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假死
薇薇是個警察,管轄的那一小片區域向來比較平安,沒怎麽見過死人,尤其還是這種高度腐敗的。
刑偵局她也去過,認識的法醫姐姐都很和氣溫柔,雖然與周師傅一樣都要破開死人的肚腹,可沒聽說手段如此粗暴的。
周師傅不單手段粗暴,說話也絲毫不繞彎子:“害怕就滾出去!”這可不是對一個新人小姑娘該有的态度。
薇薇的倔勁反而來了:“不怕,您請繼續。”
周師傅哼了聲,淡淡瞥過她身後的林煥,低頭又是一通如狼似虎的操作。
薇薇掩着鼻子也不能阻止那死亡的氣味鑽入鼻腔,胃裏更是翻江倒海的難受的厲害,視線轉向一旁的林煥,卻見他也暗暗扶着一旁的爐壁,臉色煞白。
她不知林煥的心結,低聲問:“沒事吧?”
“還好。”
“惡心就不要看了。”
林煥輕輕搖搖頭,依然堅定的望着1號爐前的血腥場景。
薇薇當然不知林煥內心深處翻騰着的黑暗記憶,為了把握住這個争取來的機會,為了更早一些脫出副本,林煥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硬是挺到了九具屍體燒完。
周師傅依次處理了骨灰,草草的裝進盒子,而後向薇薇和林煥身後的三號爐走過來。
他深色的皮圍裙上沾滿的黃褐色粘稠的東西,随着他的腳步不斷滴落在他的鞋上,甚至有一小塊深紅的內髒像豆腐一樣跌的散碎了……薇薇艱難的忍了兩秒,俯下身子幹嘔不止。
周師傅滿臉嫌棄:“要吐出去吐!”
薇薇是真的忍不住了,她飛快的看了眼林煥,捂着嘴跑了出去。
如此一來,火化室裏只剩下周師傅和林煥兩個人。
周師傅自動忽略掉了林煥的存在,他走到了三號爐前,打開了第一個袋子。
袋子裏靜靜躺着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
她臉色青灰青灰的,看着十分駭人,身上的衣服肮髒破舊,像是無家可歸混跡街頭的,不知怎麽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周師傅蹲下看了看,捏捏她的皮肉,忽而怪異的笑了笑。緊接着,屍體被淋了汽油,粗暴的丢上焚燒架,關了爐門。
林煥問:“周師傅,這具不用剖開嗎?”
他冷冰冰的回了句:“沒腐。”
腐屍要剖開,沒腐的不用?林煥猜測這是他随便找來搪塞自己的一個借口,為的是焚燒活人,可看那女人一團死氣、胸口沒有起伏,又的确是死絕了的樣子。
當然,周師傅是絕對不會解釋的。
眼見爐門關閉,林煥心知不能再等,他上前一步捏住周師傅的手腕,徑直說:“周師傅,我看她像個活人,要不要再檢查一下?”
周師傅一愣,仿佛沒想到會被一個新人如此質疑,他臉一下子沉下來:“她死了。”
林煥直視着他的眼睛:“周師傅,不要錯燒了活人。”
周師傅提高聲音:“我說她死了她就是死了。”
見沒有商量餘地,林煥對着周師傅笑了笑,忽而一擡手,把一根長鍬插入爐門內,爐門頓時被卡住。
周師傅突然像頭猛獸一樣爆起:“小子,敢動我的爐子,你想死嗎?”
周師傅是這個副本的怪力NPC,設定遠高于人類的極限,不可用武力制服。為減少不必要的體力消耗,林煥沒有認真與之過招,于是片刻之後就被周師傅壓在臺子上。
周師傅力大驚人,林煥被他壓住胸口,幾乎就要窒息,他艱難的吸進一口氣,平靜的勸道:“……沒有人願意不明不白的死。”
“所有人都得死!”周師傅單手拔出長鍬,爐門關閉,爐內頓時冒出熊熊火光。
就在這時,爐內突然傳出一聲女人的慘叫,火焰的哔啵聲中,那慘叫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尖銳高昂,就好像一只貓被人緊緊的扼住了脖子,在拼力掙紮中急迫的高聲尖叫呼救,再轉為嗚嗚咽咽,若有若無的哭啼……直到窒息死亡。
在這令人寒毛直豎的凄厲呼號中,那金屬的爐門也簌簌抖動起來,仿佛就要有人要從內破出。
林煥與周師傅視線交彙,神色複雜。
“周師傅,你能解釋一下這是什麽聲音嗎?”
周師傅仍舊緊緊的壓着他,慢慢的說:“誰知道呢,也許是死人肺裏的氣壓從喉嚨裏出來,也許是屍體上的脂肪燃燒,也許是體內氣體膨脹排出體外,新鮮屍體什麽動靜都可能有,大驚小怪什麽。”
直到這一爐燒完,周師傅才放開林煥,去開第二個屍袋。
林煥扶着臺子嗆咳幾聲,随着周師傅的動作看向袋中的人。
這一看之下,一向沉穩淡定的林煥也不由大驚失色。
袋子裏的人竟然是肖一游!
他仰面靜靜的躺着,身上還穿着他那件剪裁合體的風衣,只不過有些髒污。他臉色是灰白的,雙目緊閉,呼吸不聞,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樣。
林煥幾步過去,再度把周師傅的手按住:“等一等!”
周師傅眼神冰冷暴躁:“我看你是……”
“周師傅!”外面走廊裏陡然傳來薇薇的叫喊聲,随後她惶急的破門而入:“不得了了!隔壁等候區的屋頂冒煙了!”
周師傅揪着林煥衣領的手頓時一松:“你說什麽?”
薇薇心有餘悸,站在門口沒進來:“您快去看看,是不是1號爐燒的太久,大火透過牆去了?”
周師傅圍裙都沒來得及摘,幾步沖出門去。
身後,林煥飛快的向薇薇豎了拇指,用口型說:“及時。”
薇薇會意點頭,緊随着周師傅離開。
林煥快速的插上了火化室的門。
這是他和薇薇商議好的一場戲,如果火化的過程中疑心有活人,薇薇會假作受不了離場,再設計把周師傅引出去,留下林煥想辦法救人。
可惜薇薇出去點火的功夫,周師傅已經燒了第一個人,沒來得及救下。林煥不敢想,如果第一個是肖一游又該怎樣?
薇薇不可能拖住周師傅太久,所以林煥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實施行動,一旦周師傅回來,只怕所有的玩家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林煥撲向肖一游,試鼻息,沒有,探脈搏,也沒有,他俯身在肖一游心口,屏住呼吸——終于,他聽到了極其微弱的心髒跳動。
他果然活着!
從進入這個副本,林煥心裏懸着的那塊大石終于穩穩的落了下去。
可該如何叫醒他?
如不能盡快的讓他醒來,周師傅回來還是會把他投入火化爐,林煥無法阻止!
林煥試着在他耳邊召喚了幾聲,沒反應;扶起來搖晃,沒反應;甩手給了他一個耳光,還是沒反應。
走廊裏遠遠的響起周師傅的呼喝:“哪裏有煙!?”
林煥深吸了口氣,腦中轉的飛快:第一個女人,如果焚燒爐裏确是她的慘叫聲,那麽喚醒的正确辦法應該是點火。
林煥當然不可能把肖一游投到爐子裏燒了,所以——
他視線落在金屬架上,那是第一個女人焚燒剩下的滾燙的骨灰。
林煥毫不遲疑的抓起一大把,直接按在肖一游的心口上。
呲——皮肉燒焦的聲音,不知是來自林煥的掌心,還是肖一游心口的衣物纖維。
就見肖一游猛的睜開了滿是血絲的眼睛,登時坐了起來:“唔——”
看清是林煥扶着他坐在紅彤彤的爐子邊,他震驚道:“你幹什麽?想燒死我?”
林煥看了他一會兒,把剩餘的骨灰丢回金屬架上,淡淡的說:“回來就好。”
肖一游這才發現他掌心的傷,捧過他的手來,皺着眉頭看了又看:“你做了什麽?怎麽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林煥抽開手去,幾句話把當下的情況和他說了個清楚明白:“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得在周師傅回來之前把你是活人的事實公布出去。”
肖一游沒明白:“他是瞎的?我會動會說話,當然是活人。”
林煥嘆了口氣:“不,為了燒人,他會說你是詐屍的。”
火化室的盡頭有一扇小的不能再小的窗,位置很高,大概是為了通風用的。林煥向那個窗子一指:“周師傅要回來了,你手腳僵應付不了,先出去等我。”
“你呢?”
林煥向地上僅餘的一個裹屍袋一指:“還有一個。”
肖一游意會,立刻起身奔至窗邊,可他即使跳起來也夠不到窗臺。
他迅速回來搬了兩個汽油桶過去踩着,又用上了攀援的功夫,這才踩在了高高的窗臺上。
回頭一看,正見林煥徒手抓了一把帶火星的灰燼捂在另一具屍體的心口。
肖一游看着那只手頻頻搖頭,露出心痛的表情——一着急就顧不得自己,這個死心眼簡直是胡鬧啊。
就在這時,砸門聲猛然響起。
周師傅發現自己居然被個新人鎖在了火化室門外,暴跳如雷:“裏面那個小子,你在幹什麽?速度給我開門!”
咣一腳,那扇厚重的門居然顫了一顫。
林煥冷靜的向那邊望了眼,扶起剛剛蘇醒的那個男人:“還能走嗎?”
他看似有慢性病,血脈禁锢太久,一回複心跳,臉上立刻浮現出不正常的豬肝色,他敲了敲腿:“……不行。”
林煥架着他的肩膀,想要扶他過去,可他體重遠大于林煥,腿一軟,把林煥也拽倒在地。
咣!門外又是一腳。門下端竟被踢變了形。
周師傅從腳底的門縫處向屋內窺視,露出小半張臉。
那是什麽樣的臉!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淺棕色的皮膚油光發亮,卻毫無生氣,就像包裹在骨面上的一層打過臘的,保養細致的死皮。
在這張皮的包裹下,周師傅的表情僵硬,一雙眼球如同圓瞪着的死魚眼,幾乎就要掉出眼眶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