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祝你和高老師幸福
到了六月，就正式進入畢業的倒計時了，白天的校園裏開始有三三兩兩或者一大群穿着學士服或者各個時代戲服的大四學生們各處取景留戀，圖書館，食堂，小樹林，小河邊的長椅上，哪裏有過難忘的故事，哪裏就成了天然的景棚。
到了晚上，那便更熱鬧了，總是有許多搞怪的走掉歌曲飄出來，致青春，哀情傷，此起彼伏。隔三差五也會有喝醉了的人站在某棟宿舍樓喊叫，有方言，有普通話，大部分內容大家都聽不懂，但是那人嘴裏喊出的名字，總是在第二天被別人聊起，是失戀，還是告白，大致也就清楚了。
因為早就傳下來的那句話，畢業季，分手季，六月成了校園情侶的“七年之癢月”。經過每個略微隐秘的角落，常常能聽到争吵和嘤嘤哭泣的聲音。而林小雨和江明旦在這群說是被“殘酷現實”打敗的癡男怨女中異常突兀，他們開始戀愛，快速進入熱戀，在別人傷春悲秋的時候比翼雙飛。
有了新歡，就徹底忘記舊愛了？
忘記，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忘記了，三年多的時光呢，難道要連同這最恣意的三年一起忘了？林小雨做不到，也不想這麽做。說起來也許殘酷，偶爾想起蘇寶杭的時候，她才會更加感受到江明旦的可貴，美好總是在對比的瞬間才會尤其閃耀。
謝師宴那天，整個學院的學生和老師坐在一個巨大的宴會廳裏，最後一餐，緣分到此結束，師生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說說笑笑，吃吃喝喝，氣氛從未如此融洽過。傅以臻端着酒杯混在他們身邊，勉強地湊過去舉杯敬酒，站在最後面，意思意思地擡擡手，然後抿一口，從這桌到那桌。
自有能說會道的在前面跟老師們胡吹一番，說些感恩的話，這些人大多站在前面，跟在後面的傅以臻敬完酒要麽等一會兒，要麽直接開溜。眼看杯子裏的酒沒有了，她走到旁邊一桌，準備倒點，人群中間有個渾厚的聲音喊了她的名字。
“哪位是傅以臻同學？”旁邊的同學拉着她将她推到面前，見她有些發愣，趕緊說。
“快，快敬院長一杯。”
傅以臻看着眼前這個面目慈祥笑容可掬但距離感十足的五十多歲的男人，加上感覺到四周射過來的目光，她心裏有些慌，來不及多想，舉起酒杯，背了一句今晚聽得最多的話。
“謝謝老師多年的栽培。”
院長舉杯過來，她趕緊将杯子放得低一些，與他的杯子輕碰了一下。他只喝了一口，見傅以臻一幹而盡，他笑了笑，也全部灌進了嘴裏。終于喝完了，她等着其他人上來敬酒，自己好溜走，處在一群人的最中心可是她最不自在的狀态。
院長喝完，将杯子湊到她面前，意思是讓她再添酒。傅以臻不知所措，只能聽話地給他和自己的杯子裏都加了酒。院長舉起擡起酒杯，主動碰上她的，真心誠意地說。
“祝你和高老師幸福。”
傅以臻呆在那裏，差點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她在心裏無數次跟自己說過，她和高老師會幸福。
她以為自己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她以為自己的生活與別人無關。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她與所有人一樣，期待別人的祝福。她從沒想過，第一個給他們送出祝福的人會是眼前這個與她幾乎沒有交集的人。
她震驚，她感動，她整個人都傻掉了。
幸虧林小雨反應快，從旁邊催促地擡了擡她的手，她才就勢一杯酒又下肚。周邊有掌聲響起，也有起哄的口哨聲，院長掃視了一周，點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桌子旁，一群人又圍了過去。兩杯酒喝得有些猛，傅以臻坐下的時候，頭開始暈起來。
謝師宴逐漸接近尾聲，師生們一齊喝了最後一杯酒，老師們就先走了，剩下學生做最後的狂歡。傅以臻知道自己是醉了，忍不住地想笑，整個人很興奮，一個勁地說自己沒醉，還一個勁地給自己倒酒，找人喝酒。她很快樂，她想保持這種感覺，她想一直快樂下去，她輕飄飄地走，輕飄飄地倒在了地上，一點兒都不疼。
“以臻以臻......”有人喊她，有人拉她起來，傅以臻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林小雨和江明旦。再看看周圍，剩下的人也不多了，還有些趴在桌子上。
傅以臻得意地笑了：“你看，他們都喝醉了。”
“你也喝醉了。”林小雨扶她坐下，“我們回去吧。”
傅以臻搖搖頭：“我不回去，你......”她做了個打電話的姿勢，放在耳邊，“你打電話給高老師，讓他來接我。”
江明旦搶着說：“我已經給高老師打過電話了，他很快就到。”
林小雨聽到後，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四周，意思是這種場合不适合。
江明旦卻不以為然：“院長都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祝他們幸福了，沒什麽不适合的。”
“我要去等高老師。”傅以臻站起來，直直就往外面沖，他倆一不留神，就被她跑掉了。傅以臻跑到酒店門口，看看周圍，許多接送的人，許多停下來的車，她看不見，她找不到。
高老師在哪？
高老師來了沒有？
“高老師！”傅以臻大喊了一聲。
“高.....”看見那麽多人回過頭來看她，她這一聲就沒喊出口了。她茫然地看着那些人，都不是高老師，無限委屈，只能小聲問：“高老師，你怎麽還不來？”
記得第一次看《傲慢與偏見》，一夜未睡的伊麗莎白站在廣袤無垠的田埂間，茫然無措地徘徊着，然後她看到了達西，他踩着清晨第一縷陽光，披着朝陽下第一捧露水，從地平線那邊風塵仆仆而來。
然後，她看見了他。
他急急下車，在六月初夏的星空下，在皎潔如夢的月光裏，一眼便找到了她。此時，他在她眼裏，也是完美無缺，是她一生所系，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喝了許多酒？”
“他們找我喝的。”
“頭暈嗎？”
“暈。”她借機靠近他懷裏，真的站不穩了。他想生氣來着，女孩子少喝酒，怎麽說，她都撒嬌了，回頭再說吧。
“祝你和高老師幸福。”林小雨突然跳出來，湊到他們身邊說，然後又跳走了。
“祝你和高老師幸福。”猶豫着的江明旦在女朋友的慫恿下，也走過去，匆匆說了這一句。
“祝你和高老師幸福。”
“祝你和高老師幸福。”
“祝你和高老師幸福。”
“……”
從裏面走出來的人，都上前來祝福他們，然後笑着走開，像一個個過客。有些他認識，有些他見過，有些他一點印象都沒……開始還有些別扭，聽到後來他就坦然接受了，傅以臻在她懷裏咯咯地笑，緊緊摟着他的腰。
等到祝福聲盡，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等到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了，傅以臻才擡起頭來，柔情似水地看着他的眼睛。
“高老師，他們都祝我們幸福呢。”
“嗯，我都聽到了。”
他擡頭看天，蒼穹星辰，浩瀚無邊，可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覺到這個世界的充盈和美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