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納瓦(1)
陌太太決定要找工作。
偌大的客廳裏滿是散亂的報紙,默橋坐在毛絨地毯上,背靠着沙發,專心致志地抱着筆記本浏覽網頁。
臨近春節,似乎各個公司的人事都開始偷懶,報紙上的招聘大量縮減,網頁上挂的職位不是過期就是還沒來得及更新。看了兩天,始終沒找到合适的。
其實她也不介意在家吃白食,甚至已經慢慢愛上了做全職太太的感覺。只是,總覺得家裏的那個人在若有若無地防備着她。
每天早上出門,她替他打好領帶。他站在門邊看着她,“陌太太,請問你今天還愛陌先生嗎?”
“愛的。”她點點頭。
他微微俯下身,任她在頰邊親吻一口。
然後她站在陽臺遠遠地看着他的車子絕塵而去。
她有時候真得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他似乎對她很不放心。
聽別人說他很有錢的,可是作為他的太太,她竟連一點零花錢都沒有。
亦白從書房出來,看見默橋托着腮幫,若有所思地坐在地毯上,腿上的筆記本斜得幾乎要滑下去。
“你在想什麽?”他擰眉。
默橋回神,尴尬地搖搖頭,見他倒了杯水,徑自在沙發上坐下,不禁問,“你忙完了?”
“恩。”
“那我們去買些東西吧?”
周六的超市人滿為患,各色的特價商品小山似地堆在貨架旁,原本就不寬敞的空間顯得更加擁擠。但這一點也不影響默橋的心情,難得亦白有空閑時間,能這樣陪着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不一會兒就掃了滿滿一大車。
亦白往購物車瞥了一眼,不禁皺眉。
又是這毛病!
這麽大了還愛吃垃圾食品。以前不準她買,總是偷偷塞進購物車裏。結賬的時候被他揀出來,嘴就撅得能挂油瓶。
算了,先随她開心吧。
到時再找機會扔掉,反正過兩天她也不記得自己買過什麽了。
大概是以為自己真得成功瞞天過海了,默橋一路心情高漲。直到走至收銀臺前,亦白發現自己沒帶錢包。
默橋呆了好一會兒才肯接受這個事實。
她刷卡,輸密碼的時候小心地用手擋了起來。
“啪”的一聲,手被他打開。默橋擡頭,亦白正瞪着她。
“這是我的私房錢。”她小聲抗議,引來周圍陣陣的偷笑聲。
亦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回來的一路都面色冷峻。到了家,默橋坐回原位繼續浏覽網頁,亦白則是坐在餐桌前看報紙。
誰也不說話,客廳裏氣氛沉悶。
默橋自覺理虧,熱了杯牛奶過去示好。見他依舊沒有反應,她放下牛奶,伸手将銀行卡塞到他手裏,“密碼是你生日。”
亦白瞥了眼手中的卡,放下報紙,擡眼看向她。雖然沒有那麽心甘情願,但表情還算乖順。他很自然地将卡收入口袋。
瞥見他的動作,默橋咬咬唇,悶頭喝了一口牛奶。
亦白伸手取來紙巾,面無表情地擦掉她嘴上的白毛胡子。
他并不是在乎那些錢,以她之前的實習收入,卡裏的餘額估計不會超過四位數。他只是不喜歡她背着他藏秘密。而且沒了錢,她寸步難行,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他身邊。
“下午跟我去個地方。”吃過午飯,他突然說。
“哪裏?”
“去見一個泰國客戶,翻譯臨時有事來不了。”
可是她的商務泰語不太好啊,默橋沉思,“有薪水嗎?”
亦白瞥了她一眼,“現結。”
約見的地點是在一家泰國餐廳,微黃吊燈,木制佛像,東南亞風情十足的裝潢,甚至有員工在說着泰語。默橋從一進門就恍惚有種回到泰國的錯覺,心底莫名地開始不安。亦白以為她是緊張,也沒多說,徑自給她點了杯愛喝的榴蓮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慢慢地平複着心情。直到餐廳的門被突然拉開,她愣愣地望着走來的人,一時怔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幾縷發絲低垂的寬闊額頭,堅毅昂揚的濃眉,微微帶着笑意的狹長鳳眼,五官深邃,膚色白皙,這是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混血面容。
是他……
竟然會是他!
納瓦·蘇帕派布爾。
她名義上的前男友,也是促使她最終做出回國決定的人。
思緒輾轉間,那人已走至跟前,他對着亦白行合十禮,卻在輪到她時直接伸出了手,用流利的中文說,“蘇小姐,很高興認識你。”
默橋沒有動作,桌下的手微微地顫抖着。突然被人輕輕握住,一股暖流傳來。她一愣,擡頭看向亦白。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底卻閃過一絲難得的溫存。
她這才如夢初醒。
是啊,這已經不是在泰國,有亦白在身邊,她再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伸手握了上去,她擡頭正眼看他,“謝謝。”手卻在想抽回時突然被緊緊捏住,默橋愣怔,眼底閃過一絲驚慌。捕捉到她的表情,納瓦微翹的嘴角愈發上揚。他倏地放開手,眼神一偏,和亦白的撞個正着。
四目相對,又若無其事地轉開來。
早已察覺她的情緒變化,也猜到了納瓦的身份,一連串的情緒堵在胸口,最後卻只能化為心底無聲的嘆息。
談了将近一個小時,默橋翻譯的話寥寥無幾。
“蘇帕派布爾先生的中文不錯。”站在餐廳門口,亦白說。
納瓦笑了笑,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默橋,“很榮幸當年能遇到一位好老師。”
亦白神情不變。
“陌先生,能否允許我和你的翻譯小姐單獨說兩句?”
“當然可以。”他點頭,“不過,我不介意你稱呼她為陌太太。”
納瓦神色一變,但很快恢複過來,他笑了笑,眸光轉向默橋。她正看着亦白,眼底帶着明顯的不确定。亦白沒說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納瓦先一步地走過一旁,默橋慢慢地跟過去。他看着她,只用泰語說了一句話。
“Jo,Ie for you.”
這是亦白走近時聽到的最後一句。
默橋一臉無措地站在原地,他伸手裹好她肩上松散的圍巾,轉身拉住她微涼的手,“走吧。”
農歷十二月的寒風真得很冷,吹在身上彷如刀刻斧削。
“我去公司拿份文件,你站在這裏等我。”
她點頭,恍惚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隆冬的鬧市街頭,來往的行人車輛依舊川流不息,一陣陣此起彼伏的車鳴喧嚣,似遠似近。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孑然一身地站在異國街頭,無法被愛原諒的絕望慌痛,初到他鄉的陌生惶恐,以及刻骨蝕心的日思夜念……再到後來如噩夢般的境遇,那間暗無天日的屋子,她像一具行屍走肉地活着,和外界斷了一切聯系,無法逃脫,無從避及,任憑她如何呼喊都無人理會……
納瓦的那句話仿佛一聲魔咒,将這壓抑多年的一切突然喚醒。
“我說過,如果再遇到你,我一定不會再放過你。”
這也是她上飛機前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眼睛一下子變得濕熱。
她模糊地望見遠遠走來的熟悉身影,仿佛看到了溺水前的浮木。
馬路對面的他臉色一變,俊眉緊緊擰了起來。
紅燈。
她卻渾然不覺地沖了過來,一下撞進他懷裏,身後一陣急鳴的喇叭聲。亦白氣得想将她拉開,擡手卻摸到一陣濕熱。
她……
唉!
“默橋。”他摟緊懷裏的人,聲音低低地說,“你以為哭就不用挨罵了?”
她擡頭瞪他。
這個人!
亦白失笑,伸手去揩她臉上的淚水,卻被她推開。她将腦袋重新埋進他懷裏,兩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好一會兒都不肯放開。
路人頻頻投來或暧昧或豔羨的目光,亦白的俊臉上閃現出一絲尴尬。
“這是街上。”他擰眉低聲道。
默橋埋着頭,聲音悶悶的,“唔,反正都要挨罵。”
他認命地嘆息,跟這樣一個人在一起,真是永遠都要做好丢臉的準備。
在外面吃好晚飯,他們步行回家。默橋一路都很沉悶,兩眼紅紅的。快到小區時,她突然停了下來。
“亦白,我……”她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聲音帶着哽咽,“我得罪了泰國王室。”
他沉默了一下,将她微涼的手握入掌中,俊臉上神情不變,“恩,知道了。”
哄了很久她才肯入睡,亦白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在床邊等了會兒,确定她睡安穩了,這才起身,穿上大衣走出門。
夜間十點,隆冬的鬧市街區早已不複往日的紅燈酒綠,深濃的夜色裏人影寥寥無幾。
納瓦坐在一家環境雅致的茶閣裏,擡頭再一次打量眼前這個面色冷峻的男人。英氣逼人的外表,沉穩內斂的氣質,滴水不漏的談吐,幾乎完美到讓人難以相信。
沒想到那個人看起來糊裏糊塗的,挑男人的眼光竟然這麽好。
“不知蘇帕派布爾先生約我前來所為何事?”亦白擡頭,深邃的目光望向他。
納瓦收回思緒,不答反問,“陌先生對我的身份應該有所了解吧?”
“略知一二。”
他笑了笑,“我中文不好,說話不會拐彎抹角,直接地說,我這次來中國就是為了跟你搶她的。”
本以為這句挑釁十足的話多少會讓他情緒波動,可讓納瓦失望的是,對面的人連眉頭都沒動一下,“蘇帕派布爾先生似乎頗有信心。”
“那是自然。我與她交往三年,一千多個朝夕相對的日夜,這樣的感情是旁人無法插足的。”
亦白神情淡淡地品了口茶,“既然這麽有把握,那何必繞開她而從我這裏下手呢?”
納瓦愣了一下,不禁失笑,是誰說中國人說話委婉的?簡直比西方人還夾槍帶棒,他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斂住,“我承認,她回國之前确實對我有些小誤會,但這并不影響我把她追回身邊。”
“是不影響。”亦白面色沉靜,“無論誤會與否,她都不會再回你身邊。”
聽到他的話,納瓦并沒有太大意外,沉默了一會兒,“陌先生有沒有興趣聽聽我和你太太的愛情故事?”他感覺得出來,默橋并沒有把他們的過往全部告訴他。
亦白頓了一下,“願聞其詳。”
納瓦的唇邊扯出一抹笑意,“希望陌先生聽了以後還願意與我合作。”
亦白沒說話,眸色變得愈發深濃。納瓦也斂了笑意,袅袅茶香中,他的思緒不禁回到了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