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捉蟲)
蕭樂寧動作一僵,欲哭無淚地探出半個腦袋:“我什麽都沒看見。”
邵煜掃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主仆二人,嗤笑一聲:“什麽都沒看見?”
蕭樂寧下意識地看向面色慘白、形容凄慘的楚蓓蓓驚恐地閉上眼睛,扶着欄杆的手控制不住地打着顫兒。
那道目光愈來愈烈,她睜了睜眼,陡然撞上那雙帶着一絲玩味的眼眸不禁輕呼出聲。
他、他是何時過來的!
唇瓣上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蕭樂寧顫巍巍地向下看去,只見那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食指輕輕壓在自己唇上。
“蕭二姑娘撞見了我的秘密。”邵煜一哂,狹長的眸子映着漆黑的光。
“是、是她們活該……”蕭樂寧聲音發顫,一雙杏眸蒙着一層水汽:“世子替我出了氣,我、我感激世子還來不及,不會說出去的。”
短短一句話,蕭樂寧便将自己變成了與邵煜站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邵煜眸子一呻,緩緩蹲下身子與她平視,嘴邊牽起一縷輕薄弧度:“替你出氣?”
蕭樂寧點點頭,硬着頭皮擠出了一絲清淺笑意。
邵煜凝視着她眸中清澈軟和的笑,直起身子轉了過去。
蕭樂寧站起身來,試探着往後退了退,見他沒出聲轉身便跑。
邵煜偏頭,看着那透着倉惶的纖細背影咧了咧唇:替……她出氣麽?
“二妹妹的臉色怎麽這般不好?”蕭樂虞恰巧攜幾位小姐到梅園賞梅,乍一看蕭樂寧面色蒼白便來了興致。
蕭樂寧抿唇,下意識想到了身後梅林中的邵煜并兩個不知死活的人。
冰冷的手微微一握,她神色如常:“我将湯婆子落在鳳寧宮了,天寒地凍的……大姐姐知曉我身子向來不争氣的。”
她說着,緩緩擡手呵着熱氣,紅的有些泛紫的手指刻意落在蕭樂虞眼中。
蕭樂虞見她瑟瑟的可憐模樣,知她從小畏寒,許是冷的狠了才面色不好,也就不疑有他。
衆人中間一名生着秀氣瓜子臉的姑娘看着蕭樂虞手中的湯婆子微微蹙眉:若蕭樂虞當真同她自己說的那般疼愛自家二妹妹,應當立時将湯婆子給她才對……
“亦雙可去取了?”蕭樂虞關切問道。
蕭樂寧點點頭,縮了縮有些僵硬的手指:“亦雙也應當快回來了,梅林景致正好……”她恍然想起楚蓓蓓那張蒼白面孔,生生将那句“就不叨擾各位姐姐了”咽了回去。
若是此刻有人去了,他定會以為是我叫過去的……
蕭樂虞見她言語間有些奇怪,看着梅林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眸,心中閃過一絲欣喜:這副遮遮掩掩的樣子,別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蕭樂寧看着她那雙直直盯着梅林的眸子輕輕一嘆,她咬了咬牙,擡手扶額晃了晃,極盡虛弱的模樣。
衆小姐面色一變,微微往後退了退,生怕沾上她惹了一身晦氣。
中間那瓜子臉的姑娘輕飄飄掃了一眼同樣下意識後退一步的蕭樂虞冷哼一聲,上前扶着蕭樂寧,聲音冷然透着幾分傲氣:“蕭二姑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靖安郡主您……”說話的小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輕輕搖了搖頭:“郡主您怎麽……”
靖安郡主宋長岚扶着蕭樂寧,鳳目淡漠地一掃而過:“哪來的那麽多晦氣給你招惹?”
說罷,便扶着蕭樂寧往近處的暖閣走去,特留下一婢女在原地等着亦雙同她知會一聲。
經蕭樂寧一攪,閨秀們也沒了興致,紛紛散去,只蕭樂虞留在原處恨得牙癢癢的:我費心讨好靖安郡主許久未果,她蕭樂寧只暈了暈便将郡主哄了去!
她氣沖沖地走進梅林,手中的帕子攥得緊緊的。
蕭樂虞甫一進梅林,便看見不遠處好似躺着兩個人。她大着膽子走上前去,看着倒在雪地中的楚蓓蓓駭了一跳。
她慌忙叫人去把人擡到附近的暖閣去,心中想着蕭樂寧的慘白面孔冷笑一聲:她竟下了這麽重的手……
蕭樂虞勾了勾唇,帶着婢女前去尋楚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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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樂寧抱着宋長岚的湯婆子暖了不少,只裏衣浸了不少汗,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很是難受。
“好些了?”
蕭樂寧點點頭,彎了彎眼睛輕聲道:“多謝郡主照顧。”
宋長岚細細打量着她,遲疑道:“你好似與她們說的不一樣。”
蕭樂寧看着面前面容姣好的宋長岚垂眸笑了笑,這位郡主是鎮北王獨女,自小長在邊關,剛回燕京不過幾個月。
“那她們都說我什麽了?”蕭樂寧笑的軟和,眉梢眼尾都融着暖意。
宋長岚望着她那雙黑白分明、清澈如溪水的眸子頓了頓緩緩道:“她們說你命不好,是個專克長輩夫婿的災星;還說你刻薄堂姐、目中無人……”
蕭樂寧默默地聽着宋長岚一條條細細數着,只覺得額角青筋跳得厲害:這姑娘也太實在了些……
她正欲開口,緊閉的房門被人陡然推開,一身着華貴綢緞的中年女子徑直奔到蕭樂寧面前,指着她鼻子怒道:“我女兒如何招惹你了,你竟下此毒手!我那麽嬌滴滴的女兒,被打暈了扔在雪中,身子骨怎能受得了?”
原是楚夫人……
蕭樂寧神色淡淡,抿了抿唇輕聲道:“楚夫人您還是等楚小姐醒了仔細詢問一番再來興師問罪吧。”
她偏頭躲過那塗着蔻丹的尖銳指甲,垂下眼眸,掩住不悅情緒。
楚夫人看着蕭樂寧淡淡的模樣,心中好似澆了一鍋熱油,一股火“騰”地便燃了起來:“你就是這般跟長輩說話的?”
蕭樂寧嗅着那濃重的脂粉味不禁躲了躲:“我就在這兒也逃不了,您為何就不能等楚小姐醒了好好問一問呢?”
楚夫人一噎,覺着自己被小輩駁了面子惱羞成怒,正欲擡手便被人死死扼住,半點動彈不得。
蕭樂寧壓下要去遮擋的雙手,看着楚夫人身後那雙狹長的幽冷雙眸,面色微微一變:可別說些不該說的!
楚夫人轉頭看向邵煜心頭一顫,也怕得緊,一聲不敢出。
“你女兒是我傷的。”邵煜眼底帶笑,面上露出一抹陰鸷。
他看着楚夫人似笑非笑道:“您不好好管教令千金,我便代勞了。”
楚夫人看着那雙陰郁眸子,早就沒了來時的氣勢,也不敢追問,腿腳都軟了下來。
蕭樂寧瞧楚夫人扶着婢女的手要走,登時便松了一口氣。
“慢着。”
森然聲音響起,蕭樂寧那顆剛剛放回去的心又陡然懸起。她悄悄瞥了邵煜一眼,籠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你還沒向蕭二姑娘道歉呢。”清冷聲音帶了一抹戾氣。
蕭樂寧揪着裏袖,詫異不已。
這瘋子般的人物誰敢招惹?
楚夫人也不猶豫,連忙道歉,怕的手上冰冷。她不敢多留,帶着婢女倉惶退了出去。
蕭樂寧縮了縮,眼眸低垂、斂了呼吸,生怕自己引起他的注意。
那道熾烈目光只在頭頂停留片刻便逐漸褪去,她餘光一瞥,邵煜已出了暖閣。
她撫了撫胸口,喝了口熱茶這才覺得熨帖了不少:今兒當真是倒黴的……
“對不住,剛我也對你疑心,所以便……沒幫着你說話。”宋長岚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樣,只眼底凝着些許歉意。
蕭樂寧側眸,低笑出聲來:“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郡主您這般實在的姑娘。”
宋長岚攤攤手,面上有些無奈:“我也與那些繞來繞去的閨秀們格格不入。”
兩個姑娘笑了笑,對彼此皆有些好感。
宮宴結束之時已是夜裏,因在冬日裏頭,風吹的更甚。蕭樂寧迎風顫了顫,嬌嬌弱弱的模樣惹的不少貴族子弟心生憐惜。
燕诤冷哼一聲,正欲走上前去與蕭樂寧說說話,卻兀的被人攔下。
他偏頭,只見一向獨來獨往的邵煜靜靜看着自己,幽深狹長的眼眸似笑非笑。
“世子找我有事?”
邵煜眸子輕轉,瞥見蕭樂寧上了馬車才讓開一步,輕笑一聲道:“攔錯了。”
燕诤看着已逐漸遠去的蕭府馬車,額角青筋跳得厲害。他咬着牙望向已騎馬走遠的邵煜,無端地覺得那潇灑俊逸的背影都透着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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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蘭院中,蕭樂寧剛一踏入內室便吩咐亦雙将自己的裏衣換了下來。
梳洗過後,她倚在塌上總算是覺得身上舒爽了不少。
“姑娘向來謹慎,怎的今日摔了一跤?”亦雙細細地在她手肘青紫處抹着化瘀的藥膏,心疼的紅了眼睛。
蕭樂寧打了個哈欠,聲音輕緩軟糯:“我是與大姐姐走在一起的……”
亦雙一聽,登時便豎起眉毛來:“白眼狼的東西!我去告訴夫人去!”說罷,放下藥膏起身就要走。
蕭樂寧連忙攔着:“亦雙快停下!”她堪堪拉住亦雙的胳膊,安撫似的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道:“若是被母親知道了定要鬧個天翻地覆,祖母年紀大了,可看不得家中不睦。”
“那、那就這麽算了?”亦雙替蕭樂寧抱不平,杏眼滿是惱怒。
“嗯……”蕭樂寧拖着長音,聲音甜軟,她摸了摸下巴,想了半晌才道:“那就等她出嫁之時讓母親克扣些她的嫁妝罷。”
蕭樂寧彎了彎眉眼,緩緩道:“總不能白叫我背了刻薄堂姐的罪名。”
二人正說着話,外間傳來一道輕柔女聲:
“夫人剛派人來傳話,明兒該去清峪寺上香了。”
清峪寺便是她自小住着的寺廟。
蕭樂寧點頭,掩唇打了個哈欠,困意朦胧道:“我記着了。”
亦雙見她閉上眼,輕輕替她掖了掖被子,悄悄熄了燈退到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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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蕭府突然來了客人,秦氏不便脫身只得精挑細選了數十名家丁護衛護着寶貝女兒一人到清峪寺去。
蕭樂寧坐在馬車中,透過縫隙看着外頭的冰雪不禁緊了緊身上的大氅。
馬車漸停,車簾被人從外面撩起:“姑娘,到了。”
蕭樂寧扶着亦雙的手,緩緩下了馬車。
“蕭施主,師父已經等您許久了。”一個圓臉的小沙彌特意等在了門口,見着蕭樂寧便“噔噔”跑了過來。
蕭樂寧看着眼前稚氣的孩童,笑的嬌俏:“無生可有跟着師父好好念經?”
“有的!”
蕭樂寧摸了摸他的頭,笑眯眯地跟着無生走了進去。
寺中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天兒雖冷,蕭樂寧心中卻也是舒坦的。
她走在蓋了一層皚皚白雪的夾道上,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響讓她不禁笑了笑。
“師父刻意留了這條路上的雪讓施主踩着玩的。”
蕭樂寧眉眼彎彎:“大師向來待我極好的。”她擡眼望了望房檐上的積雪,恍然間撞上一雙刻在腦海裏的狹長眼眸,心登時便“咯噔”一下。
“真巧,又碰見蕭二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