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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無關因果

楊德江坐在馬車, 一邊聽着車軸碾壓地面所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響,一邊面無表情地打量着自己多年未見的妻子。

繼國公嫪信給他的第一筆錢并不多, 分給家裏的更是少之又少,不過就是買了幾畝地,讓家人從貧農變成了富農,連個多餘的奴婢都養不了,父母和妻子依舊要親自勞作。

如今, 他還風華正茂, 妻子卻已經見了老态,兩人坐在一起,不像夫妻, 倒似母子。

妻子也因此而手足無措, 不敢擡頭正視于他。

楊德江又将目光轉向那個自滿月後就再沒見過的兒子,不出意外地收獲到了一張滿是驚恐的小臉。

光看容貌, 他們父子還是能夠看出幾分相似的,只是做父親的面白如玉,當兒子的卻黑成了碳球, 整個人都髒兮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缺乏教養。

顯然,他的父母并未像教養他一樣教養他的這個兒子。

當然了,這也不是不可理解。

他小的時候,家裏一窮二白,父母就指望他來改換門庭,自然要悉心培養, 小心呵護。

但兒子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去了京城,還給家裏送去了對鄉下人來說很是豐厚的錢財,在父母看來,他們家自然已是到了出頭之日,接下來,只需坐享其成便好,再不需要在小孫子的身上勞心勞力。

在登上馬車之前,楊德江曾經觀察過,父母的模樣與他離家時幾乎沒什麽差別,并不像妻子這般像是變了個人,兩個人全都胖了不少,顯然這幾年一直養尊處優,把家計全都壓在了妻子的身上。

但這個女人的價值也就在操持勞作上了。

看着面前這個如老妪一般的妻子,楊德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年輕貌美又如烈火一般肆意張揚的歐家小姐。

對于宋家小姐想要“成全”他與歐家小姐的事,楊德江其實是樂見其成的,而且也從未與宋家小姐提起過自己已有妻室的事——楊德江還記得,繼國公嫪信給他安排的身份可是未曾婚配的,而這個未婚的身份也是他在京城那群新貴小姐中如魚得水的最大依仗。

然而被皇夫九千歲一威吓,楊德江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就把真話講了出來,雖然順利将罪責反推到了宋家小姐的身上,但他未婚的身份也就此告破,再也用不得了。

今後,他還得委屈自己,扮演一個“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好夫君。

——怎麽就走到了這麽一步呢?

楊德江越想越覺得糊塗。

最早的時候,楊德江只是被繼國公相中,被安插到興和帝的身邊,接替失蹤的歐家三少成為興和帝寵愛的佞臣。

那時的楊德江雖沒見過歐陽,卻也聽說過他的名聲,再加上繼國公隐晦的暗示,便以為自己這個佞臣是要出賣色相,供皇帝陛下享樂的。

楊德江原本已經做好了“獻身”的準備,然而真的到了興和帝的身邊,他卻發現根本不是他想的那麽回事。

興和帝對男色毫無興趣,安排他做的事情也與他想象中的佞臣截然不同,全是些得罪人的活兒,使楊德江每天都要提心吊膽,簡直像在刀尖上跳舞。

很快,楊德江就發現自己竟然很難勝任這個“佞臣”的差事,而興和帝對他的态度也越來越差,顯是對他生了不滿。

就在這個時候,楊德江發現了興和帝命人雕琢傳國玉玺的事情。

但楊德江巧遇雕琢玉玺的匠人是真,得其臨終遺言什麽的卻是胡說八道。那匠人原本并未受傷,楊德江将他騙至家中,用繩索将其活活勒死,然後把匠人攜帶出來的玉玺據為己有。

做完這些,楊德江便逃之夭夭,跟着放出了興和帝慕其美色,逼其就範的謠言。

楊德江相信興和帝不敢辟謠,也不敢大肆追捕自己,因為一旦這麽做了,很容易引出真相,讓傳國玉玺損壞的事暴露出來,而這是興和帝更加不能承受。

結果也如楊德江預料的一樣,他順利地逃出了京城,而他攜有玉玺的事也完全沒有傳揚出去。

楊德江本想投奔當時最有勝者之象的東山軍,遺憾的是,他的眼光雖然沒錯,東山軍的掌控着東山王卻沒有将他放在眼裏,對他的投靠不理不睬,不屑一顧。

楊德江有心獻出玉玺,卻又沒有奉獻的門路,更擔心玉玺其實是仿制品的事情曝光,讓收到玉玺的東山王惱羞成怒,拿他撒氣。

然而身上錢財有限,品嘗過富貴滋味的楊德江又不想再回到山溝子裏當平民百姓,正好繼國公嫪信得知他投奔東山軍的事情,不僅沒有追究他為何擅自離京,反而還送來一筆錢財,讓他想法混入東山軍的要員門下,為自己與那人牽線搭橋。

楊德江觀察了一番,選中了如今的秦國公宋時。

接着,楊德江便以門客的身份入駐了宋時的府邸,成了宋時和嫪信的中間人。

回想自己的一步一步,楊德江覺得自己在正經事上的選擇全都沒有犯錯,唯一的差池卻是出在女人身上。

他不該高看秦國公夫人的影響力,也不該小瞧了歐家小姐的膽量。

更主要的是,他不該忘了去了解歐家小姐身後那一位的發跡史,忘了去調查那一位到底有着什麽依仗,才能博得兩朝帝王的歡心。

——可惜,這世上是沒有後悔藥的。

楊德江胡思亂想着,視線也漸漸有些迷離。

——好困。

——是昨晚未曾睡好的緣故嗎?

——不,不對!

迷亂中,楊德江注意到妻子和兒子都已經閉上了眼睛,胸口處的起伏也越來越慢,幾近休止。

——不,不能睡!

楊德江意識到情況不對,然而身體卻已經不聽使喚,眼皮也越來越重,越來越沉。

最終,楊德江還是閉上了雙眼。

得知朱邊到訪,秦國公宋時親自迎出了大門。

“稀客,稀客!”

“哪裏,哪裏。”

一番寒暄之後,朱邊笑眯眯地挑明了來意。

得知朱邊帶回了楊德江,宋時立刻眼睛一亮,轉頭就朝朱邊身後的兩輛馬車看去。

朱邊也沒繞彎子,笑眯眯地揮了揮手,讓手下人把楊德江從馬車上請下,然而車門打開之後,楊德江未曾下車,過去開門的手下人卻是發出了一聲驚呼。

朱邊和宋時都是一愣,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快步來到馬車旁邊。

車廂裏,楊德江一家三口淩亂地倒在一起,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般,但胸口處明顯沒了起伏。

朱邊立刻将手伸向楊德江的脖頸。

身體還溫熱着,但脖頸下的動脈已經沒了反應。

顯然,這人剛死不久。

“這是……”一旁的宋時立刻瞪起了眼睛。

朱邊卻沒心情理他,迅速轉過身來,朝後面那輛載着楊德江父母的馬車飛奔過去。

打開車門,朝內一看,朱邊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如同另一輛馬車裏的一家三口一樣,這輛馬車裏的老倆口也像睡着一般閉上了雙眼,死得不能再死。

一模一樣的情況,一模一樣的死法。

這……

朱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了動鼻子,聞了聞車廂裏的味道,很快就嗅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甜。

但他卻聞不出這種味道是什麽,而聞到這種味道的他也并未感覺到絲毫的不适。

想了想,朱邊幹脆動起手來,将楊德江父親的衣服剝光,查看他的身上是否存在傷口或是痕跡。

宋時這時也跟了過來,見朱邊竟然剝光了死者的衣服,不由得目瞪口呆,“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朱邊冷冷答道,“我把人好端端地接了出來,怎麽到了你家門口,竟然就變成了幾具屍體!”

“不是你幹的?”宋時愕然問道。

“我吃飽了撐的,送兩車死人給你?!”朱邊沒好氣地反問。

“許是……許是陛下……”宋時也覺得朱邊的态度不像是故意為之,便将懷疑的對象指向了已經與他近乎于撕破臉的皇帝陛下。

朱邊冷冷一笑,一邊繼續檢查着楊德江父親的屍體,一邊嘲弄地說道:“陛下若是這種性子,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和我說話?”

宋時不說話了。

确實,戚雲恒若是小肚雞腸到了這種地步,連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都不肯活着還他,哪還會容許他活蹦亂跳地在那兒添亂,早想法子把他給弄死了!

這時候,朱邊已經把楊德江的父親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只是一無所獲,未能查出死因。

“很遺憾,國公大人。”朱邊道,“這人,我恐怕不能還給你了。”

“為何?”宋時一愣。

“我要把他們的屍體帶回衙門,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朱邊漠然答道。

此刻,朱邊的心裏已是冰火兩重天。

楊德江一家與他就隔了兩個馬車的車壁,而他們何時死去,如何死去,他卻全然不知,這簡直就是明晃晃的打臉,而且把他打得生疼生疼!

與此同時,朱邊又因為楊德江一家的死法而背脊發寒。

這五個人顯然不會是在同一時間因為同一種突發的疾病而暴斃,必然是有人對他們下了毒手,取走了他們的性命。

但這又是怎麽做到的呢?朱邊想不出來,只覺得可怕至極。

心念一轉,朱邊忽地想起一事,馬上轉過頭來,揪住宋時的衣襟,厲聲問道:“你可知道——若是這世上有人對前朝的繼國公嫪信以及你面前這一家人恨之入骨,那會是誰?”

朱邊問得很是突然,再加上眼前這一幕的震動尚未消散,宋時便想也不想地脫口答道:“當然是前朝皇帝!”

話一出口,宋時便有些後悔。

他怎麽就直接答了,他應該先問一句嫪信是誰,和楊德江又有什麽關系才對!

朱邊卻沒追究宋時所想,很快就眯了眯眼,滿面猙獰地笑了起來。

“說得沒錯,對他們兩個恨之入骨的,必然是前朝餘孽!”話音未落,朱邊便朝宋時拱了拱手,“朱某還要向陛下禀告此事,就不和國公大人多聊了,就此告辭,莫送!”

說完,朱邊撇下宋時,向手下人發號司令,讓他們收拾好載有楊家人屍體的馬車,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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