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巨人

體育館如全息影像消散而去,衆人立足之地變為夜幕籠罩下的廢棄游樂場。

這裏氣溫驟低十度,一勾碩大驚人的弦月挂在中天,霜光如注,照見掩埋在枯草叢中的陳舊游樂設施,遠方濃密樹影裏,不時傳來“咕咕、咕咕”的貓頭鷹叫聲,使人心底裏頭莫名發涼。

43組86名玩家,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四處張望着,他們很快發現,這裏的恐怖氛圍和“趣味”兩個字扯不上半點關系。

那些歪倒在草叢裏的游樂設施彩漆剝落、殘破不堪,難道真的還能乘坐?

小飛機斷了翅膀,歪歪斜斜的吊在半空;小木船穿了底,随意丢棄在布滿岩石的幹枯河道上;小木馬僵着一張張猙獰的嘴臉……甚至大部分鋼筋結構的設施都已經搖搖欲墜。

有膽小的玩家驚慌失措:“這……這是屬于鬼魂的游樂園!”

“呸!狗屁游樂園!就TM是個垃圾場。”

這嗓音厚重沉悶,好似一口舊鐘,引得其餘玩家紛紛側目。

是戰斧巨人。

他像一座漆黑堅固的鐵塔一樣站在人群中間,一只大手拎着把碩大的精鋼戰斧,另一只緊緊攥着一個女人的頭發——那正是剛得了2號鑰匙的女玩家。

他們竟成了一組。

能被系統分在一起,說明在體育館的最後一刻,他們的距離非常之近。那時林煥和肖一游正鬧得不可開交,女玩家那邊的情形,他們誰也沒在意。

但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個女人,在一群人渣惡棍面前得了鑰匙,後果可想而知。

眼下,女玩家滿身鮮血,衣衫淩亂,顯然被毆打、搜身數次,但看上去,鑰匙還沒有被別人奪去。

戰斧巨人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回女玩家身上,他提起她:“礙事的臭娘們,鑰匙藏哪了?趕緊給我!老子好送你上天!”

女玩家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直勾勾的,像是個沒有生命的布娃娃,被他扯來拽去——半點反應都沒有。

非是她硬氣,取鑰匙的環節已經令她的精神完全崩潰掉了。

戰斧巨人不耐煩:“宰了你,鑰匙自己就出來了吧?”說罷大斧一揮,作勢往女玩家纖瘦的脖頸上抹。

眼見女玩家血濺當場,周圍人都冷眼旁觀着,無人出聲。

他們甚至自覺站遠了些,以免被戰斧巨人那股血腥的、強悍到壓抑的氣場逼迫的喘不上氣來。

唯有林煥沒有退開,他冷冷的盯着巨人的斧子,全身緊繃,是一觸即發的備戰狀态——即使成為殺人游戲中的一名玩家,他也依舊是他,對這種傷人殺人的暴行無可容忍。

肖一游按住他,低聲警告:“你好像忘了,她剛殺了個人,手上的血都沒幹。”

林煥轉過頭,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如刀刃上的冷光,殺氣銳利。

肖一游聳聳肩,表示無語。他知道比起戰斧巨人,這死心眼更想先殺了他。

千鈞一發的時刻,系統照例及時來救場:

【組隊游戲規則:游戲中,一人死亡抹殺全組,請留心搭檔的生命安全。】

巨人一愣,朝天唾了口,将女人拎雞仔一般夾到臂下:“游戲完後呢?随便嗎?”

系統沒有作答。

肖一游端着胳膊吐了口氣,向着林煥笑眯眯的一望。

這規則他喜歡,不單阻止了林煥當衆救人的沖動行為,也避免了自己接下來的麻煩——肖一游可不想一邊合作游戲,一邊還得防着自己隊友的殺招。

現在多舒坦,至少組隊過程中,這死心眼不能對自己下手了吧?

可這一眼望過去,肖一游并沒有在林煥的臉上看到一丁點的失落,相反的,他很平靜,平靜的令人心慌。

肖一游蹙眉:“喂。”

還沒問出口,一塊半透明的顯示屏懸空出現在兩人面前。

顯示屏上有一排扣放着的撲克,每一張背面都是個鮮紅的問號。

【請選擇您要搭乘的游樂設施。】

肖一游記挂着林煥的心思,稍一分神,卻見林煥先選了。

紙牌反轉,林煥選中的游樂設施是:過山車。

遙望着游樂園西面那座占地異常廣大,坡度異常陡峻,外觀異常破爛的過山車,林煥面不改色。

肖一游:“……靠。”

所有人抽簽完畢,分散去往各處。

林煥沒搭理肖一游,一路快步走在前面,徑直進了過山車搭乘點。

控制室外,鏽跡斑駁的軌道上停着一串破破爛爛的小車。小車一排兩座,共五排,第一、二、五排除了髒和輕微變形,安全帶仍可使用,總體狀态還算好,而三、四排像被什麽巨力砸過,損壞異常嚴重。

林煥想了想,坐在第五排裏側。

肖一游慢騰騰的跟上來,抵額:“嗯……小首席,我猜你可能沒坐過過山車吧?”

林煥雙眼目視前方,既不理他,也不回答。

肖一游只好接着說下去:“你知道嗎,重力作用會使乘坐最後一節車廂的人快速的達到和跨越最高點,從而産生一種即将被抛離的感覺,所以,最後一節車廂也被稱作是過山車贈送給勇敢乘客最為刺激的禮物。只有刺激是沒關系的,可這是輛随時都會散架子的爛車,你确定要坐在全車最危險的座位嗎?”

林煥聽了,鎮定自若的綁好了安全帶,平淡的說:“感謝提醒。”

肖一游大感頭疼,他揉了揉眉心:“行了,知道你心裏頭有個疙瘩,先辦正事兒,仇啊、怨啊等會兒的再算行不?聽我的,坐前面去。”

林煥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擡手指向前面。

肖一游回頭一看,正見一人跨上了過山車的第一排,那龐大身子壓的整輛車向一側一偏,吱呀——鐵軌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居然又是戰斧巨人和女玩家。

天知道這是什麽造孽的緣分,他們竟也抽中了過山車,而且看樣子,系統要所有人搭乘的還是同一輛過山車?

這破車真的不會被壓垮?

肖一游表示十分擔憂。

他望向巨人,巨人也恰巧向後掃了一眼,那眼神傲慢的劃過林煥的臉,落在肖一游身上,變得專注而陰翳。

很明顯,他對肖一游身上的1號鑰匙非常感興趣。

肖一游優雅的立在站臺上,閑閑的迎視回去,對這挑釁的目光熟練的露出八顆牙齒的微笑:“嗨——”

巨人的眼神停留了一秒,随即轉過身去,把胳膊底下夾着的女人綁在了隔壁的座位上。

肖一游站了一會兒,無比惆悵的望了望巨人,又望了望林煥。

——這趟車上居然有兩個人想要将他除之而後快,比起第一排的戰斧巨人……呃,還是遵從直覺,選擇最後一排的小天使林煥吧。

肖一游在林煥身側坐下并綁好了安全帶,低聲笑說了句:“啧。我預感這一圈過山車下來,我可能要涼。”

林煥沒理他。

很快,又有一組人進來。一位是戴着圓眼鏡的老頭,看着頗有文人氣質;另一位穿着病號服、消瘦且面容晦暗幹癟,雖然很年輕,但看得出來,他活不久了。

老頭扶着青年左望望,右望望,最後只能不情願的坐在巨人後面。

三組人坐穩,控制房裏突然傳出一聲電鈴,叮——

音量之巨大,吓得老頭和青年渾身一哆嗦。

巨人回頭看了眼,那嫌棄輕蔑的神情如同俯視着一群蝼蟻。

鈴聲過後,過山車驟然啓動并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爬坡,大約距離地面兩層樓高的時候,他們腳下忽然升起了數量衆多的彩色氣球。

肖一游向下方一看,只見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個軟綿綿的充氣城堡,氣球不停地從城堡上端的開口中飛出來,蜂擁着擦過過山車運行的軌道,飛向高空。

肖一游向軌道外伸出手,勉強夠到了一個,捏破了,頭上立刻顯現出數字:1.

他向林煥微微傾身,低聲商議:“我看這樣不是辦法,在低速行駛的狀态下,我們可以夠到氣球,如果高速呢?即使用槍打,也難在到達終點的時候累計滿30個。”

不想林煥擰身就是一拳,重重打在他心口。

這一記重拳力量極大,肖一游毫無防備,若不是綁着安全帶,他幾乎掉到軌道下面去。

肖一游好容易緩過一口氣,捂着心口咳了幾聲:“你這是做什麽?系統要你打氣球,我長得有半點像氣球?”

林煥哪裏有心思和他扯皮,兜頭蓋臉又是一通拳腳。

肖一游不得不集中精力應付。他不明白,現在可是組隊中,把隊友打死了,對他自己有什麽好處?

過山車老舊,爬坡磕磕絆絆,極其的緩慢。

上到三分之二處,肖一游捏住林煥的手腕:“可以了,就算你想我死,總不能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吧?”

林煥喘了口氣:“……對,不值得。”

“那麽,還能愉快的合作嗎?”

話剛說完,肖一游就感到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戳在他心口。

低頭一看——一把槍。

還不是林煥自己的那把呲水槍。

肖一游一摸口袋,發覺自己的槍少了一把,精神頓時繃得緊緊的。

難怪。林煥一心想殺他,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等到坐上了過山車之後,他是想通過游樂設施固定住二人,再借打鬥中對方動作施展不便趁機順過一把槍來。

之前的幾次交手,林煥做的可不都是無用功。他看得出肖一游作為一個生意人搏擊水準高的令人費解,自己一時難以占得上峰,而如果縛住了肖一游靈活的雙腿,勝算将大大的提高。

繞了這麽個圈子,為的竟還是一把槍。

肖一游目光微聚,神色冷硬下去:“我不知道你還有這順手牽羊的功夫。”

林煥淡漠一笑:“知己知彼,和你們這種人學的。”就要扣動扳機。

“等等!”肖一游急忙喊了一句,“林煥,游戲規則,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林煥盯着他足有五秒:“你死了,我還活着做什麽?”

砰!

他毫不猶豫的扣動了扳機。

開槍那一瞬間,林煥甚至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洩了,精神無比放松——庸庸碌碌二十餘年,生命有何值得留戀?給隊友報了仇,他就解脫了。

他盤算着,如此近的距離,肖一游就是三頭六臂也無處可躲,他必死無疑。

可是,結果大大出乎他意料。

随着那聲清脆槍響,一個彈珠大小的彩蛋打在肖一游前胸,嘩——金星四濺,兜頭蓋臉撲了兩人一身!

就在此時,過山車也攀爬到了游樂園的最高點。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