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撒謊
天氣絲毫未受到任何人情緒的影響,陽光咧着嘴在笑。一家四口圍坐在病床上的小桌子上吃了午飯。吃完後,傅以臻收拾了碗筷去洗,回來的時候正好有護士出來,知道她是裏面那位病患的女兒,很不耐煩地說道。
“這手術到底做還是不做,你們倒是給句準話啊,我半小時後來推人,到時病人還是不願意,那這手術就不做了!”
傅以臻不知道怎麽應,那人也懶得等她回應,她不過是來下最後通牒的,說完氣呼呼的就走了,還嘟囔着說:“什麽人啊,鬧別扭都鬧到醫院來了,拿人命不當回事…….”
外面的話裏面的人都聽見了,沒人表态,傅以臻進去時傅媽媽正若無其事地看着書,她已經下定決心,這手術能不能做完全取決于小女兒的決定,她什麽都不在乎。傅爸爸早就急了,本想勸一勸,傅媽媽威脅他不讓他插手,讓孩子自己選擇。
傅以臻把東西放下,擦了擦手,掏出手機:“我斷,我這就跟他說分手。”聲音很小,但很堅定,下了決心了,她的手都在抖,打字的時候。
“這麽重要的事,打電話!”傅媽媽也很堅持。
傅以臻擡頭看了她媽一眼,眼神裏有怨恨,可傅媽媽視而不見,堅定地看着她。就這樣僵持了幾十秒,傅以臻才将視線轉到手機上,她撥通了高寒的電話,然後開啓了外音。
“以臻。”一聲輕喚。
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明明就在耳邊,卻又感到那麽遙遠,才兩天而已,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這個念頭在傅以臻的腦子裏轉了很久,她都沒想明白,本準備抛棄了,可聽到他的聲音之後,她才發現說出來居然比下定決心還難。
“臻臻……”
“高老師,我們分手吧。”這幾個字她是咬着牙說出來的,她用盡力氣保持鎮定,不讓他察覺出異樣。
那頭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傅以臻幾乎都聽不見他的呼吸聲,屏幕上的時間在流逝着,倆人卻都沒再說話。一分多鐘後,高寒才有了回應。
“你想好了嗎?”
她咬着嘴唇:“嗯。”
“你決定了嗎?”
她咬着嘴唇點頭:“嗯。”
又是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傅以臻盯着走動着的時間,已經放棄了思考。
“好。”
“再見。”傅以臻按掉電話,用力把手機扔向窗外,外面有一條人工小河。
“手術可以做了吧,我去叫護士……”
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痛苦,也不會有輕生的念頭,痛不欲生?傅以臻沒有感覺到。也許,她就是個自私的人,在痛苦面前總能找到一層保護殼,或者幹脆不讓大腦轉起來。其實,人一旦沒了思想,沒了時間,一切痛苦就好像不是痛苦了。
只是,晚上不累到癱軟的時候她是不敢躺在床上的。
傅媽媽手術後,傅以臻請假照顧了她一周,日夜陪護,所有事情都是親力親為,衣服非要手洗,每天的湯她要自己熬,還找了菜譜來學做菜。湯在熬的時候,她就站在廚房裏,盯着那寥寥白煙往上飄,飄着飄着就消失不見了,消失原來那麽容易啊。她每天來回一趟醫院,傅有晴要她開車,她開的第一天就撞上了防護欄,後來她就不要開了,還是坐公交吧,反正她有的是大把的時間。
一周後,傅以臻跟着姐姐回了學校,把東西都搬回家。
她畢業了,徹底跟學校告別了。
因為傅有晴在,林小雨沒敢提高寒的事,等到她姐去了廁所,她才問了一句,傅以臻正收拾着抽屜,手裏正拿着高寒媽媽的那個發飾。
“我和高老師分手了。”
“啊?”
“…….”
好難解釋,怎麽解釋,說不通的,她都說服不來自己,怎麽告訴別人原委,算了。
又回到了家裏,傅有晴幫着她收拾房間,把東西都擺好,傅以臻有條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東西,她不再喜歡說話,不再喜歡顯擺自己的東西,她把那個漂亮的包拿出來挂好,看了幾眼,然後把現在背的包裏面的東西全拿了出來,放進去。
“我去給媽做飯。”
“嗯,記得把魚湯加熱。”
傅有晴溜出她的房間,徑直朝傅媽媽的房間走去,傅媽正站起來活動筋骨。
“媽,你有沒有發現小妹不對勁啊?”
“要是失戀了還跟往常一樣才不對勁呢,過幾天就會恢複正常的。”
“這都一個多星期了。”
“等她上了班,忙起來,再認識新的人,就會好起來。”
“我看她越來越成熟穩重,做事有條不紊的,像一下子老了十歲,看着都有些害怕。”
“這不是好事嗎?她以前就是太不懂事了,才會遇人不淑認人不清。”
上班的時間過得更快,手不能停,腦子也不要停,沒事就找事做,自有大把的人想偷懶。林小雨約她吃飯,特意沒帶上江明旦,但傅以臻一去就狂灌自己啤酒,在林小雨進入正題前,傅以臻已經喝醉了。
某天的員工大會,傅以臻一直盯着臺上講話的宋砺行看,視線還跟着他的人一直到臺下,她突然有種錯覺,遠觀宋砺行,居然跟高寒有那麽一點像。也許,好看的男人都有點相似吧,或者,只是因為他們倆是好朋友。
宋砺行這人還算可以,并不八卦,傅以臻和高寒分手後他并沒有什麽反應。不過後來傅以臻想明白了,這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的事情。
就在傅以臻看了宋砺行一整個員工大會的那天的午飯時間,宋砺行主動端着餐盤坐到了傅以臻的對面。
“哎,高寒最近玩失蹤是不是跟你有關?”
傅以臻看了他一眼,端起餐盤,站起來,大聲說道。
“對不起,宋總,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謝謝你的好意。”
“.…..”
傅以臻說完,端着餐盤走了,留下宋砺行一個人接受那麽多的詫異眼光。
沒有了高寒的庇護,宋砺行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開除她呢。開除了也好,那她就重新找份工作,徹底跟高寒的圈子拜拜了。好事嗎?不知道。
宋總并沒有開除她,只是多給她安排了幾個項目,讓她後來連着幾天都加班到深夜而已。
這天晚上估計又是工作到九點多,還有一些事,她沒有覺得累,只是有些餓,想到回家……她決定再加兩個小時,便點了個外賣。
這層樓只剩她了,安全起見,她把電控門關上,外賣來了她會出去取。過了一會兒有電話打進來,說是外賣已經送到,她收到後又工作了一會兒,才出去拿。只有這間辦公室的燈是亮着的,傅以臻怕黑,所以先将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再去領外賣。
高寒站在電控門外,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進,外面本來是漆黑一片,打開的燈光透出玻璃門,才将他的輪廓照出來。
傅以臻只看到了下半身,以為是外賣小哥,但她心裏有警惕意識,便試探着說道:“送到放在架子上就行,你可以走了。”
等她走近看見了,他才喊了一聲:“以臻。”這一聲透過玻璃門,音調減少了許多,可她還是聽出來了。
傅以臻愣在原地,沒有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高寒往前走了一步,深情地回看着她。傅以臻不敢動,她知道如果再邁出去一步,她就不可能再守得住任何的承諾。她站在光明處,他站處在黑暗裏,中間還有一道玻璃牆,可他們卻覺得中間什麽都沒有,他們跟以前一樣,緊緊擁抱着彼此。
傅以臻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門。
高寒從架子上把外賣拿下來,走進來地給她:“是晚飯還是宵夜?”
“宵夜。”傅以臻看着他那瘦了一圈的臉,心裏像突然塞了塊冰,涼得她差點喘不過氣來,“我都按時吃飯的,你呢?”
高寒看着她那圓潤的小臉,心松了松,嘴角露出了笑容。
“我來,不是讓你為難的。你說分手以後,我一直覺得不真實,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在電話裏分手實在太倉促了,我想,我們應該好好地告個別。”
傅以臻回到家的時間比往常要早一點,傅媽房間的燈跟往常一樣是亮着的。傅以臻每次洗完澡,直接回房間睡覺,省去了以前打招呼的傳統。
今天她敲響了爸媽房間的門。
“進來吧。”
傅以臻走進去,開門見山地說:“公司有個項目在本市的一個小縣城裏,領導安排我去實地勘察,需要一天的時間,後天我就回來。你們讓我去嗎,要是不讓,我就推掉。”
她這話裏有怨氣,傅媽媽聽了很難受:“你又不是上學的小孩子,去個夏令營要回家跟爸媽彙報一聲,工作上的事當然你自己拿主意!”
“好。”傅以臻答應了之後立馬轉身走出去了,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你看,她這什麽态度!”
“還不是被你逼的。”
“我這是因材施教,她那個倔脾氣,我不逼她能行嗎?”
“是,你最有理,好了吧,睡覺。”傅爸爸關了燈,嘟囔道,“臻臻最近就像丢了魂一樣,不鬧不笑的,我有時候都不敢相信這個人是我們的小女兒了。”
傅以臻回到房間,收拾了一些東西放進書包裏,洗了澡,做了面膜,一切完畢之後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沒睡着。她給高寒發了一條短信。
“我們明天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要是你能把我騙走就好了,騙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就我們倆……這些話她沒敢說,她說的是:你不告訴我我睡不着。
“我的老家,上次沒去成,這次我們再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