥之中總是出乎意料,惹人蹉嘆。

蒼帝細細打量了她一番,這才又問道:“你當真不恨朕的胞妹?”

你都說胞妹了,誰敢恨?

“回皇上,公主對奴婢有大恩,奴婢便是被打死,也斷不敢有絲毫怨言。”

蒼帝滿意颌首。

“你的事如兒已同朕說了,她說她當日也是氣糊塗了,這才冤枉了你,你不怨恨便好。主子終歸是主子,她肯收你為義妹,真真兒是天大的恩賜,莫說當朝,就是前朝,再前朝也不曾有過的,即便有,也是宮女封了公主和親去的,你當如何,心裏可明白?”

餘小晚趕緊就座虛福了福,“奴婢明白,奴婢自當以皇上公主馬首是瞻,絕不敢有半點委蛇。”

“如此便好。”說着,蒼帝再度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往日你随如兒前來,朕倒還真未曾仔細瞧過,今日再瞧,明眸善睐,粉面桃腮,倒确實是個美人。不過,美則美矣,美人多如過江之鲫,能得那般冷酷絕情的時望歸青睐,也是你的本事。”

“皇上謬贊,奴婢愧不敢當,不過是誤打誤撞。”

她的規矩守禮,蒼帝很是滿意。

“你便別謙虛了,你能入将軍府自然是極好的,往後朕自然還有用的到你的地方,屆時,你可莫要讓朕失望。”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蒼帝此番叮囑,即便原本一切都不是設計,如今也都成了設計。

蒼帝又問了些近日在将軍府所見所聞,幸而餘小晚養傷在床,蒼帝也料想她所知寥寥,她答得雞毛蒜皮他倒也不甚在意。

蒼帝以為她是公主的人,公主以為她是蒼帝的人,如此,這場面談倒也算相安無事。

蒼帝又問了幾句,敦賢公主見問的差不多了,這才道:“那日臣妹聽欽天監道,五月十三也是個好日子,宜嫁娶,正是臣妹大婚幾日之後,不若,便定了五月十三讓她與将軍成婚吧?”

蒼帝略一沉吟,颌首道:“也好,早些過去,免得夜長夢多。”

公主執帕掩嘴輕咳了一聲,又道:“既如此,采琴再回将軍府只怕不妥,尚未婚配便長住未婚夫家,莫說是賜了封號的公主,便是尋常人家也是要遭人恥笑的。橫豎也沒幾日了,不如讓她重回公主府暫住。

一來,她伺候了臣妹多年,眼看臣妹大婚将至,有她幫手,臣妹心裏也牢靠些。

二來,她大婚之期亦不遠,雖說一并都有禮部操持,可留在臣妹身側,臣妹也好幫她打點些禮部顧不到之處,也算不枉她伺候臣妹多年。

三來,她既是臣妹義妹,公主府便是她的娘家,自娘家出嫁才合乎規矩。”

蒼帝轉了轉拇指那翠綠的玉扳指,不急着答,而是似笑非笑地望向始終沉默不語的耶律越。

“不知耶律愛卿以為如何?”

耶律越擡眸,如玉面容映着暖黃宮燈,若不瞧那清冷的眸子,仿佛溫潤如初。

“臣以為,公主所言極是。”

蒼帝瞧了一眼他,又瞧了一眼撇着茶沫抿茶的公主,最後視線落在了正襟危坐的餘小晚身上。

“那便如此吧。”

頓了一下,蒼帝轉頭沖一旁的敦賢公主道:“皇後前兩日一直叨念你不進宮陪她下棋,今日你既來了,便去陪她下上一盤,橫豎這般早她也歇不着。”

敦賢公主瞟了一眼餘小晚,放下茶盞,起身淺淺一福。

“如此,那臣妹便先行告退了。”

夜半拜見皇後,且是久坐下棋,耶律越這未過門的驸馬自然是不好跟去的,公主囑咐他先行回轉不必等她,這才款款而去。

公主走了,耶律越也起身告退,蒼帝擺了擺手道:“不急,你在門口候着,待朕與采琴再絮上幾句,稍後你們一同回府。”

“是。”

耶律越告退,蒼帝目送他轉出禦書房,這才轉眸再度望向餘小晚,突然毫無預兆地問了句極為不合時宜的話。

“采琴,朕來問你,你可有心儀之人?”

餘小晚一怔,“奴婢一心伺候公主,從不曾有心儀之人。”

蒼帝挑眉,再度轉了轉指上扳指。

“你可知欺君可是大罪。”

餘小晚趕緊起身,扶着椅面兒跪下。

“奴婢不敢。”

“不敢?朕倒瞧你敢的很!說,你可有心儀之人?那人是誰?”

餘小晚此時才反應過來,蒼帝以為她是公主的人,可公主方才那般杖責過她,甚至險些要了她的命,蒼帝是怕她對公主心存怨恨,再整日面對時晟那般萬千女子夢中良配,萬一失了心,細作直接變成無間道,那蒼帝剜除時晟豈不又多了一層阻力?

且,敦賢公主何等人?怎會輕易冤枉自個兒的貼身丫鬟?

餘小晚心中有了計較,俯身顫巍巍一拜,含淚道:“聖上英明,什麽都瞞不過您的法眼。是,奴婢是有心儀之人,只是奴婢深知絕無可能,不敢癡心妄想,求聖上寬恕。”

蒼帝的語氣緩和了些許,慢悠悠道:“你只消告訴朕那人是誰便可,朕恕你無罪。”

餘小晚咬了咬唇,頭也不敢擡,怯怯地回道:“是,是……侯爺。”

一切皆在蒼帝意料之中,倒也無甚意外,反而還相當滿意。

“原來如此,耶律愛卿玉樹臨風,着實喜人,連朕的胞妹都擾了春心,何況你一小小婢子。朕念你赤膽忠心,且履立大功,若此番你能助朕除了時晟,朕便将你賜給耶律愛卿為妾,且保敦賢不敢動你半分,如何?”

這麽明顯的巨坑,真當她是個傻的呀?

入将軍府本就九死一生,即便活着出來,以敦賢公主在蒼帝心中地位,即便她真宰了她,蒼帝也絕不會多說半句,橫豎不過是枚棋子,既已用盡,死便死了。

無論如何看,此番,成功與否都是死路一條,哪怕她不嫁耶律越,敦賢公主也不會輕易放過她。

幸而餘小晚根本不在意這些,她的命只消再維持二十一日便可,只消二十一日。

拜別蒼帝,餘小晚跛腳而出,小公公端着皇上賞賜給她的如意玉镯釵佩步搖,送她與耶律越一同出了精麟門。

當着公公的面,耶律越彬彬有禮,讓她先上了馬車,這才撩擺上去。

公主進宮一向喜坐軟轎,今日偏生選了馬車,大抵是想與耶律越同車親近,卻不想,最終卻苦了餘小晚。

車內挂了盞琉璃燈,雖不甚明亮,可在這小小一方車廂,已是足夠。

暖黃的燈火下,兩人并排而坐,車廂不大,如此坐着衣袂袍擺難免交纏,耶律越并未刻意避她,根本視她于無物,即便馬車搖晃不時肩并肩,膝碰膝,他也視若無睹,倒是餘小晚拼命往一旁躲,可還是避免不了幾番蹭肩。

耶律越可以視若無睹,餘小晚卻是心泛酸楚。

她這般小心謹慎還會與他碰蹭,公主本就比她身形稍大了那麽一圈,又是有意為之,不知吃了他多少豆腐。

想想又覺得好笑,他與公主馬上便要成婚了,早晚都是洞房花燭,交頸纏綿,即便碰了蹭了又如何?說不定兩人早已在這馬車中癡纏親吻,不過是她沒見着罷了。

餘小晚盡量貼着車壁,扭頭望着車簾起起落落,不想看他,不願看他,也不能看他。

不見不思心不痛,越見越念意難平。

在時晟府上,不見他,還不覺得太難受,如今見了,倒是越發難受的緊。

她呼吸着他也在呼吸着的同一方空氣,心中隐隐刺痛,卻不敢表現分毫,只得強迫自己天馬行空。

看看這馬車,行得這般四平八穩,想來也不會發生小說電視裏常見的狗血劇情,什麽車搖人晃,女主跌進男主懷裏之類的。

對了,她又不是女主,即便狗血也輪不到她頭上。

這念頭不過剛剛閃過,馬車突然轉了個急彎!

一聲馬嘶呼隆隆響在車外,車夫咒罵了句:“哪來的野犬!宰了爾的炖了去!”

餘小晚不是女主,真不是!可她還是跌進了耶律越懷中。

狗血劇情,泥垢了!!!

睜大你的狗眼看仔細了!姐是女配,是炮灰!不是你家高貴冷豔大女主!

餘小晚尴尬地掙紮而起,心道總得說些什麽,便道:“奴婢失禮了,望侯爺莫怪。”

耶律越不語,餘小晚只當他厭惡她已到了不願多談半句的境地,微嘆了一聲,撤回身形,貼得車壁更緊了幾分。

馬車繼續踏步而行,倒是比方才行得更穩了些。

經那一通狗血,餘小晚越發覺得車廂之內空氣凝滞,憋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探手想撩開車簾吹一吹夜風,頸窩突然一涼!

剛剛擡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是錯覺,她切切實實感受到兩根溫涼的手指撫在了她的頸窩,一點點,一寸寸,厮摩着。

“呵呵……”

耳畔依稀響起耶律越詭異的低笑聲,很輕,輕的仿佛還未傳到耳畔已随着微拂的車簾消散。

餘小晚甚至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侯,侯爺?”

她想轉頭去看耶律越,還未轉過,另一只溫涼的手突然伸過,粗暴地按住了她的頭,狠狠壓在了車壁上!

不等她明白怎麽回事,呲啦一聲,頸邊衣襟陡然被扯開,頸窩肩頭瞬間暴露在空氣中,迎風微涼。

那溫涼的手指再度撫上,指尖如玉,反複搓摩,磨得那處肌理又麻又熱。

餘小晚這才忽而想起,這頸窩正是時晟午時咬過之處!

這才不過半日,淤痕未下齒印尚在,本是藏于發下衣後不甚明顯,耶律越又至始至終不曾看她,根本不會被察覺,可方才那一個颠簸……

夜深人靜,萬籁俱寂,窄仄的車廂,除了車輪滾滾而過,馬蹄噠噠而行,以及車夫偶爾一聲的喝馬聲,便只剩下彼此粗淺不一的呼吸響。

耶律越的氣息極重,被按着頭,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察覺那詭異的視線死死盯在她的頸窩,溫涼的指尖一遍又一遍的摩擦,越擦越用力,越擦氣息越沉,像是咬牙切齒,恨不得将那印記連皮帶肉一同擦掉搓沒徹底剜除!

頸窩火辣辣的,被按壓在車壁的額角也硌得難受,可餘小晚始終閉眼忍着,一言不發的默默隐忍着。

不知過了多久,依稀快要到公主府了,他才緩下了動作,松開了她。

餘小晚松了口氣,趕緊倉皇的掩好衣襟,遮住那不堪的印記。

她不敢看他,她怕再撞上那仿佛淬了毒般的視線。

剛剛整理好衣襟,還未來得及撫一撫鬓角,馬車已停了,車夫躍下,守在門樓的小厮趕緊擺好腳踏。

耶律越拍了拍袍袖,不管之前神情如何,此刻卻是溫潤如初,撩擺下車前,他悄無聲息地丢下一句僅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話。

“萬幸,真是萬幸。”

萬幸?

萬幸什麽?

萬幸他擺脫了她這銀婦?

還是……旁的?

進了公主府,耶律越徑直回了他的竹園,她則被小厮引着,依然回了她原本在公主院中的住處。

她一路勉強踟蹰,今日初次下地行走,不曾想竟走了這麽許多,若不是一口氣撐着,只怕她早已軟跌在地。

幸而夜已深了,府中下人大多已歇下,倒也沒撞見什麽人,可一入公主小院便不同了。

公主尚未回府,院中近身伺候的丫鬟如何敢擅自休息?

一見她來,諸人倒是驚了一驚,雖說她是當着這些人的面受的杖刑,可她畢竟做了多年的大丫鬟,餘威尚在,尤其這般盛妝而回,她們自是不敢輕舉妄動,不親近,也不得罪,遙遙地施禮喚姐姐。

餘小晚并未理會,不是不想理,實在是一開口洩了那口氣,只怕立時便要趴下了!

她勉強扶牆而行,滿頭冷汗地挪進卧房,心知公主回轉之後絕沒自己好果子吃,什麽都不做,先翻箱倒櫃尋到了之前藏起的那副畫。

這還是當日在耶律越房中不問自取的梅圖。

餘小晚展開那畫,鋪在桌上,跳動的燭火下,畫中那香爐逸出的青煙仿佛真的袅袅飄散,梅花點點嬌紅似血,琴案空空,獨有一笛橫于案角,怎麽看都讓人覺得委實可惜。

【暗香疏影留不住,生死情劫亦枉然,念悠悠,怨悠悠,直叫華發變白頭。——白晨之】

晨之……

“恭迎公主回府!”

院中傳來丫鬟們的請安聲,餘小晚趕緊卷了那畫揣進懷中。

今日起,這畫不能再離身,她随時都可能被公主處置,起碼死時,能有這幅畫陪着她。

她知道這樣的自己有些好笑,可人這一生,誰又沒做過幾件讓旁人笑話之事?

好笑便好笑吧,橫豎……她也活不過幾日了。

剛剛揣好畫卷,房門便被踹開,兩個三等丫鬟徑直闖了進來,嘴上客氣着,說是公主有請,手下卻粗暴地架起她就走!

她一路被架到了公主閣樓,狠狠丢在地上!

公主剛剛取下披風,斜身靠在榻上,沖她勾了勾腳。

“采琴……妹妹……呵!”一聲冷笑,不帶半點溫度,“今日确實有些乏了,過來,幫你姐姐我去了鞋襪,好好泡泡腳。”

餘小晚掙紮着想要起身,胯骨卻疼得厲害,根本站不起來,即便不疼,雙腿酸軟無力,她不扶着什麽,一樣也站不起來。

半步之遙是個太師椅,她想挪過去趁把手,公主微一遞眼色,她的指尖不過剛觸到那椅面兒,還沒來得及使力,太師椅便被丫鬟擡走了。

“怎麽?妹妹起不來嗎?實在起不來,爬過來不就行了?”

餘小晚咬了咬唇,橫豎她就是要羞辱她,不讓她稱心,只怕會更變本加厲,沒完沒了。

她回了聲“是”,心一橫,想想那些拍電視劇的,吊威亞,泡水塘,甚至為了個鏡頭接連吃了十幾碗面,吐完吃,吃完吐,吃到道具組再也提供不出面來。

人家老戲骨小戲骨的都那麽敬業,她這爬一爬又算得了什麽?

心理建設順利完成。

餘小晚微吐了口氣,仗着腿還能用上點力,一點一點挪了過去。

公主的金鳳繡鞋,金線銀絲自不必說,那鞋面的鳳凰惟妙惟肖,着實精致的緊,餘小晚探手過去。

啪!

還未挨着繡鞋,那腳突然擡起,狠狠踹在了她臉上!

她雖早有防備,還是被踹得歪到一旁,趴在了地上。

幸好有心凝形釋,不疼。

敦賢公主冶冶低笑,冷豔的嗓音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惡毒:“我說采琴,哦不,雀兒,咱們的雀兒公主,你這小麻雀可真是飛上了枝頭,攀上了大将軍,這才幾日不伺候本公主,竟連褪個鞋襪都不會了?”

餘小晚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不疼是不疼,但鼻酸眼熱,臉頰腫脹,這些個卻是能感受到的。

她擡手擦了下唇角,手背猩紅。

這一腳踹得可真夠狠的。

“奴婢蠢笨,求公主寬恕。”

望着她平靜無波的神情,敦賢公主眯了眯鳳眼,眸中郁氣更濃了幾分。

以為有皇上與時晟給你撐腰,無畏無懼是嗎?

呵!

“恕你無罪,過來,繼續。”

餘小晚再度爬起,探手過去小心翼翼地幫她褪去鞋襪,捧着她的腳放入一旁備好的水中。

水溫不冷不熱,剛剛合适。

不等她放到底。

嘩啦!

敦賢公主像是被燙到一般,突然抽回腳,連着撩起的水花一同踹在了她的額頭!

這種事,防備也無用,餘小晚也懶得掙紮,直接仰躺了過去。

“好你個賤婢!這般燙的水是想燙死本公主嗎?!”

不等餘小晚重新坐起,敦賢公主已怒聲下令,“潑她身上!看她曉不曉得燙!”

這種時候,躲比不躲慘。

餘小晚心中自然明白,可她惦記着懷裏揣着的畫,明知不可為卻還是硬着頭皮轉身躲開。

嘩啦!

一盆子洗腳水潑在了她身後,濕了她滿背,也濕了她原本绾的極好的流雲髻。

“你竟敢躲!好大的膽子!”敦賢公主怒不可遏,“把她給我押過來!”

餘小晚暈頭轉向地被人架起,拖到了她面前。

敦賢公主望着她臉上已暈的不成樣子的桃花妝,高高在上的冷笑一聲。

“你以為一朵桃花便能遮住你的淫|賤嗎?蕩|婦終歸是蕩|婦,誰人不知你剛與人茍且便又勾搭上了時晟?!既淫,何懼人笑?采薇,給她擦幹淨!即日起,不準裝扮,不準遮擋,既做的出,便好生讓旁人看着!”

說話間,餘小晚臉上的妝容已被抹布粗魯蹭掉,白嫩的小臉生生蹭紅,額間那鴉青色的“淫”字,隽秀溫雅,清晰入眼。

水粉染了襟口,濕發黏在臉側,她一身狼狽,說不出的凄慘,敦賢公主高高在上的俯視着,總算稍稍出了口惡氣。

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去,采薇,再端盆水來,這次,一定不要那!麽!熱!”

采薇輕聲應下,咬唇退下,路過她身側直接,微帶焦急地望了她一眼。

在回轉時,采薇提了滿滿一大桶水,一人提不動,還得燒火丫鬟幫着一起擡進來,那滾燙的溫度,無需靠近,但看那桶口氤氲的熱氣已見端倪。

一旁的采蓮已将方才的沐足木盆擺好,只等重新續水幫公主泡腳。

公主慵懶地晃了下雪足,足尖輕點了下餘小晚的方向。

“采琴,幫本公主先試試水,看這次的水……燙不燙。”

說罷,給采薇使了個眼色。

采薇放下木桶,擡手擦了下額角的薄汗,遲疑了一下,這才拿起一旁的水舀,少少的舀了半舀子。

不等她走去讓餘小晚試水,公主地漫不經心的聲音已傳了過來。

“那麽點兒水怎麽試的出來?采薇,跟了本公主這麽多年,莫不是糊塗了?”

采薇一僵,滞了腳步,放下那水舀,喚了那燒火丫鬟上前,一同架起餘小晚便架到了桶邊。

“先用左手試吧。”

采薇望了她一眼,雖什麽也不曾說,可餘小晚看出了那眸中的歉意。

她幫不了她什麽,能有這麽點歉意已是極致了。

“愣着作甚?快啊!”

采薇不敢再遲疑,拽過餘小晚的左臂,猛地按了進去!

滾水迸濺,熾燙灼人!

餘小晚雖不疼,可那灼熱感依然清晰,讓人難以忍受。

她本能地拼命掙紮,迸濺的熱水撒了滿地,濺到采薇臉上手上,燙得她也是一顫。

兩個丫鬟都按不住她。

公主見狀,蛾眉微蹙,冷聲道:“既然不願用手試水溫,便用臉好了!”

屋內諸人皆是一驚,她們都是公主信任之人,即便不是全然信任,起碼也是不敢在外亂嚼舌根的,伺候公主這麽多年,她們何曾見過公主這般狠毒!

那滾燙的水是方才從竈火上擡來的,采薇不過濺在臉上少許,濺過之處已然泛起紅來,采琴那左手也不過浸入片刻便掙紮出來,如今卻已紅的可怕,指不定明日便會膿腫潰爛,若是将臉埋進……

她們一個個面面相觑,噤若寒蟬。

公主見狀,嬌斥道:“還愣着作甚!采蓮,采青,還有你,你!都去!伺候着雀兒公主好生試水!”

被點名的自是不敢置喙,趕緊上前,可到底是溫順了這麽多年的小丫鬟,誰都沒敢先出手。

采薇遲疑了一下,仗着膽子勸道:“公主,她身後畢竟還有皇上與将軍,若毀了她的臉,只怕……”

敦賢公主冷哼一聲,鳳眼微斜,狠狠瞪向采薇。

“你這話是何意?本公主不過是讓她幫着試下水溫,怎會毀了她?好了,無需啰嗦,還不快動手!”

采薇不敢再多說,一咬牙,“按住她!”

餘小晚拼命掙紮,哪怕她活不過幾日,卻也不想生生毀容!

她匆忙喊道:“公主!你聽奴婢一言,只一言!”

“閉嘴!”

敦賢公主知曉她伶牙俐齒,怕自己動搖,根本不給她半點開口的機會!

“塞上她的嘴,給我按進去!再遲疑,試水的就是你們!”

搶什麽別搶男人,妒忌的女人可怕,妒忌且有權有勢的女人更可怕!

這一點,餘小晚現在是真真兒的深有體會。

幾個丫鬟包括采薇,七手八腳上來,破抹布塞住她的嘴,拉肩頭攏二背,把她按住,本都是嬌嬌弱弱的小女子,此刻卻一個比一個彪悍。

想來也是,自己的臉無論如何都比旁人的重要,要毀,還是毀旁人的吧!

幾人架着她就朝那滾水按去,還未挨上,那撲面而來的熱浪已熏得她面皮發軟。

若真按進去,這臉便真的完了!

“唔!唔!”

嘴堵着,不能言!

身押着,掙不開!

餘小晚初次嘗到了一絲絕望的滋味,不止是因這毀容,更是因這無力反抗的悲涼。

在任務面前,她無力反抗,只能傷了耶律越。

在公主面前,她無力反抗,只能任她折辱!

這般換來的自由,究竟有何意義?

滾水越來越近,熱浪撲面,眼看便要……

“侯爺!侯爺!您且留步,公主這會兒不方便見客……侯爺!”

啪啷!

房門陡然推開!

衆人大駭,下意識滞住了動作。

耶律越抱着厚厚幾本賬冊立于門前,并未踏入,只遙遙沖着公主行了個禮。

“突然登門,唐突了公主,還望公主海涵。”

敦賢公主微撫了下鬓角,原本翹在軟塌邊的赤足立時縮到了裙下。

“确實唐突了,侯爺還從未如此不知禮數,究竟是何事讓你這般莽撞?”

耶律越徑直取了懷中那幾本賬冊搖了搖。

“公主讓在下盤點府中陳年舊資,在下徹夜盤查,發覺這賬冊很有問題,方才聽聞公主已回轉,便迫不及待過來禀明。”

“哦?有何問題?”

公主沒說準他進門,他自然不好擅入,便站在門口翻了翻賬冊,回道:“問題太多,在下便随意挑一樁來說,便說這糧倉黍米,府中每月都會花大筆銀子采購黍米,且不說買價遠遠高于市價,單說那鬥數,每月采買黍米即便日日食用,也夠全府人食上半載!

在下方才去庫房查過,庫房倒确實堆積了數百鬥陳米,可與之每月采買鬥數做比,依然差的多,顯然是有人貪了銀錢,做了假賬。

且,那庫房陳米有些已生了潮蟲,腐敗生黴,很是可惜。

府中明明還有如此多餘糧,即便是為應付餓年囤積,也是先用陳米後用新米,為何竟會出現如此纰漏,以至于這般浪費?”

這一長串下來,倒是句句在理,府中出了蛀蟲,确是須得趕緊禀明的要事。

敦賢公主臉色稍霁,斜眸睨了他一眼。

他一身白衣,立于門外,半绾的青絲随風微拂,溫潤的眸子目不轉睛地望着她,似是壓根就不曾看到被按趴在水桶之上的餘小晚。

公主勾唇,嫣嫣笑意流于唇角,方才的陰郁仿佛瞬間散了大半。

“果然是要緊之事,那便請侯爺移步房內詳談吧。”

“多謝公主。”

耶律越這才邁步而入。

地上濺了多處水漬,他穩步一一繞開,至始至終都不曾看餘小晚哪怕一眼,只徑直走到公主對面,撩袍坐下。

敦賢公主唇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睨了一眼還懸在桶邊的餘小晚,道:“罷了,這麽大會兒工夫,水自然也涼了,無需再試,放開她吧。”

采薇幾人這才松了餘小晚。

有眼力勁兒的,趕緊拿了抹布過來擦地,尤其是軟塌旁的濕痕。

敦賢公主略一思量,又道:“采琴,方才侯爺說的你可聽到了?糧倉生了潮蟲,百姓辛苦種出的黍米,就這般扔掉着實可惜了,你去将它們好生淘洗,待過幾日拾掇好了,便可拿去分給那些個挨餓的賤民,也算是做了好事。”

餘小晚大難不死,心有餘悸地撫了撫胸,這才垂首稱是。

“救糧如救命,你便從今夜開始吧,采蓮,帶她過去。”

公主已下令,餘小晚自然得離開,可誰又敢扶她起身,她偏又站不起來,望了一眼那紅白癡纏的裙擺袍角,心頭說不出的酸澀,她索性也不管什麽臉面,按着地便想爬起。

卻不想,敦賢公主立時冷聲斥道:“你這成何體統!若站不起,便爬出廂房,扶着廊柱再起!斷不能如此失儀!”

餘小晚擡眸望了公主一眼,又自虐的望了耶律越一眼。

耶律越看都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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