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敘舊（3）
這個周末竟然不用加班。
她似乎又無事可做！
陽光明媚的午後，客廳的窗簾大開，蘇默橋窩在沙發上，吃着前一天超市掃蕩來的零食。茶幾上的電腦播放着吵鬧的泰劇，聲音一直飄到陽臺。
忽然一陣鈴聲響起，默橋站起身，卻找不見手機。匆忙翻找了一陣，卻在低頭按接聽鍵時驀然停住。
是他？
默橋不敢相信，愣愣地滑動了屏幕。
“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亦白沉沉的聲音，“我在樓下。”
默橋換好衣服，拿了手機和錢包，不緊不慢地下了樓。
剛出公寓樓，就遠遠地望見了亦白。他依舊一身正裝，只是襯衫袖子挽了起來，鐵灰色的西裝随意地搭在了手臂上。
默橋慢慢地走近，幾步外聞到一股煙味，這才注意到亦白的手裏夾着煙。
心頭一陣發澀。
他以前從來不抽煙的，連酒都很少沾。
似乎沒注意到她的愣神，亦白掐滅手中的煙，語氣裏難得的平和，“陪我去個地方。”
“好。”默橋幾乎沒有猶豫。
可當南大古香古色的校門映入眼簾時，她還是停住了腳。
沒有想到他會帶她來這裏。
這個承載了她太多回憶的地方。
陌亦白回頭，望着落在幾步之外的她，眼神冰冷，“你就這麽不想進去？”
“沒有。”默橋連忙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正值夕陽西下，校門內的林蔭道上滿是學生的身影，三三倆倆，歡聲笑語不斷。只有他們，在一片嬉鬧聲中格格不入。
默橋恍惚地望着眼前的一景一物，這是坐落于城中心的老校區，有近百年的歷史。蒼勁的古樹，陳舊的教學樓，一切似乎是想象中的模樣，又似乎有許多不同。
這情景既熟悉又陌生，曾無數次懷想，卻又不敢靠近。
就如此刻站在身旁的人。
“同學，你知道十宿怎麽走嗎？”突然有人來問路。
默橋躊躇，努力回憶了好一會兒，正忍不住咬唇，身旁的亦白伸手指了方向。
那人道謝，默橋搖了搖頭，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拎着食盒，大概是這附近新開的餐館來送外賣的吧。
“你連自己的宿舍樓都不記得了？”亦白側頭，眸光冷冷地望住她。
“我……”默橋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許久才開口，“你知道我不認路的。”
“不認路？”他輕扯嘴角，帶着一絲嘲諷，“這麽多年不回來也是因為這個？”
默橋愕然，卻見亦白收回了目光，神色恢複如初。
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默橋甩甩頭，不再多想。
沉默地走了一會兒，亦白突然停住了腳，目光聚集在遠處的某個點上。
她不明所以，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
數學系的王教授？
亦白收回目光，視線轉向她，“你不過去打個招呼？”
默橋低着頭不說話。
他不禁皺眉，擡頭望向遠處，王教授的目光正朝這邊掃來，他似乎認出了他們，看了一會兒，竟主動走了過來。
亦白一頓，剛想上前，衣角卻突然被人攥住。
她輕輕地叫他的名字，“亦白……”
他低頭，望着那扣在他襯衫上的手指，心頭一陣悸動，又是微微的無奈。
都已經走出校園這麽多年了，竟然還這麽怕老師。
以前也是這樣，每次遇到王教授，她總會不自覺地縮到他身後，像個孩子一樣。
這感覺多麽久違，久到他幾乎要淡忘。
亦白回神，收起心底的澀意，朝正走來的王教授打招呼。
默橋只輕聲寒暄了幾句，習慣性地退到一旁。
這老頭兒似乎又長了不少皺紋，笑起來都快把眼睛遮沒了。看他一臉興致地拉着亦白問東問西，似乎很開心能再見到他。
老頭兒以前就很喜歡亦白，還總說他是得意門生。
可是……好像她才是他的學生吧。
亦白都沒修過他的課，可跟他的關系卻比跟自己系的老師還好。
這全是因為她。
從來不愛跟老師親近，尤其是數學老師。可偏偏南大有個變态的規定，無論什麽專業，一律必修高等數學。可憐她一個靠超常發揮才壓線進南大的文科生，大一本來課業就重，再加上高數，簡直讓她手忙腳亂。
那時候為了不讓她挂科，亦白沒少頭疼，一有空就抓她去自習，還親自陪她上課。她的高數可以說是亦白盯着讀的，雖然以她的資質，拿高分是不太可能了，但低空飄過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只可惜，臨近期末時，兩人突然鬧了別扭。
記不清那次是為什麽吵架了，只記得冷戰得很厲害，又恰逢考試周，兩人整整一周沒有講過話。這對默橋來說，早已是極限了，哪兒還有什麽心思複習啊。于是乎，不僅題不會做，還因為太想某人的緣故，竟在自己的考卷上填了某人的名字跟學號。
結果，她被叫去了辦公室。
蘇默橋以為大學裏不會再有請家長這種事了，誰知王老頭凝眉正色地說了一句，“明天叫你男朋友來一趟。”
從此亦白成了她的發言人。只要是關于她的事，老頭兒都會跳過她直接跟亦白溝通。
那學期的高數成績簡直慘不忍睹，微積分挂了三次，期中期末加補考。
她好像把某人的臉都丢光了。
記得亦白領着她從高數辦出來的時候，就說了一句話，“考了五十九分還敢寫我的名字，你以為我陌家的門檻這麽低嗎！”
想起那時亦白比鍋底還黑的臉色，蘇默橋忍不住彎了嘴角。
“王教授在跟你說話。”耳旁突然傳來亦白責備的聲音。
默橋回神，面前的老頭兒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可那笑容卻讓她心頭一陣發毛。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亦白察覺到她的動作，不禁蹙眉。
默橋委屈地看了看他。
這根本不能怪她啊。那種笑容太熟悉了！
老頭兒以前就常對她這樣笑，笑完就去某人面前打她的小報告。他堂堂一個教授，這樣做也太卑鄙了吧。跑去跟某人抱怨，那人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句，誰叫你這麽不争氣。
默橋尴尬地咧了咧嘴。
好在老頭兒度量大，又向來拿她當小孩看，自然不會計較這些。
送走了教授，默橋忍不住問，“他剛才說了什麽？”
亦白一頓，卻是沉默，默橋等了一會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走了幾步，卻聽見他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他要你聽男朋友的話。”
默橋愣怔，良久，眼底湧上一抹濕熱。
夜色漸漸暗了下來，校園裏燈火隐現。一路不時地撞見情侶，次數多了，默橋不禁有些奇怪。擡頭一看，原來是到了西南角。
這裏是南大的娛樂區，一到周末就熱鬧非凡。尤其是那個小影院，基本所有的南大情侶都在那裏幽過會。因為票價便宜，環境又溫馨，所以一直很暢銷，去晚了就會買不到票。
此時依然有很多人正在排隊等候。
她以前也很喜歡這個地方。
不過亦白似乎并不喜歡。
記得第一次約他出來，就費了她好大的勁兒。想了許多辦法，但最終，三十六計都不及死皮賴臉來得管用。
“小白師兄，晚上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好不好？”
一下課就跑到教室門口去堵他，一路窮追不舍，快跟到宿舍時，他終于忍不住，冷冰冰地抛出一句，“有課。”
她從兜裏掏出張紙，舉起來看，“咦？那課表上怎麽沒課啊？”
亦白一愣，頓時眉頭緊皺，“誰給你我的課表？”
默橋警覺地将紙塞回兜裏，“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把你的課表散布出去。”她眨了眨眼，“學校裏迷你的女生究竟有多少，你大概也不知道吧，我正好幫你做個統計啊。”說完還擺出一臉不用客氣的神情。
亦白簡直不敢相信。
半天才冷冷地扯出兩個字，“幾點。”
她立刻笑得東倒西歪，老遠都能聽到笑聲。
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
默橋回神，竟不知自己何時停住了步子，轉頭望向身旁，亦白正等在原地。她猶豫地一頓，目光還是收了回來，繼續朝前走去。
亦白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滑過一絲黯然。
晚餐是在一家小館子裏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餓過了頭，整頓飯下來，默橋都沒什麽胃口。亦白也沒吃多少，臉上的冷漠神情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從小館子出來，夜色已濃。
步行在林蔭小道上，周圍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茂密古樸的老樹，将娛樂區的喧嚣遠遠地隔了開來。
氣氛顯得沉悶。
這樣沉默下去似乎不是辦法。
“為什麽突然想來這裏啊？”默橋本想随意找個話題，可話音剛落，亦白卻是腳步一頓。她也跟着停住，有些不明所以。
亦白盯住她，目光沉沉，“你真得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
默橋一愣，不安地轉開了視線。
他的眼底浮現一抹失望，沉默地望了她許久，澀澀的聲音才在夜風中響起，“蘇默橋，從你上飛機到今天，你已經離開我整整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