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對影成雙副本亂炖(完) (1)
秋光正好, 豔陽高照,秋老虎發揮着餘熱,稍一動便是滿身熱汗。
靜谧無人的官道上,一白發老翁獨自照看着茶攤, 惦記着遠赴邊關的孫兒。
官道盡頭突然揚起塵嚣,一輛馬車疾馳而過,随即第二輛第三輛,接踵不斷。
馬車後, 無數百姓逃難而來,撞翻了他的茶攤,搶了他的茶葉茶碗,還喝光灌光了他煮的茶。
他一把拉住一個瘋狂灌着霸王茶的莊稼漢, “這, 這是怎的了?”
莊稼漢念在喝茶的份兒上, 提醒了兩句:“快跑吧!邊關破了,耶律賊子馬上就要殺過來了!禦駕親征都帶頭竄了, 咱們也快跑吧!”
什麽?!
老翁瞬間面如土色, 轉頭張望了一眼邊關方向。
邊關破了, 那孫兒呢?孫兒可還平安?
難民都是從這兒逃的,那大抵皇帝老兒的敗兵也會從這兒撤, 他老兒不走,他要等孫兒!
他重新拾掇起碰倒的茶棚, 又跑去河邊擔了水, 沒有茶, 煮些水也是好的,萬一孫兒來了,也能給解解渴。
老翁望眼欲穿,堪堪等了兩日,終于等到一縱人馬倉皇逃來。
老翁站在路旁勾頭焦急張望着。
“狗剩!狗剩啊!”
鄉裏人都喜這種粗野小名,老話講究賤名好養活,狗剩狗蛋随便一吆喝,一個莊子得有大半人應聲。
老翁這一喊,許多兵丁轉頭,老翁一個個挨着看,依稀好像看到官道那邊是自個孫兒。
他大喜過望,哪裏還管什麽兵荒馬路,顫巍巍便橫穿官道。
“狗剩!爺爺在這兒!狗剩啊!”
徒步的兵丁還好,看見他趕緊讓開,可騎馬的趕車的便有些剎不住腳。
馬夫使勁兒拽着缰繩,噓了半天,依然馬撩前蹄,将那老翁撞倒在路旁。
老翁倒了,那肖似孫兒的人也行到了近前。
不是,不是他的孫兒。
他萬分失望,想爬起來,可腰疼得得直不起來,只能爬在地上,嗆着揚起的塵土,繼續仰頭呼喊着。
馬夫吆喝道:“老頭!不要命了!讓開!”
老翁年老耳力不佳,并未聽到,甚至已被這吵嚷紛雜擾得有些神智昏盲,只顧張皇顧盼呼喚孫兒。
官道不算寬闊,馬車一堵,身後負責掩護的兵丁全都止了腳步,耶律越大軍正窮追不舍,如何能耽擱?!
馬夫一咬牙,不讓道?不讓道便去死吧!老不死的!這兵荒馬亂的,撞死個人算什麽?何況這可是皇帝老兒的座駕!
“駕!”
他一抖缰繩,直沖老翁壓了過去!
老翁慘叫一聲,翻滾在馬蹄車輪下,車輪颠簸,車身自然也歪了,餘小晚緊摟着高燒不退的朱钰,勉強張開眼。
心口隐隐作痛,再不趕緊尋到藥鋪按折流的方子熬制那延緩之藥,只怕……
車外吵鬧什麽?
她撩開車簾,正看到車輪從老翁肚子上碾過,老翁眼瞳暴凸,大張着嘴,喉嚨不斷竄着血,竄的枯樹皮般的老臉猩紅點點!
“停……停車!!!”
這不過是本能反應,車輪正碾過,如何能停?
況且車外兵荒馬亂嘈雜的緊,馬夫根本不曾聽到,車輪碾過老翁繼續前行,緊随其後的戰馬揚着塵土紛紛踐踏而過。
“別……不要!”她下意識的探手出車外。
朱钰被吵醒,勉強張開眼,“怎麽了?”
“有個老爺子被車壓過,吐了好多血!”
“什麽?”
朱钰扶着斷臂掙紮着爬起來,探頭向外望去,馬車還在前行,車後馬蹄紛沓塵土彌漫,勉強可見一團灰撲撲的影子遠遠地癱在地上。
“停,停車!”朱钰突然撩開車簾大喝了一聲。
馬夫吓了一跳,趕緊停下。
朱钰踉跄着下了車,餘小晚小心攙扶着,繞開原地踏步的馬蹄,朝那團灰影走去。
馬群散開,衆人紛紛下來,餘小晚揚手幫朱钰扇了扇四揚的灰塵,朱钰咳嗽着蹲下,輕推了推那不知何時被踹翻過去,趴伏在地的老翁。
“老伯?你可還好?老伯?”
老翁奄奄一息,勉強動了動唇,依稀說了句什麽。
朱钰強忍不适附耳過去。
“狗……剩……”
“狗剩是何人?”
“狗……剩……”
老翁又喃喃了兩句,張着嘴,再也沒有動彈。
餘小晚探了探鼻息,眼眶有些泛酸,“他已去了,着人将他安置在路旁,等家人認領吧。”
朱钰望着那老人滿是塵灰血污的臉,突然沖四圍怒喝一聲。
“狗剩究竟是何人?!”
馬夫見狀,顫巍巍上前磕了個頭,“狗剩……大約是他孫兒吧,這年餘處處征兵,大抵他孫兒也征來打仗了,這老兒定是思孫心切,見官兵過來,便想尋一尋見一見。”
“那便去查!查何人名喚狗剩,是他孫兒!”
“這……”一旁大将抱拳為難道,“狗剩是小名兒,這兵營之中,至少半數都叫這個,只怕不好找,況且……這是青州地界,青州城尹領的那一隊兵丁早已戰死,一個不留,怕是他孫兒也……”
耶律越攻城勢如破竹,二十五萬援軍死傷過半,他孫兒死了也不足為奇。
餘小晚扶起他,複又回了馬車。
朱钰還燒着,噴灑的呼吸都是燙人的,可他卻沒再睡,遞給她水也不喝。
“莫秋水。”
“嗯?”
“我……我……”
“怎麽?有哪兒不适嗎?你躺下,我給你敷濕帕去熱。”
朱钰搖了搖頭,年餘不見,他身形見長,也越發清瘦,正是貪長的年歲,倒也正常。
“我……不如降了吧。”
“什麽?”她怔住,“你想稱降?”
“是。”
他微微仰頭,望着車頂,車簾起伏,光影斑駁,明明是秋光明媚的好日子,卻滿是塵嚣殺戮。
“當日我俯首稱臣,是因着想起你曾講給我那故事,卧薪嘗膽,想着終有一日羽翼豐滿,必然會一統南朱,殺了那狗賊!”
“那如今呢?”
“如今……我終于一統南朱,也終于可以再度執劍與那狗賊面對面,來時我意氣風發,誓要奪了他項上人頭一雪前恥!可現下落荒而逃,無數将士戰死沙場,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我突然想起你當日所說,人生來無貴賤,都是爹生娘養,我為君王,便是他們的君父,便要護得他們一方安康,不然這王,何故為王?”
這一番話,倒是讓餘小晚頗有些意外。
當日她掩護朱钰躲避晉王追殺,沿途指引他體察民間疾苦,還絞盡腦汁将穿越前應付考試死記硬背的成語名人典故亂七八糟,全拿來教導他,也是為打發沿途無趣。
沒曾想,他當日嗤之以鼻不懂其意,如今沉澱兩載,竟獨自揣摩通透。
唔——
心口隐隐抽痛,這又耽誤了些時辰,纏情怕是撐不住了。
朱钰仰頭沉思了許久,這才察覺她的不妥。
“你這是怎的了?”
她勉強搖了搖頭,“一言難盡,我身有蠱毒,若不盡快服藥壓制,便會心痛如絞。”
朱钰瞬間瞠目,度拳緊握,“又是那狗賊幹的好事?!”
她靠在車壁,喘了口氣,“不礙的,待尋了藥鋪配了藥,服下便能撐上幾日。”
“那便快走!”
“可你,你不是要稱降嗎?”
朱钰嘆了口氣,不見當年傲嬌頑劣,少年老成。
“稱降哪有那般容易,總要先落了腳同王副将他們再商議商議。”
餘小晚其實也是贊成稱降的,起碼可保百姓免受塗炭。
如今的耶律越不比當年,真真兒是沒有絲毫手下留情,這一路下來,死傷無數,餓殍遍野,便是她看了,也是心生駭然。
當年那溫良純善兼愛大同的如玉公子,當真是……再也不存在了……
入了城,朱钰頂着高燒,先驅車趕去藥鋪抓了她所需之藥,這才着人熬了退燒藥。
藥還未煎好,便聽夜色中鼓聲如雷,哨兵一路急報!
“西夷大軍已兵臨城下!一刻不停,擂鼓強攻!”
“什麽?!”
朱钰猛然站起,強忍頭暈目眩,看了眼床榻上冷汗直流蜷縮一團,早已疼得神智昏盲的餘小晚,握了握拳。
“速招王副将前廳議事!”
“是!”
朱钰去了前廳,還未顧得提起稱降一事,哨兵再度來報,卻是喜報。
“柳家莊莊主攜家丁帶數百車糧草增援!”
有糧草了!
衆人大喜。
這一番倉皇撤逃,糧草丢了大半,眼看便要彈盡糧絕,這柳家莊還真是雪中送炭。
朱钰張了張嘴,看着歡欣雀躍的将士,突然不知如何開口。
現柳家莊莊主柳随風,同原少莊主現副莊主柳逸風一同觐見。
“草民不才,願為南朱盡綿薄之力!”
國難當頭,還管什麽晉王黨太子|黨,都是朱人!
百姓們也紛紛圍攏府衙外,山呼萬歲,尋求庇護。
如此情形,年少的他輕易便被煽動起了鬥志!
退燒藥端了上來,苦味彌漫,當日在宮中,小太監攆在屁股後祖宗祖宗的喊着求他喝藥,他都嫌苦不肯喝的,如今一把端過,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猛地一摔瓷碗,帶着中二少年的豪氣。
“來!給朕披甲!”
王副将趕緊勸道:“陛下龍體欠安,還是養傷為重,我等迎戰便好。”
其他人紛紛附和。
朱钰青澀的臉龐挂滿堅定,“朕雖無用,殺不得敵也砍不得人,可朕是王!只要朕不倒,将士們看到朕還堅守陣地,便能士氣不衰!勇往直前!”
然而……
去時雄赳赳氣昂昂,不過一個時辰,死傷無數,若非時晟的夜狼軍餘部掩護,險些沒能安全撤回。
孤勇無用,只是徒增傷亡。
又苦守數日,眼看破城在即,衆将愁眉不展。
耶律越兵多馬壯,不分晝夜輪翻攻城,任誰都吃不消啊!
又是一夜,城門報急,已有西夷兵攀上城牆!
這可如何是好?!
衆将士緊急商議。
柳逸風瞪着燦如星辰的眼,突然抱拳道:“草民不才,學了點三腳貓功夫,若陛下不棄,願随陛下上陣殺敵!”
柳随風見狀,也上前請令,“草民也願往!”
朱钰的中二之心,已退去不少,有些猶豫。
從未有過半點訓練之人上戰場,如何應付得了戰場無情的殺戮?
他如何能眼睜睜看着他們送死?
不等拒絕,城中百姓,除卻老弱婦孺,凡是拿得起棍棒的男丁,通通拎着家夥式兒齊集府衙外,要求一同出城迎戰,護城保家,免得親人流離失所。
朱钰一咬牙,眼燃烈焰!
“來人!給兩位莊主披挂!被諸位英雄披挂!!”
他是君父,是整個南朱的君父!他的子民尚且不願放棄,他如何能輕言稱降?!
城門外戰鼓喧天,西夷兵架雲梯攀城牆,玄兵投誠者擡木樁撞城門,弓箭手列隊放箭掩護強攻兵,盾牌手舉盾掩護弓箭手,四方列陣,亂而有序,勢不可擋!
朱钰一聲令下,城門大開,舉兵殺出!
柳逸風一路抱怨,“你跟來做什麽?你是莊主,柳家莊不能沒有你!”
柳随風幫他正了下微歪的盔帽,“你是我夫君,我不能沒有你。”
争了那麽久誰夫誰妻,這臭小子從未松過口,今日真是……措不及防。
柳逸風呵呵一笑,“那行,以後我在上。”
上下問題可比誰夫誰妻這種虛假面子難商量多了,往日裏便是灌醉了柳随風來硬的,最後都能馬失前蹄,這會子,柳逸風也不過随口這麽一說。
“好。”
什麽什麽?他可是聽錯了?
柳随風與他并排而行,随着兵丁依序出城,跨出城門的瞬間,突然歪頭輕吻了下他的唇。
“我只一點要求,待會兒戰場上,靠緊了我,一步也不許離!”
便是一步不離又能如何?
柳逸風真真兒是三腳貓的功夫,只比普通兵丁強那麽丁點,柳随風算是個高手,卻也只是與莫非趙元不相上下,遠不及時晟,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護得了前護不得後,護得前後又護不得冷不丁飛出的三兩支箭。
“小心!!”
柳随風突然返身猛地摟住柳逸風!
噗!
一劍穿胸。
血順着嘴角湧出,迷蒙了柳逸風的眼。
“随風……随風!!!”
柳随風勉強動了動唇,想說什麽,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拼命張大眼拼命張大,像是想把他印入靈魂深處,下一世還能記得。
逸風……
保重……
柳逸風傻了,癡愣愣抱着他,不敢相信半個時辰前還喚他夫君之人,眨眼便成了這樣子。
“随,随風……你醒醒,你別吓我……”
“随風……随風啊……”
“随風!!!”
柳逸風捧着他的腦袋狠狠親了他一下,沾了滿嘴猩血,舉起手中長劍,瘋了一般,不管不顧一陣亂砍!
“啊……啊啊啊啊啊!!!”
“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臨上陣前,朱钰刻意吩咐了一縱小隊護在兩人身側,可混戰起來,除卻主帥皇帝,誰又顧得了誰?
柳逸風獨自一人橫沖直撞,接連砍殺數人,隐約覺得身後有殺氣,沒來得及轉身。
胸口突然一陣劇痛!
隐約有什麽刺穿心髒,麻痹了他原本傷心欲絕的心痛。
身子陡然搖晃了一下,胸口利刃猛地拔出,鮮血噴濺,撒在草葉,映着頭頂月輝,腥光驿動。
城門樓飄渺的燈火忽明忽暗,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下來,連喊殺聲都聽不到了,只剩呼呼風響,碎發淩亂。
轟咚!
他一頭栽在地上,瞳孔渙散,倒映着不遠處熟悉的身影。
随風……
等等……我……
柳随風死了。
柳逸風也死了。
卻沒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在厮殺着,耶律越立于陣後,銀發銀甲,巍然不動,朱钰狼狽迎戰,眼看着将士們一個個倒下,敵軍越壓越近,心亂如麻。
城破家毀,百姓流離失所,戰死者曝屍荒野,死不留名,逃難者餓殍遍野……
這一路所見,不斷在腦中交替閃現,最後定格在了那被自己人的馬車碾死的老翁身上。
【狗剩,狗剩……】
他想起了先祖皇帝,他的爺爺。
【民間都愛取了賤命養活,朕也給你取個吧,狗剩,便叫狗剩如何?哈哈。】
【不要!好難聽!钰兒不要!】
【哈哈,傻孩子,雖是賤名,卻代表着親厚,黎民百姓與皇親貴胄并無不同,都是盼着阖家團圓,平平安安。】
先祖皇帝是唯一一個教導他人無貴賤之人。
不,還有一個。
便是那敢女扮男裝诓他喚她夫君的女人。
百姓的家是小家,他的家卻是大家。
若能換得家宅平安,百姓安居樂業,他這一家之主,忍辱負重又如何?
嗚哦——唔嗚——
骨笛吹響,山狼野豬,家犬耕牛,鳥獸蛇蟲,全都暴了野性!
城中騷亂,城外混戰,人畜争鬥,屍橫遍野。
西夷兵勢不可擋,朱兵節節敗退。
“皇上!撤吧!快撤!”
他動了動唇,望着黑沉沉的天際,流雲濃厚,星月無光。
“皇上!!快下令啊!!!”
他心一橫,“撤!”
撤又能撤到哪兒去?
城門根本來不及關上,西夷鐵騎橫沖直撞,踏破城門,直殺入城中!
百姓攜家帶口躲無可躲,到處都是哭嚎。
王副将拽着他直往南門跑去。
“你要帶朕去哪兒?”
“逃命啊皇上!棄了這青州城,先逃去柳州!”
“之前七座城都是這般做的,還要再棄多少城?多少百姓?!”
王副将怔了下,到處都是嘈雜喧鬧,還有娃兒在哭着找娘親。
他大聲道:“只要皇家血脈還在,咱們朱國就還在!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還有十幾座大城,還有皇城!”
“依你之意,便是要一路棄百姓于不顧,任将士血染沙場?”
“這也是無可奈何,戰場之上,死傷多少都屬常理,為護皇家血脈,他們死得其所,也算光耀了門楣!”
“呵,呵呵……”朱钰笑了,突然便笑了。
當日他便是這般想的,也是這般同那女人說的,如今聽來,真真兒是可笑至極,難怪那女人當時一臉的瞠目結舌。
“你說的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百姓還在,總有複國一日,百姓亡盡,朱國安在?”
朱钰猛地勒住缰繩,馬撩前蹄,嘶鳴停下。
“朕要稱降。”
“什麽?!!”
不止王副将,随性掩護的将士全都驚住了。
“皇上!萬萬不可!咱們還有退路,還能再拼一拼!”
“是啊皇上,這些賤民命如草芥,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待驅走敵寇,再論功追封也就是了。”
“朕意已決,不必再說。”
“皇上!!!”王副将返身下馬,一頭叩在地上,“萬不能做那賣國求榮之徒!不能将祖宗基業就這麽拱手讓人啊!”
“皇上三思!!”
“三思啊皇上!”
耶律越已帶兵追了過來,衆将焦急萬分,朱钰卻翻身下馬,朝着身後敵軍一步步走去。
“皇上!”
“陛下!”
身後喚聲不斷,他每一步都走的決絕。
百姓哭嚎響在耳畔,刀劍寒光恍在眼前,混亂中,不知誰家起了火,濃煙滾滾。
耶律越騎着血蹄青骢馬,停在他面前,瑩白戰靴,銀亮铠甲,一雙琥瞳高高在上,面無表情俯視着他。
朱钰深吸了口氣,取下盔帽丢在地上,戰甲解掉,也丢在地上,最後取了腰間寶刀,高高舉起。
“朕,朱钰,願,稱降。”
“降?”
“是!只求王上高擡貴手,還我朱國百姓一方安樂!”
琥瞳微動,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既是稱降,便是孤為主,你為仆,仆見主……當如何?”
舉着寶刀的手緊了又緊,朱钰緩緩屈膝跪下。
“求……王上!”
“倒是有幾分誠意。”
耶律越一揮手,趙元立時上前,将早就拟好的降書扔到他面前。
“按了手印蓋了章,百姓自然安康。”
朱钰放下寶刀,顫巍巍撿起降書。
【從此再無朱國,只有西夷南郡。】
南郡?
當日分明還将朱國劃分為三,立了藩王的,如今這般分而劃之,再無重權之人,更不能擁兵,豈不是要中央集權,全集于耶律越一人之手?!
他擡頭望向耶律越,剛想提立藩,耶律越淡淡開口:“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稱降,朱氏滅九族,當朝世家子弟百年內不得入朝為官。”
什麽?!
滅九族?!
身後衆将關心的則是後一句。
“皇上萬萬不可!世家子弟若不能為官,以後必然複國無望啊!”
世家子弟……
呵呵……
朕都都要滅九族了,你們還擔心不能為官?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百姓才是一國根基。
朱钰,小小年歲,傲然決然地跪在耶律越馬前,俯首便是一拜。
“為百姓,朕願一死!只求王上饒過朱氏一族,哪怕貶為庶民,永世不得入朝為官!只要能血脈延綿,九泉之下朕也能厚顏跪在列祖列宗面前請罪。”
耶律越波瀾不驚地望着他,一言不發。
自古改朝換代,哪個不是斬草除根?
随便一個皇族餘孽都能聚得一衆複辟者,何苦給自個兒留着麻煩?
這道理便是年僅十六的朱钰也是懂的。
他俯首繼續拜着,咚咚的磕頭聲在百姓哭喊聲衆将呼喝聲中依然清晰,這還是他此生第一次這般放下尊嚴叩拜他人。
一下,兩下,三下……
耶律越沉默不語,他也不發一言,就這麽磕着,不停磕着。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對恨之入骨之人跪拜,更不曾想過會為了朱國百姓求死。
他只曉得,他這般皇祖爺爺必然是贊成的,那女人必然也是贊成的。
他沒有做錯。
這便夠了。
不知磕了多少下,額頭磕破,血染黃土,耶律越終于淡淡開口。
“若你能簽下降書,自裁在此,孤便……允了你。”
他立時挺了叩首,招了随侍過來,字簽了,手印按了,玉玺也章了。
随侍小太監一把鼻涕一把淚将那降書遞給趙元。
朱钰撿起寶刀,倉啷一聲拔出寒刃,映着明滅火把,寒刃熠熠生輝。
他雙手扣住刀柄,刀刃朝內,回頭望了眼皇城方向,眼一閉,手起刀落!
噗!!
痛!
好……痛……
這輩子都沒這麽痛過!
真的好痛啊!
誰能……幫幫他?
他願為民而死,可他真的好怕痛……
搖晃了一下,他歪躺在地,痛得渾身抽搐,恨不得立時死去,卻偏偏推不動手中寒刀。
恍惚間,有誰哭喊着他的名字跑了過來。
誰,抱起了他。
誰的眼淚滴在他臉上。
誰為他聲嘶力竭肝腸寸斷……
宮裏人都說,全天下的人都敬愛他,以他之悲為悲,以他之喜為喜。
當日他不懂,可如今他卻曉得,那是因着他是太子,是皇帝……
一朝淪落,狗都不如。
真心待他之人,除卻皇祖爺爺,唯有一個……
勉強挑開眼,冷汗疼了滿身,果然是那無法無天敢罵他踹他使喚他的……臭女人。
“不是讓你躲在地窖……絕對不要出來的嗎?連朕的旨意都不聽,真是該……拉出去砍了……”
他喃喃着,臉上不複老成,只有十六歲少年的任性。
“朕,朕贏了……朕就要死了……這輩子你都……不可能诓朕喚你……夫君了……咳咳……”
不過輕輕一咳,滿嘴竄血。
餘小晚抱緊他,拼命想站起來,明明還是個未長成的少年,卻沉重的她幾乎不能支撐。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着,她哽咽的幾乎不能成語,“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這就……”
他擡手拽住她,她一個踉跄,剛扶起一點又跌了回去,痛得他一陣痙攣。
眼前已發了黑,看不清那臭女人的臉,肚子依然好痛,痛得他直想讓那女人幫他用力按按,能馬上一死了之。
可他忍住了。
他還想同她說說話,最後再說說話。
“夫君……自是……不可能的……可夫子卻是……可以的……你,你便是朕的……夫子……朕這就修改律法……準許女子……傳道授業……做,做夫子……”
耳旁恍惚着哭訴聲,可他已聽不清楚她究竟在說些什麽。
“你……哭什麽?你該……高興才是……你往後……再也不用擔心朕會……将你拉出去……砍了……”
半阖的眸子漸漸渙散,血随着話語不斷湧出,染紅了青澀的小臉。
夜深了。
起風了。
他不知想起了什麽,恍恍惚惚勾起一抹笑意,嘆息般喃喃了最後一句。
“你,還欠朕……一個解釋……呢……”
不像臨終遺言,那末尾的“呢”字,微帶着上揚音,少年般調皮,久久回蕩在她耳畔。
是啊……
她還欠他一個解釋呢,他怎麽就能死了呢?
一路征戰逃亡,她都沒顧得好好跟他解釋,為何她要女扮男裝?為何她會變成小公公周顯?為何她要問他讨要凍死她的旨意?為何真就凍死了再也不曾回轉?為何……
他那般調皮任性古靈精怪,定然還會生出許多許多為何吧?
怎麽就能這麽死了呢?
他才十六歲……
只有十六歲……
淚,一滴滴滾落,落在他沾血的唇,暈染着唇角未散的笑意……
……
朱國滅了。
朱氏一族貶為庶民,驅逐出京,同那些世家子弟一般,百年之內不準入朝為官。
耶律越比之第一次狠絕了許多,滅異黨,鏟餘孽,至第二年盛夏,這才将朱國基本滌清,重要郡縣關卡全都用的可信之人。
朱國恢複往日秩序,他這才啓程去了東蒼。
東蒼沒了時晟,早已如一盤散沙,朝中數派黨同伐異,幼帝被架空,皇權形同虛設,耶律越兵臨城下,他們還在為哪派的人做主帥争論不休。
結果可想而知。
東蒼滅了,幾乎沒費吹灰之力。
耶律越整肅東蒼,改名東郡,歸入西夷,又耗了些時間處理黨|派留下的烏煙瘴氣。
不等整肅完,玄國派了使臣過來求和,自願為臣國。
耶律越并未直言拒絕,卻也列了極為苛刻的條件。
玄國不能為獨立國,只能成為西夷封地,可立藩王,且,玄氏一族不能參|政,更不能為王。
這話一出,玄國皇室如何肯?!
求和不就是為了保住皇權?如此違背初衷,他們自然不從!
想也是,又有幾人能如朱钰那般小小年紀便大徹大悟,為百姓甘願放棄皇權甘願受死?
玄國先發制人,趁耶律越遠在皇城,偷襲邊境。
耶律越一聲令下,調兵三十萬,一舉攻破玄國,直入玄城!
玄帝卻是太過不自量力,國力還不如蒼國,竟敢如此猖狂!
玄睦當日繼位時,玄國已是暗瘡累累,之後內戚外戚争鬥不斷,根本沒顧得休養生息,玄帝登基前還曾為奪皇位有過數月內戰,國力虧空可想而知。
不管怎樣,玄國滅了。
玄帝斬首示衆,株連九族,三代內血親一律處死,其餘旁支流放西荒,子孫後代百年內不得離開。
玄國皇族是最慘的一脈,民間議論紛紛,有的說是前朝那鬼眼玄帝得罪了王上,這才累及全族,也有的說,是玄國皇族太不識時務,活該如此凄涼。
流言傳到番邦小國,人人自危,耶律越一聲令下,凡主動稱臣,只要納貢便可,一時間,稱臣者不知幾凡。
這仿佛更印證了鬼眼玄帝得罪了王上累及全族,不然何至于玄國稱臣不成,番邦小國便可?
小國雖小,可十數小國湊在一起也是上得臺面的,何至于耶律越這般看不上,輕易放過?
這時衆人恍然想起當日王後還是國公夫人時,鬼眼玄帝與時大将軍都曾争相求親,大抵這仇怨便是從這裏結起的。
這傳聞可是讓許多妙齡少女起了小心思。
聖上也會争風吃醋,看來也是個重情重|色之人呢……
聖上後宮空置,只唯一一王後,據說還是個少了只手的殘廢,若能爬上龍床,豈不是一朝飛上枝頭麻雀變了鳳凰?若是添個龍子,說不得鳳栖宮都要易主了呢!
再者說,聖上年紀輕輕,不僅智勇雙全且俊美無俦,當日豔名遠播的敦賢公主都為他傾倒,單單這些就足夠那些妙齡女子心神蕩漾了。
耶律越忙着整肅四郡,修訂律法,改國號為夷。
妙齡女子不分貴賤,忙着擠破頭進宮做宮女,以期有朝一日能承隆恩雨露。
朝臣們卻是忙着處理各部政務,半點不敢提後宮半個字,更遑論谏言廣納後妃。
每每看着新晉宮女野心勃勃的樣子,宮內老人無不搖頭嘆息。
哎,都是些嫌命長的。
果然,不出半月,杖責趕出宮六人,賜死兩人。
宮外百姓不知情,宮內卻是無人不知,王上心裏只有王後一人,沖撞、輕視或背後妄議王後者,輕者責打趕出皇宮,重則小命嗚呼,敢爬龍床的那就更是不要命了,扳着手指算都算不清王上到底三尺白绫賜死了多少個!
不過只要本本分分別有癡心妄想的話,在如今這宮裏當差可比當日蒼帝在位時惬意的多。
後宮就王後一位主子,王後雖話不多,卻親切和善,只要王後不惹王上動怒,王上也是極為和善的。
便是真做錯了什麽事,只要不是犯了上頭那兩條不成文的禁忌,頂多賞幾杖責罰一下,并不會有性命之虞。
眨眼便是兩載,宮女們幾經淘汰,趕走的趕走,賜死的賜死,終于只留下本分的這一茬,三年之內暫時無需再招新人,日子倒也相安無事。
聽宮裏老人兒說,王後初來之時是帶着鎖犯人的鐐铐鎖鏈的,直在後宮鎖了半載才撤掉。
後來的大都是不信的,王上那般寵愛王後,怎可能鎖她?真當她們來的晚,好糊弄?
不過,王後也确實有些奇怪,譬如,這麽多年無所出,居然半點不急,也不見王上急,這莫說帝王之家,便是普通百姓也該急死人的吧?
好歹先添個小公主也成啊。
難不成……王後有隐疾?或是……王上?
必然是王上了!不然何至于後宮空置?便是寵愛王後,納幾個妾也不算什麽啊。
這日,天清氣朗,難得的晚秋暖陽,餘小晚靠在小亭賞殘荷,小宮女梅兒戳了戳領事宮女采薇。
采薇意會,輕移兩步到餘小晚身側,俯身低聲到:“娘娘,近日天幹物燥,奴婢鬥膽做主,炖了些滋補藥膳,娘娘一人也用不完,不如給王上送去些吧?”
餘小晚轉眸,她們那些小動作她又如何不知,不過懶得戳破罷了,橫豎,也不是害她。
“那你便差人送去吧。”
采薇沒動,咬着唇,欲言又止。
“怎麽?還有事?”
采薇這才道:“娘娘從未去禦書房探望過王上,若能親自送去,想來王上必然會龍心大悅。”
餘小晚“哦”了聲,“反正王上忙完便會過來,何苦還要打擾他?”
“娘娘便去吧……王上今日早出晚歸,實在辛苦……”
餘小晚略一沉吟,去便去吧,這年餘來,耶律越對她緩和了許多,取悅了他,說不得便能探一探那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