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給你升官高興嗎?
葉蓮生六歲淨身入宮,能以二十六歲之齡,爬到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掌印太監的位置,心計手段一樣不缺。曾有算命先生說他身負大氣運,福澤連綿貴不可言,葉蓮生也只當奉承話,一笑而過。
真有氣運就不會當太監。
輸在人生起跑線上的人,再怎麽發憤圖強位高權重,都不能說福氣好。一切榮華富貴,都是不知歷經多少苦難磋磨才得到。
葉蓮生天生薄情寡義,不喜憶苦思甜,今朝有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之盛,那便縱情享樂,何必管天何時塌下來。
他也沒能力管,這江山是帝王與士大夫共掌,學富五車憂國憂民的文人墨客多的是,他一個閹人算哪塊小餅糕。
偶爾良心發現,想伸手扶一把岌岌可危的屋脊梁柱,就被口誅筆伐,大張撻伐。
吃力不讨好,何苦來哉。
珠簾冷畫屏,紫檀龍涎香。
葉蓮生斜側在梨花塌上,鑲金嵌玉的煙杆子微微嗑在銀盆中,口吐輕煙袅袅上升,氤氲迷霧映襯下的玉膚花貌,更顯妖豔動人。
可惜現場沒人敢擡頭欣賞這幅絕豔的美人圖,這位可不是能随意招惹的玉嬌蘭,而是散發魔魅香氣饑腸辘辘的食人花。
曾經膽敢當面調笑折辱之人,墳頭的草都已三尺高了。
富麗堂皇典雅精致的屋內,黑壓壓跪着一片尖帽白皮靴褐色衣杉的番役。此處擠滿了人,卻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這一跪,已是半個時辰,雙膝僵硬顫抖發麻,但沒人敢有一絲一毫的不滿。
葉蓮生抽完了一袋煙,慢悠悠起身,側旁便有伺候的小黃門躬身上前,小心翼翼接過煙杆子,腳步輕盈的倒退下去。
他在家中較為閑适,并未穿那一身黒鶴暗底蟒袍,只披了一件大袖蓮花扣對襟罩衣。眉眼間懶懶散散,語調漫不經心,陰柔如毒蛇吐信。
“你們自己說,關押在诏獄裏的人,都會被人劫走,究竟是失職大意到了何種地步?這事兒傳出去,東廠和錦衣衛的面子還要不要?”
跪在最前面的兩人,一個是東廠大檔頭盧笙,另一個則是錦衣衛千戶鄭成業。盧笙乃是葉蓮生心腹,心裏有底倒不慌,但鄭成業已吓得體若篩糠。
腦門重重嗑在地上:“督公,卑下知罪,請責罰!”
葉蓮生端起杯子,輕抿一口:“鄭千戶,你嘴上請罪,還不是讓咱家保你性命。幸好李傳文并未被逆賊救走,只少了他一個兒子,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向聖上交代。罷了,誰叫咱家心軟呢,你死罪可逃,腰牌可保不住了。”
鄭成業哆哆嗦嗦的解下錦衣衛千戶腰牌:“卑下自知罪責難逃,督公願出手留我全家的性命,卑下……小人心滿意足。”
葉蓮生起身坤了坤腰:“行了,這事兒就到底為止,咱家累了。盧笙,規矩你懂,帶你的人去刑房領鞭子。”
盧笙磕了個頭,起身便出去了。
其餘番役也似得了信號一般,齊齊躬身倒退出了房間。
鄭成業離去前,在腰牌下壓了一張銀票。小黃門上前翻開一看,呲牙一樂:“幹爹,這買命錢才五百兩,這鄭千戶可真窮透了。”
葉蓮生淡淡道:“錦衣衛又不是什麽肥差,他能攢下這些銀子就不錯了。改明兒給他家送點年貨,也算禮尚往來。”
小黃門脆聲應下了,從懷裏掏出小本本,刷刷刷的記下一筆。
葉蓮生眯眼瞅着那張銀票,喃喃細語:“葉順,你說鄭千戶攢了十多年,才得了這麽幾百兩銀子,他怎麽就能随手摸出百多兩黃金。”
“啊?”小黃門沒聽清楚。
那披着罩衣的修長身影已飄進了內室,門扉輕輕合上。
葉蓮生坐在書案後,凝視着平鋪在上的幾張薄紙,寥寥數語勾畫出一個人的生平履歷。
周正擎是個貧瘠但又精彩的男人,十六歲前樸實無華韬光養晦,十七歲忽而離家,成為慈安道人座下弟子,習得一身高深武藝。
他嫉惡如仇,單槍匹馬屠滅了十幾座匪寨,神功蓋世,力挫一衆江湖高手。
年初時,又突然回京,繼承家父位置,進入錦衣衛做了小小百戶。
說他貧瘠,是因葉蓮生實在找不出他背後究竟站着什麽人,他似乎從未與任何人有密切聯系。說他精彩,是因這個桀骜不羁的男子的履歷确實無一不精彩至極,便是他看了都心潮澎湃。
葉蓮生自認有幾分識人之明,實在難以想象出,周正擎這般的蓋世英豪究竟能被誰驅使。
天下何人堪配?
難道是他一開始就想錯了?
這個念頭一起,便令他怔然。
既然他并未受人驅使,為何當街攔他去路,刻意相交,又贈他百兩黃金。他到底所求為何?
功名?利祿?
世人所求不外乎是。
他……應該也是這個意思吧?
既如此,便遂他所願。
周正擎收到升遷令時,一臉懵逼。他才進入錦衣衛二個月,連百戶位置都沒坐熱,什麽功勞都沒建,突然就升遷到了千戶!
前來傳令的小黃門笑嘻嘻的拱手祝賀:“恭喜周千戶了,您的調令可是葉督公親手簽發,前途不可限量哪。”
周正擎摸出三兩銀子,塞進小黃門手中:“多謝,勞煩。”
他神情略顯僵硬,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小黃門雖覺察他的古怪,但颠了颠手裏銀子,便緘默不語了。
這位可是葉督公親自定下的人,他抱緊大腿還差不多,哪敢搬弄是非。
周圍同僚紛紛上前恭喜周正擎,也不乏有資歷更深的百戶副千戶酸幾句:“周千戶平日真是低調,也不知何時走通了葉督公的路子,也不對兄弟們露點口風。”
周正擎耐着性子寒暄兩句,最後還是老規矩,掏銀子擺酒席。
喝了酒回到家,已是夜深人靜。
他只有四分醉意,打了水洗過身,內力發散,殘存的酒意便徹底散去了。
周爹在大堂點着燭火等他,見他進來,頭發還濕漉漉的,扔過去一塊布巾:“你何時結識了東廠掌印太監葉蕪秋?”
周正擎按着頭皮擦擦擦:“不認識。”
周爹:“……”疑惑,不信,你在逗我。
周正擎:“真不認識,我五六年沒回京城,朋友都沒幾個,哪裏去認識那個葉蕪秋?”
周爹撸着絡腮胡子,蹙眉苦思。兒子的脾性,他是了解的,有一說一,不屑說謊。他說不認識葉蕪秋,那就鐵定不認識。
那這事兒就玄妙了。
為什麽葉蕪秋突然親自簽發了升遷令,讓他兒子連跳二級,直接從百戶升到了千戶?
父子倆幹瞪眼,對坐半晌。
周爹:“天下沒有白吃的午膳,我就怕其中有詐,傳言葉蕪秋陰險毒辣,算計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很多人被他賣了都還替他數錢,你可要小心,不要被蠅頭小利迷失了心智。”
這真是一番肺腑良言,周正擎表示受教了:“爹,我明白。”
周爹:“錦衣衛高層向來一個蘿蔔一個坑,你知道你替代了誰的位置嗎?”
關于這個,周正擎還是清楚的:“前幾日诏獄被一群江湖人劫了,當時輪值守衛的鄭千戶被罷免了職務,我想來就是去接手他的攤子。”
周爹點頭:“沒錯,你以後就要代替鄭千戶,去葉蕪秋手下當差了。此人陰晴不定,亦正亦邪,今日賞了你,明日也許就會要你的命。”
他一臉即将送兒子入虎口的慘痛,有些後悔當初将兒子塞進錦衣衛了。
周正擎:“爹,您兒子還沒這麽傻。我的武功如何你清楚,如果察覺不對勁,肯定撒腿就跑,不會白白送死。您若真的擔心,那就準備好家當,到時候我們全家連夜逃走。”
當然還有媳婦兒,一并打包帶走。
周爹略一思量,咬牙點頭:“好,若有不妥,你千萬不要硬拼,我們小家小戶,哪怕隐居山林,總有活路。”
父子倆就此商定,各自回房休息。
而同一時刻,躺在雕花拔步床上的葉蓮生,也在想象着周正擎收到調令後的心情。
應該是得償所願,開懷大笑吧。
他嘴角微微揚起,不知為何心中也有幾分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周正擎:明天就去打包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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