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阿福

阿福是天一“撿”的。

八歲的天一大病初愈，身體好了些許。王夫人帶着一行仆從和兩大車香火來徑山寺還願感恩。

那天大雪，樹叉上堆着雪，日頭下，微微化了的便結成冰柱懸挂在寺門口檐廊上。寺內的香燭冒着縷縷白煙。上山時還能隐隐聽見一兩聲鐘聲。

天一被裹得胖了兩圈。看起來圓滾滾的着實叫人喜歡。王夫人與老衲說話，他便由管家王安帶着來天井走走看看。

“王伯，誰在那兒？”天一看見天井對面的柱子後面有一小團黑影。

“是我！”一聲清脆地應答，出來一個一身素衣的小娃娃，臉頰凍的通紅，手裏還不怕冷的拽着一塊兒冰。“你要不要跟我玩兒？”

“不要。”

“那我跟你玩兒吧！”

“不要。”“王伯，我們走。”

“哎！你別走丫，等等我！”小孩兒邁着小短腿哼哧哼哧跑過來，濕噠噠的手一把拽住天一的袖口，仰起頭傻呵呵道：“這廟裏沒有小孩兒，哥哥，你陪我玩兒。”

“放手！”天一用力抽回袖口。天一那時已經開始習武，不留意便把小孩兒推到了地上。

小孩兒倒也不哭，怯生生的又喊了一聲哥哥。

天一複又看了他，喊了王管家，頭也不回的去了正殿。

王夫人一行人在徑山寺住了七天。小孩兒便天天摸過來找王天一，只是喊哥哥。

王夫人見小孩兒長得幹淨讨喜，又覺得自家天一從小不近玩伴，這下有個俏皮可愛的小孩兒跟前跟後也覺得欣慰又好笑，便也就不去管他們。

天一被纏的不行，罵也罵了，躲也躲了，閉門不見，小孩兒就蹲在門外扣牆角，飯點到了就跑去吃飯，吃完了又來蹲着扣牆角。

一聲聲哥哥喊的天一想打人卻楞是下不去手。

七天後。王夫人一行人起身告別。王天一又被裹成圓滾滾的模樣。小孩兒一早上都嘟着嘴，默不吭聲的跟在王天一身後，兩只小手攪在一起，眼睛裏噙了兩泡淚，仿佛一開口就要落下來。

王天一自是不去看他。

王夫人心軟，問住持能否将這小孩兒讨要了去，王府定也不會虧待了他。

小孩兒一下子眼睛都亮了。天一也聞言看了看那小孩，紅撲撲的一張臉委屈的不行，嘴上不說，心裏卻也有幾分歡喜。

住持說這倒無妨，這小孩兒塵緣未盡，與佛家無緣。

小孩兒名喚承尚，住持只道其身世可憐，再不深說。王夫人便也不好追問。

只不過承尚，承傷，終歸是不好，不如換做承福，不改他姓，以後只喚他阿福。

“哥哥，我要跟你回家了！”阿福格外歡喜又小心翼翼的去拉天一的手。兩只眼睛緊張兮兮的瞅着王天一。

天一第一次沒有躲開。

“你随我回去，你便不能再喊我哥哥。你要叫我少爺。”

“好的。少爺哥哥。”

如此，阿福便被一同帶回王府。

阿福陪在天一身邊一晃也這許多年。

慢慢的，阿福開始懂事知禮，幾乎不再喊天一哥哥。只是阿福知道，自從老爺夫人過世後，王伯又被少爺送去李府當管家，這個家，少爺便只把他當親人看。

阿福曾犯傻對天一賭氣說：阿福不喜歡李公子！他若再傷你害你，你便回家來，不要他。阿福和少爺兩個人也一樣開心快樂。

天一當時真覺得阿福可愛的緊。

不聽話的阿福，喋喋不休的阿福，不給他吃藥的阿福，陪他毒發的阿福，蹦蹦跳跳口口聲聲喊他哥哥的阿福。他從未應過一聲弟弟的阿福。

他的阿福。

可如今，誰來賠他一個阿福。

韶顏未改，銅鏡塵滿。

今夕何夕，魂不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