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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通關副本(二) (1)

第二日, 耶律越便昭告天下,立耶律信為太子,讓他披麻戴孝,送母後下葬。

又過了幾日, 耶律越突然派人去尋當年時晟占領皇宮時,随侍在王後身側的侍女侍衛。

侍衛好找,雖有些戰死有些留在東蒼,找不全, 可駐留西夷的跟着趙将軍的也有,找來三兩個還是極為容易的。

只是侍女有些不大好找,近身伺候王後的就那麽兩人,一個病死, 一個嫁做人婦, 也不知嫁到了哪裏。

耶律越先查問了侍衛, 一個個單獨問的,沒有人知道他問了什麽, 那些侍衛都三緘其口, 一個字都不敢透露。

又過了些日子, 王後七七祭奠結束,該是返程回蒼都了, 終于有了那侍女的消息。

侍女突然被這般找來,吓得三魂險些飛了七魄。

“王上饒命, 王上饒命!”

先磕頭求饒總不會錯。

耶律越坐在偏殿椅上, 親民和善:“不必驚慌, 孤找你過來,不過是有些疑慮,想問上一問,你只管照實答便好,孤重重有賞。”

侍女抖着嗓音,連連稱是。

“孤來問你,當日你随侍在王後身側,可在王後身上見過胎記黑痣或者旁的什麽特殊之處?”

侍女絞盡腦汁。

“王後身上……有道疤!”

“何處有疤?”

侍女埋頭不敢起來,“民婦不敢說。”

“孤恕你無罪。”

侍女這才顫聲道:“左,左臀……”

左臀?

【阿媽,月牙兒傷得很重嗎?怎的哭得這麽痛?我進去瞧瞧!】

【別,別去!那丫頭是被豺咬了屁股,等上好藥你再去。】

耶律越追問:“是怎樣的疤?”

“一塊兒塊兒的,像是野狼野犬咬的。”

他向後靠在椅背,閉了閉眼,“王後腳底心、頸側有沒有什麽不妥?”

侍女連連搖頭。

送侍女下去領賞,采薇端了湯藥進來。

這是耶律越抑制纏情的湯藥。

纏情者,一方死,另一方必心痛如絞。

解藥不難配,難的是方子裏有一味藥早已絕跡。

幸而他早已研制出了延緩之藥,能緩多久不好說,可藥效越來越差卻是真的,最初每隔半月服一次便好,如今已成七日。

端過湯藥一飲而盡,泛青的臉色總算稍稍舒展。

他将藥碗放回托盤,碗底一點殘渣吸引了他的視線,伸了一半的手又折了回來,來回搖轉着碗,看着那殘渣。

采薇歪頭望着自家王上,不敢打擾,耐心等着。

突然!

啪啷一聲!

碗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不是摔的,是失手。

耶律越的手還在半空舉着,保持着拿碗的姿勢,手在抖,廣袖也在抖,不等采薇去看他的神情,他已猛地起身,突然向外疾走。

趙元趕緊跟上。

他一路回了摘月臺,獨自一人鑽進書房,再沒出來,直到晨起言兒過來請安,這才緩緩打開了門。

他神色恍惚,眼窩深陷,不過短短一夜,卻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采薇扶他,被他推開,趙元扶他,也被推開。

小言兒仗着膽子扶住了他的小臂,他剛要甩,對上了小言兒紅寶石般剔透的眸子。

轉身蹲下,蒼白的指尖摸了摸他的小臉,比指尖還蒼白的唇勉強勾起一抹笑意。

“你恨阿爸嗎?”

小言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是何意?恨?還是不恨?”

小言兒咬了咬唇,道:“阿爸殺了夏姑姑,殺了路伯伯,言兒恨阿爸。可阿爸是言兒的爹爹,言兒一直想要爹爹想要娘親,有了爹爹,言兒很歡喜,言兒也不知究竟恨與不恨。”

年少不知仇滋味,何況言兒才不過七歲。

耶律越笨拙地摸了摸他的頭,起身牽着他一塊兒去用早膳。

這些日子以來,日日如此,不管有沒有胃口吃不吃得下,他都要同兒子一起,哪怕只是看着兒子吃,也好。

言兒離開後,他又請了許多大夫,宮裏的宮外的都有,聚在一起問了許多。

傍晚時分,大夫散去,他獨自一人坐在摘月臺,望着夕陽西沉,彎月東升,眼也不眨,清冷的月光灑在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上,越發顯得蒼白,白的幾乎透明。

王後七七過了,又等了些日子,依然不見耶律越有離開的意思。

西郡雖好,又是耶律越故鄉,可到底氣候惡劣不宜設都,還是蒼城為都才最為妥當。

趙元思忖再三,仗着膽子催促他回都,這一來一去的差不多大半年,雖說國基已穩,可皇帝長時不在宮中,總歸是危險的。

他沉思良久,才道:“十五日後,出發。”

趙元喜不自勝,趕緊下去安排。

他也跟着忙了起來,卻不是忙着處理政務,而是忙着查問當年的侍衛宮人。

這次沒有針對性,凡是當年宮變在宮中伺候的,通通招來查問。

一時間人心惶惶,不知王上這是要翻什麽陳年舊案。

問的人多了,就有走漏風聲的。

很快便有人傳出,王上問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譬如,當年,誰腳底心有字跡?誰脖頸處有字跡?

再譬如,耶律月立為女帝,耶律蛟什麽反應?

還譬如,耶律月立了何人為後?

聽說,王上還專門召見了三王爺,問了許多耶律蛟之事。

三王爺也不知同王上說了什麽,王上突然下令飛鴿傳書至南郡,調查一個小公公的死因。

十五日後,王上帶着太子出發返都。

又半個月後,飛鴿帶來消息,那小公公是被凍死的,據朱钰身側另一個小太監供述,那凍死的旨意還是周顯自個兒讨要的。

而那周顯昏迷凍死之日,正是時大将軍攻城之日。

“趙元。”

“臣在!”

驿站中,耶律越負手立于窗邊望着沉沉夜色,風過,半绾的銀絲微拂。

“還記得孤曾提過的音蠱嗎?”

“記得。”

“孤才疏學淺,音蠱最高造詣傀儡術,始終不得所成,只能依靠魂蠱為引,勉強控制,可也僅能控制片刻。”

“便是片刻亦是這世間絕無僅有,王上不僅是天下的王,也是天下巫術最精湛之人!”

這絕非溜須拍馬,趙元是真的這般認為。

耶律越轉身,取下腰間骨笛,撫了撫笛穗。

“孤早年曾試過操控他人,次次都失敗,之後又試過操控時晟,亦是失敗,這才不得已喂了他莨菪子為引的秘藥。時晟之後,孤再未嘗試操控他人,今日突然想試上一試。”

趙元立時抱拳俯首,“臣願以身為試。”

耶律越望着趙元,舉笛,嗚咽笛音緩緩而出,溪水般流淌。

趙元聽着,只覺繞梁婉轉,再無其他,想來,陛下的傀儡境界确實未達。

神經稍一松懈,笛聲突然陡轉!

嗚嚕!!!

這一聲破音般的嘶鳴,趙元臉色大變!

右手不受控制擡起,抖着摸向腰間佩劍。

成了!王上成了!

心頭一喜,精神越發放松,那手瞬間便握了上去,滄啷一聲,拔出寶劍,直朝自個兒肩頭砍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趙元心頭大駭,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眼看便要血濺當場!

笛聲戛然而止。

趙元急喘了口氣,抹了把額角冷汗,這才将寶劍入鞘,抱拳俯身。

“恭喜王上音蠱大成!”

說罷擡首,沒看到他家王上欣喜的神情,只看到一張慘白如紙的臉。

“王上?!”

他趕緊起身過去。

耶律越微微搖了搖頭,步履蹒跚進了內室。

夜半,他正在房中歇息,侍衛突然跑來。

“趙将軍!王上傳召!”

他趕緊披袍而起。

內室燈火通明,耶律越披着龍袍靠坐床頭,臉色依然慘白,嘴唇隐約幹裂,看也不看他,只問:“當年我死而複生,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心頭一顫,趕緊撩袍跪下。

“臣有罪!”

耶律越仰頭閉了閉眼,“既知有罪,還不快如實禀報。”

趙元二話不說,先磕了三個響頭。

“當日王上萬箭穿心而亡,死了兩日,屍首已僵硬,本是要帶回蒼都示衆,多虧娘娘以身為質,才保得臣與王上逃出敵營。臨逃前,娘娘曾說,王上第二日午時必會死而複生,臣本是不信的,可想着逃走便能讓王上安息免于被羞辱,這才随了她的計劃。”

耶律越閉着眼,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然後呢?”

“然而,第二日午時,金光大盛,王上竟真的活了過來,臣這才帶着王上去了附近村莊,之後的,王上也是知曉的。”

“為何當日不說?”

趙元又磕了個頭,“娘娘與時晟,還有那玄臨淵糾纏不清,本就水性楊花。臣以為,她是妖女,會阻礙王上一統天下!至今依然這般以為!若非她,王上充盈後宮,必然兒女滿堂,何至于只太子一根獨苗!”

趙元取下佩劍,雙手奉上。

“如今她已薨了,再不會阻礙王上,臣亦再無所憂!自知欺君重罪,萬死難辭,請皇上處置!”

耶律越緩緩張開眼,卻沒看他,也未動,只空蕩蕩盯着房梁。

“她,可曾留過什麽話給孤?”

“是!她曾留下血書一封。”

琥瞳瞬間睜大,轉頭看向他,“現在何處?!”

“在……”趙元一咬牙,“在荒郊,埋了土,這麽多年了,便是沒有漚爛殆盡,想來也差不多了。”

耶律越胸口劇烈起伏,“找!去給孤找!即刻帶人去找!找不到朕便誅你九族!!!”

刻不容緩,趙元連夜帶人策馬離去。

這麽多年了,又是荒郊野外沒什麽标識,如何好找?

這一找便找了一載有餘,當真是掘地三尺。

幸而,終于找到了。

小心翼翼将那破爛布塊裝在錦盒,快馬加鞭送回蒼都。

禦書房中,耶律越剛攤開奏折沾飽了墨汁,錦盒遞到了他面前。

啪嗒。

濃墨滴在暗黃的奏折上,墨跡暈染,硯淚一般。

耶律越舉着筆,只望着,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小卓子舉得胳膊都酸了,小心翼翼偷眼輕喚:“王上?”

連喚數聲,耶律越才瞪着血絲隐現的眼,擱下筆。

“呈上來。”

沾染了墨汁的奏折收起放在一旁,錦盒擱上。

耶律越手癱在錦盒兩旁,低頭望着,望了許久,這才擡手摳開阖葉。

兩手扶着盒蓋,緩緩掀起,剛掀了一個縫,他突然合上了,擡眸望向小卓子。

“孤,像是聽見外頭有人求見。”

小卓子怔了一下,真要有人,肯定會禀報的。

可他還是躬了躬身,道:“奴才這就去瞧瞧。”

出了禦書房,哪兒有什麽人?

再度回轉,他家王上還在盯着那錦盒發怔。

“王上,沒人。”

“哦……”

耶律越眼中血絲似乎更多了些,按在錦盒上的手用力,緩緩打開盒蓋。

開了點,再開了點,又開了點……

小卓子站一邊瞅着,真想上去幫他家王上一把掀開!當日火燒火燎,天天催着要的東西,這好容易到了,怎的反倒不趕緊的看?這慢的,看得他都快急死了!

小卓子眼睜睜瞅着那盒縫兒,大了點又大了點,隐約都能看見裏頭包着的金布邊了。

啪!

又扣上了!

“太子,孤,孤要問太子功課,去傳太子!”

小卓子依稀明白了什麽,低聲道:“王上,你方才午膳時,不是問過了嗎?”

“孤,孤問過了嗎?”

“是。”

“是嗎……對,孤想起了,孤确實問過了。”

看着手中錦盒,耶律越突然又道:“那便喚采薇過來,朕有些餓了,想吃些糕點。”

“是。”

采薇來了,送了幾樣他平日愛吃……也或者說,是王後生前愛吃的幾樣糕點,自打王後去了,王上的口味也變了,只愛吃王後愛吃的。

耶律越咬了一口,放下,擺了擺手。

“撤了吧。”

糕點撤下,王上還在盯着那錦盒。

“趙元。”

小卓子一愣,趕緊問道:“王上想召見趙将軍?”

“對,孤要召見他,快讓他觐見!”

“呃……可,可是趙将軍并不在京中,這是快馬加鞭送來的,趙将軍再過兩日才能到。”

耶律越沉默了,摸着那錦盒,幾次用力想掀開,可最終都沒有。

“還要兩日才來?”

“是,王上。”

“給他飛鴿傳書,要他快些。”

“是。”

飛鴿飛出了皇城,那錦盒也被耶律越揣進了懷裏,抱進了寝殿。

“孤……待趙元來了再看。”

小謝子悄聲問:“王上這是怎的了?為何非要等趙将軍來了?”

小卓子望着寝殿大門,許久才語重心長道:“近鄉情怯,近鄉情怯啊……”

“啊?”小謝子一臉茫然,“這是從西郡送來的嗎?”

小卓子點了下他的腦袋,“蠢材!快去給王上端洗腳水去。”

自那日,耶律越吃飯睡覺上朝都抱着那錦盒,上朝本是不想抱的,人都走了,又折了回來,還是抱起才安心去了金銮殿。

朝中衆臣都好奇地盯着那錦盒,以為王上有什麽要緊事要宣布,可直到退朝都沒有,又一個個暗自揣測,王上抱着錦盒上朝,是想暗示什麽?

江北洪澇,王上這是想讓他們自掏腰包,支援災民?

前陣子才砍了貪官王侍郎,難不成王上又發現了新目标?不會是鄧(劉張周孫)大人吧?趕緊跟他劃清界限!

朝臣如何想的,耶律越顯然不在意,他抱着那錦盒,連奏折都沒心思批,勉強批到傍晚,天剛擦黑就又進了寝殿。

“小卓子。”

“奴才在。”

“趙元還要多久到?”

“回王上,明兒個晨起,準到。”

“确定了?”

“确定了,趙将軍晝夜不停,飯也不吃直趕過來的,說是累死了兩匹馬。”

“哦……”

耶律越抱着錦盒上了榻,翻來覆去,覆去翻來。

“小卓子。”

今夜輪着小卓子值守,正歪在殿門口望着門縫透過的夕陽發呆,趕緊進來。

“奴才在。”

“幾更了?”

“呃……才剛酉時三刻,還不到一更呢。”

“下去吧。”

又過了片刻。

“小卓子。”

“奴才在。”

“幾更了?”

“酉時未盡,王上。”

“下去吧。”

那夜,耶律越每隔一刻半刻的便要問上一問,眼中血絲吓人。

小卓子心疼自家王上,勸道:“王上安心歇着吧,趙将軍求見,奴才定立時禀報!”

頓了下,他又補充,“不,不等趙将軍求見,趙将軍一進城,奴才就立時進來禀報。”

“嗯。”

耶律越抱着錦盒翻了身,再沒問過幾更了,可那翻身聲一夜未停。

四更天,城門還未開,趙将軍有火漆加急密旨,自然暢行無阻,剛一跨進城門,小卓子就趕緊進殿禀報。

“王上,趙将軍進城了!”

王上立時披衣而起,“更衣!”

收拾妥當,趙将軍也到了宮門,一路急奔的話,再一刻鐘便能見到。

耶律越抱着那錦盒坐在禦書案後,一言不發。

“就到了,就到了!”小卓子不時張望着禦書房門口,安撫着他。

“就到了?”

“是,就到了!”

耶律越按着錦盒,突然一把掀開!

小卓子一臉愕然。

啊???

日盼夜盼的,人終于來了,王上這又是怎麽了?

耶律越顫手取出盒中金布,一層層掀開,小心翼翼的。

一塊破布包在裏面,黴味極重,嗆人的緊,他像是根本不曾聞到似的,指尖微顫,一個字一個字拂過。

小卓子站在一邊兒看得真切,布上字跡已發黑,根本辨不清寫的什麽,且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窟窿的,能辨清的就更少了。

他眯眼瞅着。

什麽【枯】什麽【春】……什麽【一次】……什麽【保重】……

【孩】什麽……【真】什麽……【你】什麽……

【詐死脫】……什麽?

【嚴】什麽……【竹】什麽……【等】?

最後四個字倒是清晰——【必不負君】。

他蠢笨如豬,自是比不得王上睿智,勉強猜着補了補空缺。

【枯】木逢【春】只能【一次】千萬【保重】?

【孩】子【真】是【你】的?

【詐死脫】困還是脫殼?

不過這【嚴】……【竹】……什麽意思?還有【等】?

是讓王上在什麽地方等她?

最後一句……

【必不負君】。

先王後也是個癡情人吶。

小謝子進來禀報,“啓禀王上,趙将軍求見。”

耶律越擡眸,一雙眼腥紅欲滴!驚悚駭人!

“傳!”

幾乎是咬碎牙根擠出的字。

趙元風塵仆仆而入,臉頰消瘦,抱拳的指縫還帶着未幹的血跡,顯然是缰繩磨的。

“參見王……”

嘭噹!

硯臺猛砸了過去!正砸在趙元額角,鮮血橫流!

趙元抱拳垂首一動未動,吞了口氣,說完了最後一字,“……上。”

耶律越并未理他,揚聲呼喝侍衛。

侍衛小跑着進來,不等行禮,耶律越突然起身,龍椅呲哽一聲劃過玉石地面,耶律越也到了他近前,滄啷一聲,抽出他腰間長劍,一個反手,直刺跪在一旁的趙元!

噗呲!

長刃刺破沾滿塵灰的錦袍,血瞬間便湧了出來,趙元搖晃了一下,依然跪得筆直。

“臣……有罪!萬死難辭!王上親自執刑,乃……臣三生之幸!”

這,這可是趙大将軍啊!

這這這……

小卓子趕緊上前跪下,“王上息怒!看在趙将軍這些年随侍在王上身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兒上,饒過他吧!”

耶律越目呲俱裂,臉抽搐着,一雙眼紅的滴血,手上不斷用力,向下壓,再壓,繼續壓!!!

噗!噗!噗!

刀刃越插越深,終于穿胸而過,露出鋒利劍尖。

趙元繃直了身形,額角青筋暴起,拳頭緊攥,生受着!

采薇過來送湯藥,啪啷一聲,茶盤墜地。

“王上!王上開恩吶!”

她撲過來便是磕頭,一個接着一個的磕。

耶律越轉眸,瞪着她,視線冰冷如刃,恨不得将她戳死在原地!

“你,有什麽資格求情?”

“你以為,孤為何留你命在?!”

“不過是看在你救了言兒,不然早将你碎屍萬段!!!”

噹!

一腳踹翻采薇,那一劍也刺到了底。

趙元強忍劇痛,搖晃了一下,終還是歪身翻倒,痛暈過去。

采薇連咳了數聲,跪爬着過來,啜泣着,苦苦哀求。

“王上!賤婢死不足惜,可趙将軍赤膽忠心,便是做錯了什麽,也求王上開恩!求王上!”

“赤、膽、忠、心?”耶律越笑了,笑得渾身顫抖,冠冕珠串噼啪亂響,“你們的忠心便是知情不報,便是自以為是?便是置孤的痛苦于不顧,只為了你們所謂的忠心?!!!”

噗呲!

猛地拔出長劍!

當啷,丢在地上。

銀絲散亂,龍袍濺血,他頹然轉過身來,身形踉跄。

“鎮國大将軍趙元,以下犯上,觸怒天威,官降三級,罰守先王後皇陵五載,十日後啓程,不召,不歸。”

“宮女采薇,年歲已足,恩賜出宮,念随侍有勞,賞金萬兩,田千畝,允自主擇婿,族親不得幹涉。”

趙元被擡了下去,采薇跪爬過來,拽着他沾血的袍角,明明榮華富貴,卻淚如泉湧。

“奴婢不要這些,奴婢只求留在王上身側,哪怕做個最卑賤的灑掃也願意!求王上別趕奴婢走!”

小卓子在一旁跪看着。

不要富貴,偏要自作賤。

采薇的心思,莫說王上,便是他個小公公也是懂的。

往日見她不曾有絲毫逾矩,王上才當不知的,如今逆了龍鱗,沒砍了腦袋還多加恩裳,真真兒是看了往日情分了,她何苦還要執迷不悟?

小卓子微嘆了口氣,沖侍衛喝令,“還不快送采薇姑姑回去!”

采薇被帶了下去,一路灑下多少不甘淚水。

耶律越一步步挪回書案,捧起那破布,癡望了許久,偌大的禦書房,靜聞落針。

“孤……”

突然的一聲,音量不高,卻因乍然,格外的醒耳。

小卓子趕緊應聲,“王上。”

他小心翼翼摩挲着那破布,像是怕碰壞了似的,“孤……心裏難受。”

看着王上憋得通紅的眼,小卓子說不出的心疼,哽咽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難受便哭一哭,便是那老天爺也有難受之時,不然,哪來的雨澇?”

“哭……”耶律越微微擡眸,視線虛無,眸光空洞,“孤……哭不出來……”

“孤得了這整個天下,可孤……也失去了整個天下。”

小卓子越發心酸,王上哭不出,他小卓子替王上哭一哭,都說喜極而泣,大悲無淚,他們王上太苦了,真真兒是太苦了。

“王上還有太子,太子敦孝淳善,将來必然也是威儀天下的明君。”

“對,太子……孤……還要再撐一撐……”

耶律越小心翼翼包好那破布,重新放入錦盒,鎖好了,看了一眼地上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茶盤,藥碗歪在盤子裏,抑制纏情的湯藥撒了大半。

他俯身端起,仰頭一飲而盡!

“小卓子。”

“奴才在。”

“伺候孤更衣,上朝!”

“是!”

……

眨眼便是十年。

他,也做了十年太子。

幼時的記憶早已模糊,只記得夏姑姑做的疙瘩湯很好喝,剩下的便只有擔驚受怕的颠沛流離,還有夏姑姑死掉時的傷心。

他也終于明白了夏姑姑臨終說的那句話。

【若,若你死于他手,便是他的報應!手刃親子,他的報應!若他認了你,便當是告慰你娘在天之靈,無須替我們報仇,只求有朝一日,你能重振無殺門,那是你幹爹畢生心血,也是我等……唯一的家。】

夏姑姑的遺願,他早在三年前便已實現,父王也是知曉的,并且還幫他出了主意,解決了門派争鬥的不利。

父王真真兒是待他極好,嚴而不厲,寵而不溺,只要是他想做的,且不傷天害理,他都不會幹涉。

明明處理朝政已精疲力盡,他還會每日抽空教導他,盡可能陪他用每一餐飯,即便不能,至少陪他一餐。

父王從未因政務繁忙疏忽他,他也因着父王的盡心陪伴絲毫不覺得孤單,只除了……有些想念母後。

自然,他也不是丁點煩惱沒有,他生了一雙鬼眼,幼時總是遮遮掩掩,偶爾被誰看到,也是吓得哇哇亂叫,罵他是山鬼邪魔,還會拿石頭砸他。

做了太子之後,也常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甚至一度到處都是他并非父王親子的流言。

父王很是震怒,妄議者,杖責的杖責,趕出宮的趕出宮,甚至還有被賜了白绫砍了腦袋的,後來便再無人敢非議,日子久了,宮裏人也都習慣了,也不覺得他這鬼眼有甚可怕。

可出了宮便不行了,尤其是稍懂些事的半大孩子,方才出宮辦事,撞見一個,竟吓尿了褲子。

有這麽可怕嗎?

耶律信胡思亂想進了養心殿,父王上朝時便一直捂着心口,他有些不放心,忙完了正事趕緊過來瞧瞧。

父王正在靠在榻上喝藥,這十年來從未間斷過,只是近兩年喝得越發頻繁了些,從早中晚各一次,到各兩次,再到半個時辰的早朝都撐不下去,身子越來越差。

“兒臣參見父王。”

父王招了招手,他趕緊過去坐在榻邊。

“過幾日,便是你十七生辰,父王想讓你繼承王位,你可願?”

“兒臣願為父王分憂。”

這些年他一直努力修習治國之策,想快些及冠,快些繼承王位,就是為了讓父王歇一歇,盡一盡孝心。

他覺得這才是人之常情,完全不能理解史書記載的,兄弟阋牆,弑父奪位。

當王多累,守在宮中,如在牢籠,要為國為民,操勞一生,若非盡孝,誰愛當誰當!

原定的及冠繼位,終因父王龍體欠安,提前到了十七。

登基大典後,父王便收拾行裝,出發去西郡,回他的故鄉,回母後長眠之處。

臨行前,父王囑咐了許多,有朝堂政事,也有家常私語。

“記得不可太過勞累,每日至少睡夠四個時辰。”

“是,父王。”

“早膳絕不能荒廢,哪怕吃上兩口,也必須得吃。”

“是,父王。”

“趙将軍,劉丞相,大理寺卿,都是忠臣,他們若谏言,可一定要多思慮。”

“是,父王。”

如此一通,囑咐了近一個時辰。

“都記住了嗎?”

“兒臣記住了。”

“那行,父王走了,你,保重。”

“此去路途遙遠,父王也保重。”

父王放下車簾,馬車緩緩而行,行不過三五步,又停了。

他趕緊跑過去,父王也撩開了車簾。

“言兒。”

“怎麽了父王?”

父王探手撫向他的眼,他下意識閉了下,再張開,父王帶着笑。

“你這眼,像你母後。”

欸?

他雖不大記得母後模樣,可也是見過畫像的,母後分明是鳳眼,妩媚的緊,哪裏像了?

父王又說了最後一句:“再喚我聲阿爸吧。”

“阿爸。”

這一句,父王沒有自稱“父王”,也沒有自稱“孤”,自稱的是平頭百姓家裏人常用的“我”。

父王或許也只是想做個布衣百姓吧。

父王走後半年,夏至未至,不冷不熱的好天氣,他難得有空閑,在禦花園賞荷,據說母後生前就很喜歡這荷塘,便是秋末殘荷也是要來賞一賞的。

涼風習習,垂柳青青,斜陽正好,八角涼亭賞芙蓉,果然惬意的緊。

小謝子一溜小跑自遠處而來,邊跑邊喊:“王上!王上!太上皇來家書了!”

父王走後,只初達西郡來了封家書報平安,之後便再未來過,全仗着卓公公千裏傳書禀明近況。

這果然是個好日子,天好,荷好,還來了家書。

他笑逐顏開,與父王肖似的面容,俊美無俦,卻半點不見父王的儒雅,許是天性如此,也許是父王給慣的,他格外爽朗,還特別愛笑,父王還曾感嘆,他這是将父王母後欠下的笑,都給笑了。

“來來來!快些拿給孤瞧瞧!”

小謝子跑得極快,還險些栽了跟頭,半點兒不像入宮十多年的老人兒,倒像個剛入宮沒兩天的毛頭小太監。

汗都顧不得擦,信已遞到他手中。

撕開信封,取出厚墩墩的信,他越發歡喜了幾分,父王果然是想他了,上次報平安只一張紙,區區幾行,這次卻有這麽多話要同他絮叨。

展開信,初看着,還眉眼帶笑,看着看着,笑容散去,眸光漸深。

他屏退左右,連小謝子都趕出了涼亭,獨自一人靠在漆紅亭柱,字斟句酌。

【……有些事,壓在心頭整整十載,本想帶入棺材,絕口不提,可思來想去,你終歸是有知曉的權利……】

父王說,是他害死了母後。

一切起因,都是從懷上他開始。

當年懷他之時,父王被抓走多日,而懷孕十日以上纏情便不會躁動,可父王回來時,纏情卻躁動了,說明母後當日懷孕還不足十日,無論怎麽看,他都不可能是父王的孩子。

這便是父王不肯相信母後的主要因由。

然而,十年前在西郡,父王驗明他的确是父王親子之後,父王便瘋了一般拼命調查當年種種。

父王查明,當年趁他中毒羞辱他想要殺他之人,頸部與腳底心都沒有母後該有的字印,而左臀卻多了塊耶律月年幼時留下的傷疤。

父王還查出,當年他被耶律蛟帶出西郡城,逃出去第二日便心痛如絞,可那時那頂着母妃的臉羞辱他的女人,還好端端活着,整日與時晟私纏在一起。

父王又查遍西郡,問了許多人,從挑手腳筋的大夫口中得知耶律蛟腳底都有字,又從耶律月侍女口中得知,沐十一腳底也有。

他們兩人中,必有一人是母後借屍還魂。

耶律蛟本是野心勃勃,勢要稱王,卻将到手的王位拱手讓人,還慫恿耶律月娶沐十一為男後,顯然就是母後!

查出這些時,父王近乎崩潰。

父王可以接受他是他的親子,畢竟這并不能抹殺母後背叛他的事實,他不必自責。

可若他從頭到尾都誤解了她呢?

他不敢回想,她費盡心力将他救出西郡城,他卻一刀捅了她,還将她丢在極寒的雪窩!

他不敢回想,正是他着人挑斷了她手腳筋,眼睜睜看着她被人一刀捅死,還無動于衷!

他更不敢回想,他之後是如何囚禁她折磨她!殺掉了她所有在意的人!逼到她幾度崩潰自殺!

她該是有多恨才會發了那般毒誓!

【若非親子,再無來生!】

可他明明是他親子,為何她還是不肯出現?

是在躲他嗎?

一定是的……

她恨他,恨之入骨!

不,不!!!

他不能接受她恨他恨到寧願魂飛魄散也不肯相見!

任何人恨他都可以,哪怕親子恨他!甚至手刃了他!他都能接受!

可唯獨她!

唯獨她,他接受不了!

她若恨他,他窮盡生死,還有何顏面再站在她面前?!

他那麽愛她,那麽那麽愛她……

他寧願承受背叛,也不願無顏相見!

他調查調查發了瘋的調查,面上無跡可尋,內裏早已瀕臨崩潰。

他找了能找來的所有大夫,翻了能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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