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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談婚論嫁

曾有人言,每一朵櫻花都蘊藏着一個悲傷的故事。

“那,到底是怎樣的故事才能孕育這些傷痕呢?”小小的孩子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貓眼望向殘破玻璃窗外的另外兩個孩子,“能告訴我嗎?”

窗外的孩子是一對長相極其相似的兄弟,大一點的不過十歲,小一點的不過七歲,看上去與他相差無異。

不,還是有區別。他們的衣着幹淨整潔,臉上帶着屬于孩子的天真笑意,隔着玻璃窗站在他面前,就像處于兩個不同的世界。

小孩子模樣的哥哥愣了,他似乎沒想到這個一直沉默的孩子會發聲,提出的還是他早已忘記的問題。他歪着腦袋望着天想了許久,久到身後靜靜待着的弟弟偷偷拉扯住他衣角,将他逐漸發散的思緒攏回,才羞澀的笑了。

“我不告訴你。”小孩撇着嘴不想看他,又被弟弟小心翼翼的拉扯着衣擺。他回頭望着弟弟,又回頭望向玻璃另一端,環顧四周發現沒人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磨磨蹭蹭湊近玻璃窗,将額頭抵了上去。

他有一雙清澈如星塵的眼睛,眼底倒影着玻璃窗映射下的繁花素錦,還有另一端被禁锢着的孩子的身影。

“我可以告訴你另外一個秘密,”小孩輕輕說着,小嘴一吐一吸間帶着清秀蘭香,被冰冷的玻璃阻擋在薄薄的異端,盛開花林白霧,模糊了一層春日暖陽。

“你是個很幸運很幸運的人,你将會一直一直幸福下去,所以千萬不要放棄自己。”

莫名其妙的話,莫名其妙的孩子。

許是猜到自己的話并沒有什麽說服力,孩子苦惱着生悶氣,低垂頭顱的呆立在玻璃窗前。

他身後的弟弟似乎知道哥哥心裏難受,連忙上前将小小的身軀投入哥哥的懷抱,往哥哥同樣小小的胸膛依戀性的蹭了蹭,試圖将哥哥悲傷的情緒蹭掉。

哥哥被他蹭的發笑,也回報性的蹭着弟弟白嫩的小臉蛋。兩人就像兩只互相取暖的小奶貓一樣,蹭來蹭去,蹭去蹭來。

被繁花素錦包裹着的孤寂閣樓在那一天迎來了兩個迷路的小小生物,他們帶着與閣樓主人截然相反的笑容,有着與閣樓主人背道相馳的溫暖身軀,像一束強烈而不容拒絕的光照射進那個隐秘晦暗的孩子心底,種下一顆不為人知的種子。

哥哥蹭夠了,懷裏抱着弟弟重新站在了玻璃窗前。被禁锢的孩子這才發現弟弟的雙眼沒有絲毫聚焦點,他靜靜的趴在哥哥胸膛前,注視的方向卻是自己。

“你聽了我的話才能不被關在這裏,”小孩開始蠻不講理起來,張牙舞爪的露出小手掌,輕輕敲打着玻璃表面,“關你的人真可惡,不過你放心,我回去告訴醫生哥哥讓他救你出來。”

櫻花瑟瑟而鳴,殘破玻璃窗內有修長纖弱的雪白身影随着呼喚聲緩緩而來,帶來糜香四溢。遠遠的,人影似乎是望見了隐藏在櫻花深處的閣樓,看見了站立在玻璃窗前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道小小身影。

被光模糊掉的豔麗色彩中,被禁锢的孩子隐隐約約間看見那漸形漸近的纖細青年笑了,嘴角的弧度溫暖而纏綿,似乎能夠融化整個寒冬風雪。

“夏天你又不乖了。”那人語氣溫惱,神色卻寵溺而無奈,“不是說過,不能往深處走嗎?小暖摔倒了怎麽辦?”

然後,青年看見了殘破玻璃窗另一端被禁锢的孩子,眉色驚異而後緊皺。

“你……”

……………………

寇非從睡夢中驚醒時,頭頂不再是漆黑的棺木,而是兩張熟悉至極的人臉。

“你們……”他半撐着身子從棺木中坐起,神情微愣,接着動作極快的蹦出棺材,心有餘悸的向棺材內看去。

他的動作自然逃不過那兩人的眼睛,沈君清向前一步扶穩他,吳悅則是少有的順着他的視線警惕看向棺材,眉目間帶着少有的焦急,端詳一會兒後竟一把掀翻了祠堂中央的黑紅棺木。

空無一物。

“不對,不對。”曾黏着他讓他不可動彈的蠕動生物沒有絲毫存在過的痕跡,寇非走上前仔仔細細觀察着這黑紅棺木,除去在棺沿發現的一點凸起外并無其他異常,“那些蟲子呢?我明明能感受到它們在我身上爬?”

吳悅看着他的動作,再想着他的話也差不多了解到了事實,“這是專用來配骨的金絲紅棺,從裏面打不開。至于你看見的那些東西,喏,看見案臺那幾根碗大的紅蠟燭沒?那裏面慘了迷魂香,你看見的、産生的都是幻覺。”

他的身影在昏暗燭光下侵染,順着背部到低垂的頭顱,沉默不發的樣子像極了一只失魂落魄的不歸人。

他失神的看着那具棺材,整個身子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問,“顧澤呢?”

宅院外只剩寒風飄去,隐隐約約間順着一兩縷風聲飄來鑼鼓陣陣。三人被這鼓聲震得一驚,寇非更是整個腦袋突兀的顫了顫。那冷寂的宅院圍牆被火一般的熏紅照亮,大紅剪子下吉祥如意圖案漫天飛舞,從熱鬧的那邊飛過圍牆落到冷寂的祠堂內。

“那是什麽?”寇非問。

“配骨。”吳悅不看他,微凝着目光看向已被染紅的天際,耳畔鑼鼓聲漸漸清晰,“古代未婚夫妻一方死亡,另一方就需完成配骨陪他下葬,也就是你們常說的‘冥婚’。先前襲擊我們的應該也是參與配骨的人,不過他們應該早已死去成為游魂厲鬼,被用什麽法子控制住了。這地方也邪門得很,我感受不到其他活人的氣息,這裏也許存在着一個很厲害的角色。”

“男的也可以嗎?”寇非突然來了一句,“男人也能穿鳳冠霞帔嫁人嗎?”

“理論上來說不行,陰陽交合才是正道。”不知是不是祠堂氣氛過于詭異,寇非總覺得吳悅的臉被隐藏在一片虛無之下,只有冷冷清清的聲調傳出,“不過,只要你有足夠的權勢地位,無人可及的力量,到那時,沒人敢左右你的選擇。”

他說的比以往那一次都認真,但寇非此刻腦海正一片空白。棺木內顧澤的裝扮與訣別一般的話已經讓他有了隐隐的猜測——那身鳳冠霞帔是顧澤自己穿上的!他穿上那身衣服就是為了成為這場“配骨”的另一個人,他要找的人早已死去!

配骨、冥婚,紅衣、紅線。

——顧澤分明是想尋死!

寇非猛然擡頭,瞪着前方,怒問,“吳悅,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麽?!”

從他們再次見面開始,顧澤的一番行為就與往常大不相同。他身份并非常人,又剛剛經歷了榕皖的事故,一舉一動皆在警局和他家人監視下,自然不會接觸到什麽百安嶺之類的消息……

因此,他從那裏得來自己要找的人在百安嶺的?!

思來想去,寇非還是将目光轉到了吳悅身上。

這人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對顧澤的事特別上心,知道的多又有手段,很難讓人不懷疑是他的原因才導致了顧澤的異常。

果然,吳悅一臉驚奇的看向他,“咦,你知道了?”

這就算是不打自招了,就連沈君清也皺着眉頭盯着他,手掌青筋突漲,似乎只要一确定他将顧澤引誘到這危險的地方來就一拳頭招呼上去。

“原本只是有點好奇為什麽阿澤的主治醫生形跡可疑,就忍不住查了查,結果就發現了一樣怪事。”吳悅口中的查自然不會是明察暗訪般自己親身上陣了,只需要一點小手段他就能将那些明裏暗裏的東西翻個底朝天。正是靠着這個方式,他最後才順着線索得到一個匪夷所思的結果。

“阿澤的腦袋裏被人放了一種能導致人間接性失憶的藥物,我順着那藥的出産地就查到了他家去,結果就發現了他爹那點龌蹉事……然後,嗯,就像你們想的那樣,阿澤失去的記憶裏有一個他很在意的人,我央不住他的請求就把那人的資料給他了,他就尋死覓活的偏要跟來……”

他從懷裏拿出一張折疊規整的紙,上面記述的正是顧澤的局部診斷書和藥物成分表。寇非細細的一行行看過,是一種長期使用會導致腦部受損的禁藥。

“所以呢?”他語露不詳,直勾勾的盯着吳悅,很想在他身上戳幾個窟窿,“你就帶他來這裏?讓他和一個死人談婚論嫁?!”

“沒人可以對另一個人的人生指手畫腳,”被寇非怼了半天,吳悅的臉也冷了,“你越是不想牽扯他進這個局,他就陷得越深。寇非,你老實告訴我,你在意顧澤真的只是關心他嗎?也不過是為自己,為自己的懦弱自卑贖罪罷了。”

他躲過沈君清刺射而來的目光,走到燈火明滅的院牆前,在紅片紙飛舞的空隙間打開那扇緊閉的院門,剎那間熏紅的紅燈籠摻雜着昏黃的燭光,迎着那斑斑駁駁的黑影在圍牆上一閃而過。

他們的面前是一只盛大豔明的迎親喜轎,被層層疊疊的黑影擡着晃晃悠悠經過宅院大門。紅豔的血紙肆意飄散,無臉的怪物無聲無息,像影子一般輕飄飄的飄過,迎親的鑼鼓聲伴随着嗚嗚咽咽的呼喊響徹天際。

寇非向半開的院門上看去——一只破舊的新轎在空中沉浮,沒有一絲“怪物”的影子。

詭異而奢靡,歡慶而哀恸。

寒風帶着冷香吹動新橋紅豔陳舊的珠簾,露出半張精致而鬼豔的臉頰,在珠串的遮遮掩掩下如同一朵極致綻放的血花。

那一刻,寇非終于想起這花的名字。

可是他卻寧願從未想起。

——曼珠沙華。

——黃泉彼岸。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老爸過生,慶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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