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人偶洛洛
與宋汐位落于紅楓林的宅院背道相馳數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因被大火焚燒而閑置多年的孤兒院。院內焦黑的石塊與木塊四處可見,侵骨的寒風卷當着濃厚的灰塵呼嘯着從殘垣斷恒破爛的縫隙間橫掃而過。
寇非不知站在這裏多久,直到僵冷的觸感從腳心到手心,從發頂到發尾。雙腳早已麻了兩輪,可他仍然毫無所覺般的看着那間小小的院子。曾經他滿懷着希望,期待着在這裏改變夏暖與他既定的命運。誰知,等來的卻是夢想的破碎和肆意的欺辱,直至雙眼的覆滅與逃離。
雙手不由自足的撫上雙眼,寇非微怔。當時他的雙眼被毀自然看不見夏暖是如何一步一步背上背負着他,将他背上紅楓林。正如他永遠不明白,為何醒來後的夏暖會對他隐瞞換眼的真實。他夢中所見的皆是擁有這雙眼的主人目視的所有,傾注着一個人所有的情感與希望。
從夏暖到夏天,從夏天到寇非。
他記得小小柔柔的小暖每個夜晚緊拽着他的雙手入睡,記得已被救贖的夏天眼中明明滅滅的魑魅魍魉,記得躺在病床上的寇非每個夜晚的思念遙想……它們見證了太多,包含的絕望與希翼宛如被分裂為兩儀的深幽潭水,清澈而渾濁,時不時有湧冒殷紅的液體。
不愧是被稱為不祥的“鬼瞳”。
可他為什麽會覺得,鬼瞳眼中的世界比它們本身更令他恐懼顫抖。
寇非回到紅楓林宅院時,宋汐正在指揮傀儡做飯。他卷下袖子走出廚房,招呼着一腳邁入門扉的寇非去靜室。須臾,便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放在靜室桌上。
寇非往碗裏瞄了一眼。很好,又是混沌面。他不禁微驚:“你到底有多喜歡面?我們已經吃了一星期的面了,早中晚都是,我現在看着面條就想吐。”
宋汐也瞄了他一眼,毫不在意拿起筷子将頭埋進碗裏,呼哧呼哧咀嚼着面條道,“有本事你別吃啊。”
傀儡适時的将幾碟爽口小菜遞上。寇非早已不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形,但面對那張與宋婉一模一樣溫如水的臉仍然會怔住,小心翼翼道謝,“謝謝。”
傀儡無名字,或者說宋汐壓根就不想它們頂着這張臉卻擁有其他的名字。他動作極快的将自己眼前的面碗消滅見底,眼角一轉,瞄見寇非磨磨蹭蹭的挑起一根面,左看右瞧,再慢悠悠的放入口中吞下,動作遲緩的如同在逼迫自己喂□□。當下宋汐的火彪了起來。
他猛地拍案而起,罵道,“不想吃就別吃,有誰逼你了!至于這樣做樣子嗎,當自己多金貴來着,我家的東西當真入不了你的口了!?給我把碗放下!”
自從寇非醒來後,他的脾氣就一發不可收拾的朝着随時随地被點燃的火把靠近。左看右看寇非,就是瞧他不順眼,吃個飯打個哈欠睡個覺,都能輕輕松松挑起宋汐的怒火。
宋汐感到這樣的日子不能過了,他可能不能等到壽寝終老就會心肌梗塞而去陪姐姐了。
所以,他下定決心将人趕出去。管你是鬼瞳附體,還是怨鬼纏身,下次再看見寇非這張蠢臉就一巴掌糊上去,打斷腿也不開門放人!
他的視線從面碗轉到寇非的雙眼,驚異的發現多日前黝黑明亮的瞳孔被殷紅所侵占。那雙形狀尚且優美的眼眶內緊緊的躺着兩顆森森血紅的眼珠,詭谲異常。他皺着眉頭盯了許久,終于恍然大悟,這便是在情緒激烈下呈現的“鬼瞳”狀态。
心中微有詫異,臨到嘴邊的逐客令轉了個急轉彎,變為單純的關心,“你的眼睛,沒事吧?”
寇非優哉游哉的搖頭,“沒事,今早上出門時就變成這樣了。別說,還挺好看的。說起好看,我記得你好像還抓住了個女孩嗎?放出來給我看看呗。”
他的話題轉的毫無技術含量,宋汐卻不打算多問。他能看出,有着夏天記憶的寇非比初見時更加的謹慎,也更加的油嘴滑舌,不好套路。
啧,麻煩!
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穿着電視裏常見的黑色哥特式蘿莉裝,原本瘦弱平庸的身材隐藏在華麗頹廢的衣襟下,顯得自身更加柔弱無骨。她有着頭利落的單馬尾,長長的黑絲直下落到纖細的腰間,單薄的雙肩随着抽泣的動作在空氣中一上一下細微的抖動。
她似乎極為傷心,空白的眼眶內溢出殷紅的液體,卻因為懼怕上堂坐着的宋汐,上嘴唇緊緊抿着下嘴唇,生生将撕裂的狼嚎吞下肚,以至于毫無自覺的将櫻桃小嘴咬下一塊肉來。
忽然她猛然擡頭,即使眼眶內一片空白,但寇非知曉她在盯着自己。女孩望向他,随即整個身子開始劇烈的顫抖成一個篩子。她的神情極為不自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得到念念不忘的禮物般的極致興奮。最終委屈占了上風,她開口,嘴裏說着懇求的話語,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宛如一張無波無瀾的白紙。
“求您帶洛洛去見見哥哥,哥哥不能沒有洛洛,洛洛想要哥哥……”
寇非忽然想起他是在哪見過這張臉。
——百安嶺。
當洛遠山将他誘騙至裝着顧澤的棺材前時,他曾經在祠堂上方看見過一張照片。照片陳舊,邊緣泛黃有着深淺不一的污漬,照片中心卻清晰的映照出兩張有着七八分相似眉目的臉。一男一女,女孩是面前這個小怨靈的模樣,而男人,将照片上的人的樣貌再往前幾年想象,俨然是洛遠山年輕時的樣貌。
洛洛,洛遠山。寇非在“夏天”的記憶裏曾耳聞過一個傳聞。榕皖邊緣有着一座古典古色的宅子,宅子裏住着一對同父異母的兄妹。妹妹嬌小可人,溫順純良,有着一頭烏黑亮麗的柔發,最愛做的事便是捏着小裙子跟在兄長身後,轉來轉去。兄長英俊迷人,每日西裝革履收着數不盡的佳人情書,最愛做的事便是哄騙着自家幼妹換上甜美精致的服裝圍着自己轉悠。
妹妹全心全意信任着兄長,将這個男人視為自己的一切。
在那座鮮有人跡的宅子裏,有人偶然看見妹妹嬌嫩鮮美的容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随時可以展翅離去的彩蝶,于糜爛花香中翩跹起舞。從未有人注意到宅子內還存在着另一個人的影子,他們的目光全被沐浴在熙陽金色絲線下的嬌美身影深深吸引,眼裏再裝不下其它。
後來,榕皖大火,洛家的宅子遭受牽連,許久一段時間內再無人踏足那片土地。直到某天偶然邂逅的學生突然恍然驚覺,宅子內再無甜美女孩的身影。
夏天便是在那時遇見了她,用僵硬的四肢撐着一把破舊紅傘,用本能的舞步躲在不知名的角落,不知休止的跳着曾經的舞步。最令他在意的是,女孩的腹部有着被利刃割裂的痕跡,似乎有人從小腹從取出過一樣“物件”。
夏天跟着夏秋學過醫術,他比劃着用雙手于空中弄出一個圓,正好是女孩小腹的洞口的大小。
——一個“遺腹嬰孩”的體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