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猩紅的缪斯(十一)
總是要失去的,總是要離我而去的。
愛窒息在胸間,恨又燃不起火焰,最後只剩下那一汪望不見底的深潭。
葉柳園沉在這汪深潭中,幾欲溺斃。
宋會慈回到畫室的時候,就見葉柳園呆呆坐在那裏,沒有任何反應。他不過是去儲藏室拿了一些顏料回來,原本好好的人就變成了這樣。
宋會慈蹲下身和葉柳園對視,發現葉柳園的眼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宋會慈對此有過一定的研究,無論在隐秘還是畫布前,觀察并調動他人的情緒也是他的工作。他一眼就看出葉柳園的狀況不對,他這個樣子,到像是沉溺在某種過于沉重的情緒中,沒人喚醒可能會出問題。
宋會慈試了很多種方式,都沒能得到葉柳園的任何回應,他就像一具雕像,是死了的加拉泰亞。
宋會慈皺眉,他閉了閉眼,最後試了一種極端的方式——他去工具箱中找出了一根鞭子。
鞭子是散鞭,頭層牛皮,十六股,看着就不好惹。
宋會慈将它遞到葉柳園的面前,道:“如果你還不能從你的情緒中掙脫出來,我就要動用他了。”
這次葉柳園倒是有了反應,他将雙手伸向宋會慈,道:“懲罰我。”
束手就擒,引頸就戮。
平日裏淡漠優雅的面具乍然碎裂,宋會慈像是被蠱惑一樣将葉柳園的雙手綁在畫架上。
被綁縛住雙手的葉柳園上半身赤裸,露出潔白的背。下半身有些大的寬松的褲子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露出兩個腰窩。如同山巒起伏一般,一條溝壑向下沒入褲邊,消失不見。
散鞭第一下落在葉柳園的背上,留下一條條深紅色的印子。
本來像死屍一般任他施為的人忽然痛吟一聲,腰臀緊繃,全身發抖。這是實打實的疼痛,沒有宋會慈的觸碰,散鞭抽在背上帶去透入血肉的疼。
是真的痛,但也是還活着的感覺。
葉柳園低沉的情緒被打散,胸口的窒息感也消散了不少。
葉柳園閉了閉着眼,眼眶中生理性的淚水卻還是止不住地湧出。
他沉在內心的深潭中,冰涼的水從口鼻灌入,而每一次鞭子落下,他就被疼痛驚醒一般奮力将頭伸出水面上大口呼吸,緊接着又被藥物作用下放大的情緒再次拽入潭水中。
反反複複,以至于他恍惚間甚至将散鞭當成了救命稻草,不要命一般蜷起身體,用背部迎接下一次疼痛。
飛散的鞭痕在他背上縱橫交錯,沁出的血像一朵朵玫瑰從他的傷口上生長綻放。
緊密地包裹着他的情緒漸漸被疼痛擊潰,平日裏的自持和理智也随之崩潰。葉柳園又哭又叫又罵,放蕩的聲音充斥着整個畫室,完全抛棄了平日裏的形象,露出最不堪的自己。
每個人從生下來起就被教導怎樣做一個體面的人,要彬彬有禮、要舉止優雅、要寬容大度,要自尊、自愛、有羞恥心。悲傷時不能放聲大哭,歡喜時也不能縱聲大笑。
所有的一切都成為束縛人的繩索和綁帶,将人塑造成人的同時,也将本能的自己窒斃于其內。
而此時飛揚的鞭子和藥物抽碎了作為人的外殼,抛去一切羞恥和道德,葉柳園放肆地遵從本能行動着。
極致的痛苦讓他覺得自己還活着,原本低沉的情緒轉變為亢奮,葉柳園甚至覺得自己此時的血熱得發燙。
原因很簡單,他知道他所忍耐的痛是有獎勵的,在痛苦之後,會有人抱住他,讓他快樂,給他歡愉,讓他生死不能。
“宋會慈!”葉柳園帶着哭腔大喊道:“夠了!過來!抱我!抱着我!”
宋會慈也很亢奮,他拿着散鞭的手都在顫抖。
葉柳園被他賦予疼痛,雙手捆在畫架上,遍布鞭痕的上半身靠在潔白的畫布上。在宋會慈眼中就像一副畫,而他正用手上的散鞭為之上色。
而葉柳園不躲不避,在痛苦中焚身,卻又呼喚着他。
他像流血的缪斯,熱烈、決絕、自虐一般褪去所有虛僞的皮相,鮮血淋漓地呼喚着他。
宋會慈将散鞭随手一扔,脫光衣服走上前擁抱了他。
皮膚和皮膚接觸的那一刻,所有痛苦等價轉換,所有的一切就此颠覆。
畫室又被兩個人搞得亂七八糟的,各種液體和顏料灑了一地,畫具也被弄得到處都是。
畫架扛不住摧殘委頓在地上,原本白色的畫布更是飽受蹂躏,上面各種痕跡無聲地控訴着它經歷了怎樣一場暴行。
再次從主卧的床上醒來的葉柳園瞪着一雙死魚眼,此刻竟然有種大徹大悟的心态。
這次藥物發作他居然抑郁自閉了,後來被鞭撻還哭着喊着迎合,他覺得自己絕對是壞掉了。至于宋會慈,他本來就是壞的!
掉過一次節操後,之後葉柳園就放開了。
這段休養熬藥效的日子過的昏天黑地,宋會慈不會做飯,葉柳園也不會。葉柳園沒住進這棟別墅時都是家政定時上門給宋會慈做飯,葉柳園住進來之後肯定就不适合了。
葉柳園睡覺時宋會慈自己按着菜譜摸索嘗試着做飯,從最簡單的煮粥、煎蛋開始,到後來的一些家常菜。宋會慈動手能力很強,按照菜譜一板一眼做,味道倒也是不算差。
随着時間的流逝,藥物代謝的差不多了,葉柳園身上的‘回溯性體驗’也漸漸消失,但身上那些作出來的傷卻不是一時半刻好的了的。
那天晚上,葉柳園跟在宋會慈去連鎖商場買菜,因為他吵着要吃炖排骨。他穿着一身寬松的白毛衣,外面套着寬松的卡其色毛呢風衣。
此時已經邁入冬季,天氣轉冷,所幸他們出了有暖氣的家就進有暖氣的車,下了有暖氣的車就進有暖氣的商場,所以沒有穿的太多。
當然葉柳園沒穿太多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他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
葉柳園跟着推着手推車的宋會慈漫步在商場裏,他神色恹恹地一只手搭在手推車的推杆上,說:“要放蘑菇和寬粉,骨頭不要用高壓鍋,放電飯煲中反複炖。高壓鍋壓出來肉爛是爛,但沒那種味道。用電飯煲反複炖,炖到第三次或第四次時,肉都化到湯裏,湯汁浸透了蘑菇和寬粉,那時候才最好吃!”
“排骨的肉都吃完了,剩下的肉湯可以拌飯,還可以燴土豆、豆角、蘿蔔和白菜!肉湯才是精華。”
一說起吃的,葉柳園才精神了些,眼裏都在發光。
沒辦法,實在是這幾天他饞的很了,修養的日子宋會慈掌勺,現在他看白粥和青菜就像看着畢生仇人。
“對了,午餐肉!還要買點午餐肉罐頭回去!你不愛炖排骨時我自己熱點午餐肉罐頭吃!”
宋會慈一邊聽着,一邊想着等葉柳園身上的傷好了,一定要拉着他去鍛煉。要不然冬天這麽吃還不運動,鐵定會長膘的。
然而轉念又一想,最近葉柳園被折騰地夠嗆,瘦了不少,身上摸着咯人,冬天正是進補的好時候。回頭也可以給他從大酒樓定點鹿肉菜品,溫補一下。
葉柳園興致勃勃去放着午餐肉罐頭的貨架上選罐頭,貨架之間人多地方還窄,宋會慈推着手推車就沒有進來。
等葉柳園伸手取上層罐頭的時候,旁邊同樣拿罐頭的姑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啊!抱歉!”那姑娘抱着罐頭道歉,葉柳園搖了搖手示意沒事。
實際上那一下撞得雖然輕,但他的動作幅度大,扯到身上的未痊愈的傷口疼的不敢動。
緩了一會兒,他才暗暗咬着牙抱着罐頭放在手推車裏。
葉柳園的手和宋會慈的手搭在手推車的推杆上,實際上推車的都是宋會慈的手出力,葉柳園只是把手放在那裏。
看着那在商場燈光下白的似乎在反光的手,宋會慈推車的手挪過去蓋住,葉柳園卻反射性地收回手,狠狠瞪了宋會慈一眼。
商場可不是能亂來的地方,他寧願忍着傷口隐隐傳來的痛,也不願意在大庭廣衆下支個帳篷。
買完菜回了家,宋會慈給葉柳園做了炖排骨。第一次做味道淡了,重新炖第二遍的時候又放了鹽,結果放多了,第三遍炖出來後吃着有點鹹。
鹹也無所謂了,啃着排骨就着大米飯,葉柳園幸福地差點熱淚盈眶。
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下去,雖然藥效過了。但系統給的金手指非常給力,偶爾葉柳園陪宋會慈發瘋,搞得床單被褥都得重換。
元旦的時候,葉柳園忽然得到一個消息。
說葉柏榮不知道為什麽從隐秘地下被人找到了,找到時身上沒一個地方是好的,整個人基本是廢了。更慘的是雙手十指被人折了,這輩子算是和鋼琴的說了再見。
葉太太因此和葉父大吵一架,說什麽都要找兇手,葉父冷眼旁觀,最後什麽都沒查出來。越是查不出來,葉太太越覺得和葉父有關。
因為醒了後已經成了廢人的葉柏榮發了瘋,瘋言瘋語中透露出葉松寒和葉柳園的事是他做的,葉太太越發覺得葉柏榮出事和葉家人脫不了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