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番外(五) (1)
開元二十三年, 初夏。
聽到怡王弑妻的消息時,戚雨霖很是愣愕了一陣。
她那個面團一樣的二皇兄竟然也能殺人?
別是給別的什麽人頂罪吧?
戚雨霖想了想,轉頭看向陪在她身邊的潘梓琴, “我是不是應該關注一下此事?”
“這還用想嗎?”潘梓琴回了她一雙白眼, 然後朝帶來這個消息的米桑問道, “怡王現在何處?”
“怡王府。”米桑答道,“怡王殿下自己入宮請罪, 被陛下攆回府裏禁足,具體怎麽回事還不清楚, 只知道和他府裏的男寵有些關系。”
“你們家可真是……”潘梓琴撇了撇嘴, 又瞥了戚雨霖一眼。
怡王好男風的事早有傳聞,但怡王有妻有妾有子有女,大家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戚雨霖也沒把潘梓琴的調侃放在心上,想了想就吩咐道:“讓人準備一下, 我親自去一趟怡王府。”
一個時辰後,戚雨霖帶着婢女和內侍出現在怡王府的門口。
此時的怡王府已經被禁軍包圍,但皇帝陛下只是禁止怡王出府,并未禁止外人入內探視, 戚雨霖與負責看守此地的禁軍将領交涉了幾句便順利進入,在怡王府內侍的引領下見到了怡王戚雨溟。
此時的戚雨溟再不複往日的風流倜傥, 披頭散發、衣衫淩亂就不必說了, 整個人也像活死人一般,癱坐在屋子一角,完全沒了生機。
見戚雨霖進來, 戚雨溟也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後就當她不存在一般,繼續在原地等死。
戚雨霖同樣沒有說話,站在屋子門口,靜靜地看了戚雨霖一會兒,這才開口道:“我日日被母妃用鞭子抽打的時候,都沒像你現在這樣……了無生趣。”
聽到戚雨霖這樣說,戚雨溟終于轉過頭來,給了她一個正臉。
“你到底想說什麽?”戚雨溟漠然問道。
“我什麽都不想說。”戚雨霖面無表情地答道,“得知你出了事,身邊人勸我過來看看,我便來了。”
“……謝謝。”戚雨溟扯了扯嘴角,擠出一絲略帶嘲諷的苦笑。
戚雨霖卻是把頭一歪,“謝我什麽?”
“你覺得應該謝什麽,那就謝什麽吧。”戚雨溟把頭轉回了原來的方向。
“那好吧,我接受你的感謝。”戚雨霖對這位二皇兄的腦回路一向不甚理解,但二皇兄對她似乎也是一樣,如此一想,便也不再糾結,轉過身來,準備就此離開。
她就是過來看一看的,看過了,自然也就該走了。
但不等身邊的婢女掀開門口處的珠簾,一個壯碩的人影便從另一側沖開珠簾,進而又撞開了簾子後面的婢女,風馳電掣地進了屋中。
“老二,你到底幹了什麽蠢……”
沖進來的這人卻是宏王戚雨澈,他正要破口大罵,卻發現嘉公主戚雨霖竟然也在屋中,趕忙把說了一半的話咽回肚子,轉而朝戚雨霖瞪起眼睛。
“你怎麽在這兒?”
“大概,和你在這兒的理由一樣?”戚雨霖答道。
戚雨澈被噎了一下,瞪了瞪眼睛,卻又不想和戚雨霖吵嘴,只能揮起拳頭,把戚雨霖帶來的婢女內侍全都攆了出去,使屋中只剩下他們兄妹三個。
“大皇兄若是想和二皇兄說私密話,我也可以離開的。”戚雨霖提醒道,“我原本就是準備離開的。”
“留下,不許走!”戚雨澈惡狠狠地命令道。
戚雨霖皺了皺眉,很是費解地打量了戚雨澈幾眼,終是沒有移動腳步。
擺平妹妹,戚雨澈快步走到戚雨溟的面前,将他從地上拎了起來,氣惱問道:“你個蠢貨,殺妻就殺妻,幹嘛還要入宮向父皇坦白,而且還當着那麽多大臣的面?府裏這麽多人,你找誰不能頂罪啊?別告訴我,你身邊連個願意替你頂罪的人都沒有!”
“我做下的錯事,原本就應該由我來承擔,何必再去傷及無辜?”戚雨溟漠然答道,“皇兄不也常說,一人做事一人當嗎?”
“我,我是這麽說過,沒錯!但是,你,你就不會找那種不無辜的人去承擔嗎?”戚雨霖努力維持着強硬的姿态,“比如,董氏那個混蛋女人的手下……”
“打斷一下。”戚雨霖舉起手,面無表情地說道,“現在說這個,有意義嗎?”
“沒有。”戚雨溟會意一笑,對面前的兄長說道,“皇兄若是還對我存有一點手足之情,就請照顧好我的那些兒女。至于我,只要安安靜靜地等死就好。”
“死不了的。”不等戚雨澈接言,戚雨霖便再次開口,“你是弑妻,又不是弑父弑君,再怎樣也不可能給你定一個死罪,頂多就是圈禁流放罷了。”
戚雨霖的話讓戚雨溟愣在當場,戚雨澈也回過味來,疑惑地看向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你不會以為殺了一個臣女就要給她償命吧?咱們可是皇子,皇帝的兒子!”
“可是……”
“沒有可是!”戚雨澈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地把戚雨溟往地上一摔,“她不過就是有個當過大學士的爺爺,能跟咱們比嗎?!你愛信不信,她家要是敢讓你給她償命,父皇就能滅他們九族!”
戚雨溟怔怔地坐在地上,一時間似乎還有些發懵。
戚雨澈愈發氣惱,“你呀,都被陳家人給教傻了!”
一旁的戚雨霖卻再次插言,“我說,在讨論後果之前,能不能先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對哦!”戚雨澈跟着點頭,“你都忍了那女人那麽久,怎麽今天就突然忍不下去了?”
“她……她害死了岚秀。”戚雨溟咬住嘴唇,眼睛裏亦泛起了水光。
岚秀是被皇帝陛下指派到怡王府保護戚雨溟的禁衛,戚雨澈和戚雨霖都曾見過,但在今日之前,即便岚秀與戚雨溟總是形影不離,他們也不曾往男寵的方面聯想。
至于原因,卻是岚秀這人長得太過粗犷,虎背熊腰,毛發濃郁,乍一看就跟直立行走的狗熊似的,與世人心中的男寵形象相距甚遠。
戚雨溟也從未在人前表露過他與岚秀的關系,還在府裏養了幾個更符合男寵形象的俊美少年,轉移王府內外的注意力。
怡王妃董氏也被戚雨溟的安排迷惑住了,以為他只是喜歡這些俊美少年的侍奉——戚雨溟只是享受這些少年的陪伴,從不讓他們侍寝,董氏也就沒把這些玩物一樣的少年放在心上,專心與府中那些誕下了子嗣的妾侍較勁。
直到前幾日,戚雨溟一時情動,與岚秀在書房裏行了好事,卻被董氏的眼線聽了壁角,火速禀告給了董氏,惹得董氏過來捉奸,結果便看到自己的夫君雌伏于另一個男人的身下,快活得欲[仙]欲[死]。
董氏當場發飙,想要命人将岚秀拖出去,活活打死。
戚雨溟自然不會讓她這麽做,馬上叫來侍衛,将董氏和她帶過來的一群婢女嬷嬷從書房裏拖了出去,扔回了她們的院子。
戚雨溟對自己府邸的管控力還是有自信的,并未覺得董氏能把岚秀如何,只是出于穩妥考慮,再加上不想過度刺激董氏,便準備讓岚秀離開京城,到外面避避風頭。
只是岚秀身上擔着禁衛的官職,想要離京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戚雨溟正絞盡腦汁地考慮給岚秀轉職,不曾想,董氏卻悄然進宮,将此事禀告給了陳妃。
陳妃勃然大怒,立刻将戚雨溟召入宮中,借着禁衛不能擅入後宮的規矩,将戚雨溟和岚秀分開,一邊板起臉來教訓兒子,一邊命人将岚秀捉走,用一杯毒酒了結了岚秀的性命。
陳妃并未将此事告訴戚雨溟,但董氏卻不是個能夠保守秘密的。
陳妃那邊将人毒死,董氏這邊便命人将岚秀的屍體偷了出來,砍掉他的腦袋,裝進盒子,送到了戚雨溟的面前。
戚雨溟那時正為岚秀失蹤的事焦心,猛然間看到岚秀的人頭,險些就此瘋掉。
得知岚秀的人頭是董氏派人送過來的,戚雨溟馬上拿起佩劍,沖到董氏面前,質問她怎麽回事。
董氏根本不覺得戚雨溟敢傷害自己,很是得意地把陳妃毒死岚秀的事講了出來。
但此事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戚雨溟不可能去找自己的母妃洩憤,所有的恨意就只能發洩到董氏的身上——
當戚雨溟清醒過來的時候,董氏已如爛泥一般散落在地,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聽戚雨溟說完,戚雨澈率先皺起眉頭,“冤有頭,債有主,陳母妃殺的人,你不找陳母妃報仇,拿自己媳婦洩憤?”
“找母妃報仇?怎麽報?難道我還能讓母妃給岚秀償命嗎?!”戚雨溟被戚雨澈的話氣樂了。
“為什麽不能?”戚雨澈反問,“你不是都已經準備去死了嗎?再添上一條弑母的罪名又能怎樣?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沒本事,連自己心愛的人都護不住!”
“……我終究不是父皇。”戚雨溟垂下眼睑,握住雙拳。
戚雨溟是見過父皇的皇夫是如何當衆暴打太後的,而父皇不僅沒去計較皇夫的罪過,反而把太後軟禁起來,使此事消弭于無形。
戚雨澈也因為戚雨溟的這句話而生出了些許唏噓。
戚雨澈雖然一直沒機會親眼見到那位皇夫九千歲的“暴行”,但他知道,那人根本不像外界以為的那樣失寵被貶。宮中甚至有過傳聞,說那人其實就沒離開過京城,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在夏宮,與皇帝陛下悄然幽會。十年前,父皇巡游天下的時候,那人亦出現在了隊伍當中,陪在父皇身旁。
以上這些雖然只是捕風捉影之說,但只看伺候過那人的龐忠龐太監至今仍在夏宮裏悠哉悠哉地看院子,硬是沒人敢去欺辱得罪,就知道那人在皇帝心中到底是怎樣一種地位。
兄弟二人因為心有所思而沉默下來,一旁的戚雨霖卻歪了歪頭,打斷了屋子裏的寂靜。
“我覺得,二皇兄已經不需要為那人報仇了。”
“什麽?”
戚雨澈和戚雨溟全都疑惑地看了過去。
“陳母妃越界了。”戚雨霖解釋道,“她踩了父皇心中的底線。”
“你到底什麽意思?”戚雨澈追問道,“說明白點!”
“還要怎麽明白啊?”戚雨霖無奈地嘆了口氣,“被陳母妃毒死的那人可是禁衛——父皇的禁衛!她未經父皇許可就殺了父皇的人!你們以為,父皇會怎麽做?”
戚雨澈似懂非懂,戚雨溟卻一下子白了臉色。
“母妃……”
“給陳母妃準備後事吧!”戚雨霖直言不諱地把話講完,“你頂多就是圈禁流放,她卻是要給那人償命的!她不死,其他禁衛就會寒心,父皇更加不會安心!”
戚雨澈也明白過來,同情地看了戚雨溟一眼,張開嘴,卻是又補了一刀。
“陳家……恐怕也是要被牽連的。”戚雨澈說道,“孫母妃被打入秋蕪庭的時候,孫家都跟着倒黴了,到現在沒得起複。陳母妃這一次的事情更大,陳家……陳家這幾年也鬧騰得有點過頭……”
戚雨澈沒好意思說下去。
今日之前,戚雨溟仍是繼位呼聲最高的那個。
雖然中途殺出一個出身更好、人更優秀、更受百官欣賞的三皇子,但架不住這個弟弟命不夠好,開元十九年的時候,竟是掉進禦花園的冰窟窿裏摔死了。
雖然所有人都在懷疑三皇子到底是失足還是被害,但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複活,戚雨澈也只知道這事不是他幹的,似乎也不是老二和兩個妹妹下的手——他們都沒養成在背後下黑手的惡習,能做出這種事的,也就是開元五年出生的那一批弟妹以及他們的母妃。
但受此事影響,戚雨溟又成了矬子裏面拔大個兒的那個大個兒,而戚雨溟的母族陳家也借其東風,一年比一年聲勢浩大,再不複早年的低調隐忍。
當然了,這只是今日之前。
今日之後,戚雨溟就只能與皇位揮手說永別了。
不只是因為弑妻。
弑妻影響的只是他的名聲,真正導致他出局的,是他在處理此事的時候做得太蠢,而且蠢到了父皇肯定會忍無可忍的程度。
如此一來……
戚雨澈忽地一愣,脫口驚叫,“糟了,若是你我都當不了太子,那這個位置……豈不是要便宜小四或者小五?!”
戚雨溟被戚雨澈叫得一愣,“皇兄……你怎麽也……你……可是也做了什麽?”
“我十多年前就已經和父皇講清楚了,如果當太子就要納側妃,娶一堆女人,那這皇位,我是絕對不要的。”戚雨澈答道,“你沒注意到,我當年原本是要去西北軍中歷練的,後來突然就取消了?這幾年,父皇更是連軍權都不許我碰,把我徹底放養了!”
戚雨溟一陣無語。
但除了無語,戚雨溟倒是明白戚雨澈為什麽會大叫糟糕。
不管他們身後的那些支持者們如何鬧騰,如何叫嚣,他和戚雨澈之間卻是沒有深仇大恨的,平日裏再怎麽看對方不順眼,那也只是不順眼而已,無論他們兩個人中的哪一個被封為太子,登基稱帝,都不會對失敗的那人趕盡殺絕。
可要是換成四皇子或者五皇子登基……
戚雨溟立刻甩了甩頭,将這一畫面自腦海中移除,深吸了口氣,向戚雨澈問道:“皇兄真的無心帝位?即便是現在,我已與帝位無緣,皇兄仍然不想去争上一争?”
“已經争不了,也沒心思争了。”戚雨澈搖了搖頭,“而且,我這邊拖後腿的人比你那邊還多,我若想争,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你們這些兄弟全部殺光,包括你這個出了大纰漏的——你想讓我這麽幹嗎?”
“那麽……”戚雨溟頓了一下,将頭轉向一旁的戚雨霖,“二妹妹去試一試吧!”
“啥?!”戚雨霖還沒給出反應,戚雨澈便先瞪大了眼睛,“老二,你在說啥,我好像有點幻聽!”
“我說,推二妹妹上位,做女帝!”戚雨溟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腦子進水了?!”戚雨澈目瞪口呆。
“我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戚雨溟肯定地說道,“我知道,二妹妹是女人,但除此以外,她都是最合适的儲君人選,比你我合适,也比小四和小五合适!要實績有實績,要根基有根基,更有父皇垂青,肯放權給她,縱容她行男兒之事!”
“可是……”
“更主要的一點。”戚雨溟直盯盯地看着面無表情的戚雨霖,一字一句地說道,“她自己也想要坐上那個位置。”
“胡說……”
“二皇兄看出來了?”不等戚雨澈再說什麽,戚雨霖已經把頭一歪,承認了戚雨溟的猜測,“我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不是明顯與否,而是能否想到。”戚雨溟道,“大家都覺得二妹妹是女人,與皇位不相幹,自然是無論二妹妹做什麽都不會往那方面聯想。可一旦如我今日這般想到了,那二妹妹為自己謀劃的種種布局,便是昭然若揭了。”
“确實。”戚雨霖嘆了口氣,“這世上原本就沒有多少笨人,只是大家都喜歡一葉障目罷了,二皇兄今日拿下了那片葉子,自然也就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停!”戚雨澈舉起雙手,做了個十字交叉的動作,“你們到底在說什麽,二妹妹你……難道你真的想要争奪那個位置?!”
“為什麽不呢?”戚雨霖反問,“禦父不是說過,若是兄弟們不争氣,那也只能讓姐妹去扛起這個重擔了——怎麽,大皇兄不想讓我坐上那個位置嗎?”
“我……”
戚雨澈張了張嘴,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了若是戚雨霖坐上皇位會是什麽模樣,若是四皇子或者五皇子坐上皇位,又會是什麽模樣……
很快,戚雨澈便也如戚雨溟一樣甩了甩頭,把後面那部分猜想使勁甩出了腦海。
那畫面太可怕,以至于戚雨澈連想都不願再想,果斷改口道:“我也覺得二妹妹很不錯!”
和那兩個心狠手辣的狼崽子一比,只是感覺陰森的二妹妹簡直就是菩薩!
“既然皇兄也覺得二妹妹更好,那就出些力氣吧!”戚雨溟道,“我手裏也有一些可用的人手,只要二妹妹……”
“二皇兄。”戚雨霖一聲輕嘆,“不要與我談條件。”
戚雨溟面色一僵。
戚雨霖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并不需要你們的幫助,也不需要你們手中的人脈和勢力——你所擁有的這些,對現在的我來說,毫無意義。”
“你們這又是在打什麽啞謎?”戚雨澈皺起眉頭,不悅地插言。
“二皇兄大概是想讓我幫他保住陳母妃的性命。”戚雨霖道,“但這是我做不到的。”
“哪怕只是貶入秋蕪庭……”
“不可能的。”戚雨霖搖頭,“如果二皇兄不曾跑到乾坤殿坦誠自己弑妻,此事還有回寰的餘地,但二皇兄偏偏那麽做了,将一件本不應該見光的事情廣而告之。如此一來,父皇也只能秉公處理,将整件事調查清楚,給百官和天下一個交代,陳母妃毒殺禁衛的事自然也會暴露出來。”
“難道就沒有辦法能夠救下母妃嗎?”戚雨溟握住拳頭,懊惱捶地。
“二皇兄有法子救下岚禁衛嗎?”戚雨霖反問,“我是說,假如岚禁衛還活着,但陳母妃卻要當着你的面殺掉他,你可會有辦法救下他?”
“我……”
“想必也是沒有的吧。”戚雨霖沒有等待戚雨溟的答複,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在二皇兄心裏,岚禁衛固然比董氏要緊,可與陳母妃一比,卻又無足輕重了。”
戚雨溟緊抿雙唇,握緊雙拳,卻終是無言以對。
見他這副樣子,戚雨霖嘆了口氣,把餘下的未盡之言收回了肚腹。
她并不是想要譏諷戚雨溟,她只是想提醒戚雨溟,在父皇心裏,陳母妃才是那個無足輕重之人,其價值,遠不如一個禁衛。
但一看戚雨溟的反應,戚雨霖就知道,即便她說了,他也不會理解。
“至于争儲一事,我自會盡力一搏。”戚雨霖話音一轉,“兩位皇兄若想助我一臂之力,就請不要插手此事,作壁上觀就好,千萬千萬不要插手。”
你們啊,只會幫倒忙的!
戚雨霖對這兩個兄長的誠意沒有懷疑,但對他們的能力卻充滿懷疑,更不願為了他們那點靠不住的幫助就更改自己早已開始的布局。
說完,戚雨霖向兩個兄長深施一禮,就此告辭。
對于皇位,戚雨霖并不是志在必得。
戚雨霖很清楚,她真正想要得到的是與那個位置相對應的權力,而位置與權力,并不是不可剝離的。
所以,只要能夠握住權力,戚雨霖并不是非得坐上那個位置不可。
扶植一個年幼弱小的皇子皇孫,或者隐居幕後,做那運籌帷幄之人,都是戚雨霖可以接受的結果。
但如果有機會将位置與權力合二為一,戚雨霖也一樣不會放棄。
而眼下,機會就被送到了面前。
戚雨霖一邊想着,一邊在婢女的攙扶下登上馬車。
但她剛在車廂裏落座,剛被關閉了一半的車門就被再次拉開,宏王戚雨澈縱身竄了進來。
“二妹妹捎我一程。”戚雨澈關上車門,把目瞪口呆的婢女們隔絕在車廂之外。
戚雨霖扯了扯嘴角,“我要入宮,大皇兄也要去嗎?”
“呃……”戚雨澈一呆,顯是沒想到戚雨霖會給出這樣的答複。
戚雨霖嘆了口氣,“有話就直說吧,大皇兄。”
“也沒什麽。”戚雨澈撓了撓頭,“我就是想确認一下,你真的……真的有那份心思?”
“是啊!”戚雨霖坦然承認。
“從什麽時候……”
“大皇兄。”戚雨霖難得地揚起嘴角,“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在五歲之前都是以男孩子的身份長大的?”
“啊?”戚雨澈又是一呆。
“若是禦父不曾揭穿我的身份,我現在還是三皇子呢!”戚雨霖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
戚雨澈呆了又呆,忽地脫口問道:“你不會一直恨着那位皇夫吧?”
“大皇兄想多了。”戚雨霖收起笑容,斬釘截鐵地否定。
她怎麽會恨那個人呢?
若不是那人揭穿了她的身份,她早就被母妃害死了。
若不是因為那人讓她的身份過了明路,她又怎麽能甩開性別這個大把柄,無所顧忌地參與争儲之事?
甚至于,若不是那人提議,父皇也不會讓她們這些皇女學到皇子們才能學到的知識和才能,更不會允許她們參政議政,品嘗到權力的滋味。
她能有今日,完全是拜那人所賜。
恨?
感激還來不及呢!
見戚雨霖的表情不似作僞,戚雨澈松了口氣,“你不是想要報複那人就好,那人……太邪性……”
“大皇兄放心。”戚雨霖淡然道,“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我心裏有數,而且肯定比你和二皇兄更加清醒。”
“這種時候,你就不要再笑話我們這兩個難兄難弟了。”戚雨澈沒好氣地瞪了戚雨霖一眼,但馬上便又正色道,“你可想好,小四和小五可不像我和老二一樣蠢笨直白,他們……心狠,手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他們兩個不足為慮。”戚雨霖淡漠依舊,“會擔心他們,就說明大皇兄仍舊沒有看清形勢,更沒摸透父皇的心思。”
“啊?”
“想一想我們小時是怎麽被父皇教導的,再想一想他們幾個可曾有過一樣的機遇,皇兄就該明白,他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排序前四的兄妹四人打小就在乾坤殿裏讀書上課,早早就在大朝會上有了位置,每月還有一次來自皇帝陛下的親自指導,一直到兄妹四人出宮,成婚,這樣的指導才宣告停止。
而在開元五年出生的那一批皇子皇女卻沒有過這樣的待遇,讀書是在軒轅宮南面的萬春殿,小竈也從沒吃過,一直到所有人年滿十四,才在朝臣的提醒下,得以在大朝會上列席。
但這也只是說明皇帝并不看重那幾個年幼的皇子,真正讓戚雨霖确定四皇子和五皇子不足為慮的,卻是來自魏蠻那邊的消息——
三皇子是被四皇子和五皇子聯手害死的,而金刀衛早已經查清了此事,報給了陛下。
與皇帝一起聽完了金刀衛彙報的魏公公将此事透露給了侄子魏蠻,而魏蠻也聞弦知雅意地将此事轉告給了戚雨霖。
一聽此事,戚雨霖就知道,這二人別說争儲了,能不能壽終正寝都很難說!
他們能害死胞兄,就一樣能逼宮弑父,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生出殺機。
以他們那位父皇的秉性作派,豈會允許這樣的兒子發展壯大,對自己産生威脅?
之所以忍而不發,不過就是父皇不想再生孩子,得留着他們去平衡争儲的局勢。
只要确定了皇儲人選,他們兩個便再無用處,不必旁人做些什麽,父皇就會親自将他們踢走,把他們伸得過長的手腳砍掉。
但這些事是不能與戚雨澈這個大嘴巴分享的。
戚雨霖也只能旁敲側擊,讓他不要好心辦了壞事,破壞了現有的大好局面。
果然,被戚雨霖這麽一提點,戚雨澈馬上有了笑臉,也轉移了注意。
“那當然,他們幾個哪能和我們比!”戚雨澈得意地笑了起來,“我們可是在潛邸出生的,是父皇的福星!”
“是呀,所以,大皇兄就不要多慮了,安心在一旁看戲就是。”說完,戚雨霖便打開車門,将戚雨澈推了下去。
正如戚雨霖告訴戚雨澈的,離開怡王府之後,她便直接去了皇宮。
像她這樣的皇子皇女是不需要遞交什麽書面請求就可以直接進入皇宮的,不過就是随行人員會受到一些限制,頂多四人,而且只能是內廷司分派到他們身邊的婢女內侍,包括禁衛在內的其他人只能在宮門外候着。
入宮之後,戚雨霖直接去了乾坤殿。
一到乾坤殿的門口,戚雨霖就發現那裏跪着一個女人。
走近一看,卻是寶公主戚雨露。
——難怪沒在怡王府見到她!
戚雨霖恍然大悟,走到戚雨露的身邊,朝她行了個禮。
戚雨露沒看到戚雨霖行禮,感覺身邊多了一道陰影,這才擡起頭來,将戚雨霖看在眼中。
“你……你怎麽也來了?”戚雨露一愣。
“有些事情要向父皇禀奏。”戚雨霖答道。
“你不知道二皇兄他……”
“知道。”戚雨霖打斷道,“但這件事不是你我能夠幹預的——”
“嘉公主殿下!”戚雨霖話未說完,魏公公就颠颠地從乾坤殿的臺階上跑了下來,到了她們姐妹面前,躬身見禮,“嘉公主殿下,您也勸勸寶公主殿下吧!”
——勸?勸什麽?
戚雨霖一愣,疑惑地看向魏公公。
看出戚雨霖的疑惑,魏公公趕忙解釋了一番,卻是戚雨露過來給戚雨霖求情,被皇帝陛下拒之門外,不理不睬。戚雨露不肯罷休,幹脆跪在了乾坤殿的門口,擺出一副父皇什麽時候見她,她就什麽時候起來的強硬姿态。
“怡王殿下的事情哪是一日兩日就能有所定論的,寶公主殿下就算想為怡王殿下做些什麽,也沒必要非得在今日不是?”魏公公一邊說着,一邊朝二人擠眉弄眼。
戚雨露正憋着氣,沒能注意到魏公公的暗示,戚雨霖卻是明白過來——
父皇不在乾坤殿,而且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戚雨霖立刻說道:“皇姐想跪,就讓她跪着好了。即便她受不住,跪到暈倒,也不過就是勞煩公公派人把她送到呂母妃那裏,算不得大事。”
“戚雨霖!”
你這是故意激我,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啊?!
戚雨露瞪起眼睛。
戚雨霖卻沒理她,只朝她彎了彎膝蓋,“皇姐自便,既然父皇這會兒正忙,我就先去鳳栖宮看望母後了。”
說完,戚雨霖便轉身離開,把戚雨露丢在原地。
離開乾坤殿,戚雨霖既沒去鳳栖宮也沒進後宮,繞了個圈子,來到東南邊的夏宮門口。
受過看門人的大禮,戚雨霖便開口說道:“勞煩你們請龐公公過來一趟,就說我有要事需要他幫忙。”
皇夫九千歲“離京”之後,夏宮的總管太監龐忠并沒有和他一起離開,而是如九千歲在時一樣,留在夏宮裏繼續管理這處沒了主人的宮殿。
其實也不是沒了主人。
開元十年,那位九千歲就悄悄回了京城。
此事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也不會瞞着皇帝陛下身邊的魏公公,然後,通過魏蠻,戚雨霖便也知曉了此事。
今日,魏公公把戚雨露攔在乾坤殿外,又做出那麽一副表情,戚雨霖就覺得父皇大概又到夏宮和九千歲幽會去了——打擾皇帝陛下的好事可比惹惱一位已經出嫁的公主要嚴重得多,如何抉擇,自然也無需考慮。
于是,戚雨霖也沒去等待,直接跑到夏宮堵人。
結果也正如戚雨霖猜測到的。
龐忠很快出現在戚雨霖的面前,也沒詢問她的來意就把她領進了夏宮大門,繼而送到皇帝陛下和皇夫九千歲的面前,然後便事了拂衣去,消失無蹤。
确切地說,見到面的,只有她的父皇戚雲恒,而那位禦父歐陽卻被一扇屏風遮擋着,只能隐約看到一個側卧在貴妃榻上的身影——
戚雨霖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啓禀父皇,兒臣想要謀求太子之位。”
夏宮裏原本就沒有幾個活人,他們身處的這間花廳也只有三口六耳,戚雨霖說起話來自然也是毫無顧忌。
但戚雨霖的直白還是讓戚雲恒也不禁愣了一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這個女兒一遍,然後才開口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兒臣知道。”戚雨霖擡起頭來,“兒臣為此準備了二十年,今日終于等到了機會。”
戚雨霖之所以記住争儲二字,是因為生母孫氏,但真正做出争儲的決定,卻是那一年陪歐陽出游,以皇帝代言人的身份與地方官員交際之後。
那之前,她只是想;那之後,她開始覺得,她能。
她能夠勝任那個位置,掌控那些官員,與他們一起治理這個國家,使這個國家沿着父皇奠定的基石繼續蓬勃向上,日益強大。
聽到戚雨霖的這番話,戚雲恒沉下臉,“看來,你也知道戚雨溟那個蠢貨做了什麽。”
“是,兒臣剛去看過二皇兄,還在二皇兄的府裏遇到了大皇兄。”戚雨霖坦然承認,“兒臣進宮的時候,皇姐正跪在乾坤殿的門口,想要找您為二皇兄求情。”
“你們四個倒是手足情深。”戚雲恒不無嘲弄地揚起嘴角,“這宮裏的消息也是傳得飛快,都快長出翅膀了。”
這一次,戚雨霖沒敢接言。
戚雲恒也沒再說話,靠在椅子上,沉思起來。
——還好,至少沒有當場将她的念頭否定為妄想。
戚雨霖悄悄松了口氣,暗暗安慰自己。
就在這時,屏風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知不知道攔在你面前的最大障礙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