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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點決心

太子入乾清宮時, 還有些惴惴的。他踏過曲折的回廊,走進缭繞的香裏。

原本想象中父親應責罵他兩句, 但念及過往的功勞,勉強也能含混過去。畢竟劉寶成都沒下獄,憑什麽李準倒了黴?

但他根本沒有到了禦前。

明黃帳子低垂,邊上站着的玄機先生是一臉愁容。

太子心裏“咯噔”一聲,不知道是什麽地方出了纰漏。昨日來問安時,父親還叮囑他用功讀書。今兒個,怎的靜悄悄沒了聲響?他正要開口說話,卻看見內侍上前一步:“皇後娘娘囑咐說,不能驚擾了聖上休息。殿下若是有事,不如去拜見皇後娘娘。”

太子擺手:“倒也不必專程去趟坤寧宮,我明日問安也不遲。”

那內侍笑的乖巧:“娘娘此時就在內殿呢。”

皇後在乾清宮?太子聽到這個消息,微微一怔。

宮人方引着他往裏走,繞過暖閣,進了內殿, 停在一處水晶簾邊上。

隔着層層疊疊的簾子, 依稀能看到一個身着黃衣鳳冠的婦人影子。

太子跪倒, 恭聲說:“給母後請安。”

皇後溫聲道:“免禮, 你過來。”

太子對這個名義上的母後多少有些懼怕, 一點點挪了過去。皇後面上帶笑, 朝他伸出手。太子不得已坐下,頭低着,直勾勾的看着腳下那片方磚。

“這幾日可有好好溫書?”

太子點點頭,心思不在這:“母後,兒臣想要拜見父皇。”

他言語之中帶着抗拒,皇後看在眼裏, 便不再拉攏他,說到:“聖上不便見外,你擇日再來吧。”

太子再要張口,看見皇後臉上肅穆,便不敢多言。

他身邊少了母妃,如今又沒了李準,突然覺得一步踏進了深淵裏,萬般皆不如意,但又無計可施。

堂上婦人垂簾,端的是說一不二。太子頭皮一緊,突然漸漸有些回過味來。此時再求情,可能反倒害了李準,于是把一肚子話生生咽了回去。

皇後和藹的笑笑,喚人招呼玄機先生過來:“你倒是給殿下講講,聖上是個什麽情況?”

玄機先生一溜小跑進來,臉上都是汗,小心翼翼地說:“聖上昨日起病,連着換了兩種藥,都不見效。”

皇後冷笑:“堂堂九五之尊,豈是你能拿來試藥的?”

她續道:“若是聖上有個三長兩短,你能擔着麽?旁門左道,總歸比不過太醫院,本宮說的是麽?”

這最後一句話,倒像是說給太子聽的。

太子只能附和:“母後所言極是。”

“先前我一心修佛,一時失察,竟沒留心到宮裏來了這麽些個不三不四的。貴妃那邊……要我看,也讓太醫院去瞧瞧,如何?”

這一頓“不三不四”用的,呲達着龐貴妃,也沒給太子臉面。

太子忍住心裏氣惱,點頭稱是。

皇後面上松快些,溫聲道:“好孩子。”

這幾人聚在一起,本來就是沒話說的。幹幹巴巴熬過一盞茶的功夫,太子告退,腳步沉重不似來時。

這邊一走,皇後穩穩的喝了一盞茶。不多時,她等的人就來了。

“回禀娘娘,李準已下獄了。”劉寶成悄聲走了進來,蜜聲說,“只是這一招行的倉促,不知朝中會不會有聲浪。”

皇後道:“無妨,越亂越好,左右那位也該來了。”

她想了想,又問:“太原府過來,還得幾日?”

“信中來報,得十日有餘。”

皇後點頭,她對着跪倒在地的玄機先生說:“聖上還得再拖些時日,聽見了嗎?”

見玄機先生只是發抖,并不吭聲,她淡淡地說:“腦袋掉了無非碗大的疤,但連累九族可就不好了。聽說先生重孫尚幼,想來這天倫之樂還長着呢,先生覺得呢?”

玄機先生猛地磕頭。

劉寶成見此情此景,心裏暗道,姜還是老的辣。這才幾日不見,皇後竟然已捏住了這仙人老頭的要害。

皇後對着劉寶成說:“這朝廷裏,有兵有權,心裏向着太子的,都得想個辦法才是。十來天時間,還是太短。除不掉的,就能穩則穩。待城裏易主,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浪來了。”

說罷,她長嘆一聲。

請晉王入京,無非引狼入室。于她,是下下之選。但太子是養不熟的,他若是登基,貴妃得勢,于她更不可忍。兩權相害取其輕,不知是對是錯。

她恨恨的想,若不是那賤人先動手,讓憲宗重病,還找來這麽個江湖術士來故弄玄機,自己也不着急行這麽一步險棋。

“那邊,要不要……”劉寶成小聲說,手裏做了個抹頸子的動作。

皇後抿起了嘴,言語之中透着寒意:“不能這麽痛快,便宜了那賤人。”

等聖上駕崩,讓龐貴妃做朝天女,活埋了她,方能解恨。

想到那個死去的兒子,本來應該坐穩這皇位的太子,自己活活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的心肝寶貝,皇後眼裏泛出壓不住的殺意。

***

阿黃蹲在院子裏,對着葉妙安手裏的餅子,一動不動,怎麽招呼都不過來。

葉妙安哂笑:“怎麽,沒肉就不吃了?”

那狗還是不肯擡頭,似是悶悶不樂。

葉妙安猶豫了一下,問道:“還是你爹不在,你想他了?”

阿黃是不會回答的,她這一問,倒有幾分帶出了自己的心意。

李準說兩三天便歸,如今已過了數日,還不見他的消息。

若是平時倒也罷了,明明走之前的那夜,兩人還同床共枕、相聊甚歡。如今卻連個家信也沒有,倒讓葉妙安隐隐有幾分失落。

“罷了,我放在這裏,你若是餓了,自己吃吧。”葉妙安撕下一小塊餅子,起身放到阿黃的食盤裏。

她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輕聲招呼了句:“紅玉?”

午後的風熏熏然吹過,院子裏連個人聲都沒有,這份求之不得的安靜多少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葉妙安這才想起來,紅玉一大早出了門,到現在也沒回來。

“一個兩個的,都去哪了呢。”葉妙安嘟囔着,進了屋。

直到酉時,天邊擦紅,紅玉才抱着滿懷的東西回來。

“夫人湊合着點,此處沒有炊事,吃的簡單些。”紅玉一邊說,一邊把油紙包放在桌子上,層層掀開,露出裏面的燒餅飯食。

葉妙安對吃一直是不太上心的,所以倒也沒在意,随口問道:“你今天怎麽去了那麽久?”

紅玉手一抖,嘩啦一聲,燒餅順着桌面滾了滾,掉在了地上。

阿黃以為這是開了飯,興匆匆跑了過來,被紅玉尖叫着吼開。

葉妙安吓了一跳,連忙把阿黃抱在懷裏,疑惑道:“這是怎麽了?一驚一乍的。”

紅玉沒回答,只是把餅子撿起來,有些沮喪的說:“沾了灰了,不能吃了。”

說着說着,眼裏竟然冒出豆大的淚珠來。

葉妙安連忙說:“不礙事的,我能吃。”

說完,真把阿黃放下,拍了拍手,撕了一塊燒餅塞進嘴裏:“你看,香着呢。”

這不得體的舉動做完,葉妙安自己也一愣,但随即放松的笑了出來。

紅玉也想擠出個笑模樣,但是哼哧了兩聲,哭的更厲害了。

葉妙安隐約明白了什麽,停了咀嚼,輕聲說:“是出什麽事了嗎?”

看紅玉不出聲,葉妙安繼續說:“明日我去買炊食吧。左右不在城內,也沒人認得我。”

“不行!”紅玉連忙擺手,“夫人可不能出去!”

葉妙安坐了下來,溫聲說:“看來是有什麽典故了。”

紅玉見瞞不住,捏着裙角,半晌才憋出句話來:“老爺……被抓起來了。”

話聽進了耳朵裏,卻沒進到腦子裏。葉妙安輕聲道:“抓起來了。”

見紅玉垂淚點頭,葉妙安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抓起來了?”

“我也是出去才知道,街上都在傳,說什麽奸人當道,早該伏法……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六月架火烤,臘月冰水澆。又急又慌,又冷又怕,葉妙安現下的心情,也不過如此了。

她深呼吸了幾次,努力靜下心來,問道:“趙常呢?你見到他沒有?”

“見到了,就是趙常讓別告訴您的,怕您幹着急。但我真是忍不住……”

葉妙安急着問:“他怎麽說?”

“說是還在想法子。只是老爺下的是诏獄,那邊的人道子野,下手狠,怕就怕在還沒救出來,人已經沒了。”

“不對,李準心思缜密,不可能被人捏住把柄。”葉妙安心裏還是不敢相信,他連張炳忠都不懼,誰能動他?

紅玉不說,但意味深長的眼光飄了過來。

那輕悠悠的一撇落在身上,卻直壓到葉妙安心裏去。

她突然頓悟了:“是因為……我嗎?”

紅玉啪的一聲給了自己一個巴掌:“瞧我這張嘴!夫人,您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這怎麽可能不往心裏去。一直到夜深了,葉妙安都再沒說一句話。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柔軟的被好像長了刺,紮的她片刻不寧。

月光在床邊映出紛繁的影子。葉妙安坐起身來,把手輕輕放在了身旁的瓷枕上,觸及一片冰涼。

幾天前,李準就靠在那枕上,笑着和她說話。

葉妙安沉吟良久,猛地從床上站起來。阿黃原在腳下趴着,立刻晃晃悠悠的跟在她身後。

她一步步走到側房,敲了敲門,問道:“紅玉,你睡着了麽?”

裏面傳來迷迷糊糊的一聲:“還沒呢。”

葉妙安像拿定了主意似的,沉聲道:“帶我去見趙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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