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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傅昭邑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已經超過了半夜十二點。

雖然Q大的整體實力算不上拔尖,但心理學是Q大的強勢學科,加上有幾位專家坐鎮,因此附屬的實驗室和研究所都實力過硬,招進來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個個都是一等一的厲害。

如今實驗正進行到最關鍵的部分,傅昭邑作為才來報道不久的新人,自然是要多做一點的。

回家的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晚夏初秋的風迎面吹過來,吹散了傅昭邑嘆的那口氣。

倘若沒出那檔子事,他現在應該留在碩士時期的母校,在大洋彼岸念博士,跟随領域裏最頂尖的導師研究最前沿的東西,随後在頂級期刊上發表高影響因子的論文,前程光明而遠大。

Q大的資源條件當然也不差,但畢竟起步晚,到底還是落後一些。

他落到今天的境地,與原本計劃的軌道完全偏離,他也怨恨過、困惑過,跌入泥潭又再度爬起來,期間的艱辛不必多說。

也許有朝一日能再度回到原定的軌道上去,但在那之前,更應該做的是面對眼前的問題。

他劃開手機,微信上躺着一條好友申請。

他點擊“通過”,随後意識到溫別應該是想把書拿給他。

看了看時間,傅昭邑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全部删掉,最後什麽也沒發。

——

而溫別平躺在床上,除了發呆什麽也沒幹。

自從接到她媽媽打來的電話之後,她就一直處于這種狀态。

好不容易之前老老實實上了幾天課還去圖書館值班,昨天又打回原形,甚至直接挂掉了輔導員打來的電話。

她原本希望自己今天能夠一直睡到下午,這樣就根本不用糾結到底要不要去她繼弟的周歲宴。

但很顯然她失敗了,現在才不到早上十點,即便她仔仔細細化個妝再慢悠悠地出門,也能在十二點前到達那個所謂的旋轉餐廳。

所以溫別還是去了。

溫別到旋轉餐廳的時候,柳女士和賀健——也就是溫別的繼父,正在招待另外的客人。

溫別趁他們不注意,刻意避開家人那桌,随便挑了一桌有空位的坐下。

打量了一圈,溫別不得不感慨,她繼弟這個周歲宴辦的确實風光,在全市最好的餐廳,少說也安排了至少三十桌。

酒席上是結識朋友的好地方,至少溫別坐的這桌,大家看起來是互不認識的,且都以三四十歲的女人居多。

一開始她們這桌的氣氛還比較冷漠,随後越來越熱絡,開始介紹自己跟賀健或者柳女士的關系,更有嘴碎者聊起了陳年往事的八卦,甚至還提到了溫父的名字。

溫別冷着臉,戴着耳機,看起來對這些八卦毫不關心,其實全都聽進去了。

等到柳女士和賀健抱着今天的小壽星過來這桌打招呼的時候,溫別摘下耳機,淡淡地喊了聲:“媽、賀叔叔。”

桌前剛剛還在八卦、現在舉着酒杯的各位一時無言,面面相觑。

再往後,大家顧忌着溫別的身份,酒桌上的氣氛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尴尬。

溫別其實也沒有食欲,随便吃了兩口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在想,今天過來吃飯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可能是想告訴她媽媽,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但最後卻好像是柳女士給她來了個下馬威。

她早就知道柳女士跟賀健結婚後生活美滿,那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她只是局外人。

可是即便早就清楚了這個事實,她每次都還會因為她媽媽的行為感到受傷。

下了地鐵後,溫別得從學校中間穿過去,才能到家。

她無精打采地走着,突然發現自己正好路過心理健康中心。

她不知哪裏湧來的沖動,立刻決定上樓。

今天的心理中心不如那天熱鬧,有些安靜得過分,溫別盡量放輕腳步,走到接待臺前說明了來意。

查詢後對方擡起頭:“不好意思同學,預約系統上沒有您的名字,能描述一下您的預約過程和時間嗎?”

溫別把幾天前那位老人對她說的話轉述給了對方,大意是那位老人會托人将她的名字錄入預約系統,是否再次前來咨詢的主動權會交到溫別手上。

對方再次查詢了一次,結果仍然顯示沒有。

接待員略一沉吟:“您還記得那天是那位老師嗎?我替您再去确認一次?或者您現在重新預約一次——”

溫別卻打斷了對方:“不用麻煩了,我……我下次再來吧。”

說完也沒等對方再開口,轉身離開了心理中心。

她其實不在意是哪裏出了問題了。

是老人沒有履行承諾也好,是下面的人沒有執行也好,總之結果已經存在了,溫別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第二次嘗試心理咨詢的勇氣也消失了。

回到家之後,溫別還是什麽都不想幹,拉上窗簾後就又躺倒在床上。

半夢半醒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是肚子發出的咕咕聲叫醒了溫別。

她沒吃早餐,午餐随便扒拉了兩口,随後一直到現在都沒進食,感覺不到餓才奇怪。

再惆悵再難過,飯還是得吃。

溫別從床上爬起來,難得不想點外賣,決定下樓去小區的便利店。

人在餓的時候果然看見什麽都想吃,溫別認真糾結了好久,然後意識到自己是個成年人了,成年人不做選擇,應該統統拿下。

于是,她買了一份便當、兩個飯團、兩包薯片、一袋肉脯、一瓶牛奶、一瓶可樂,一大堆抱了滿懷。

趁收銀員在刷條碼,溫別東張西望,在思考要不要多拿一盒巧克力。

這時一只手伸過來,從她眼前的水果箱裏拿了兩根香蕉,手的主人去了更前面的那個收銀臺。

那人側身站着,普通的白襯衫在他身上格外引人注目,溫別付完錢後走近了就看得更清楚,忍不住叫了一句:“傅老師?”

傅昭邑正好也付完款,回過頭來看她。

随後溫別很快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人高馬大的成年男性只拿了兩根香蕉,溫別卻拎了整整一大袋口糧。

溫別心想,傅昭邑不會真的以為她吃很多吧……?

走出便利店,熱浪撲面而來。

傅昭邑問:“要去春游?”

“……”,袋子有點重,溫別從拎着的姿勢換成抱着,反駁道,“我就是中午沒吃好。”

傅昭邑似乎輕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片刻後,溫別感覺到懷裏一空,傅昭邑拎起了她抱在懷裏的袋子。

她又聞到了那熟悉而冷冽的男香。

沒等溫別作何反應,空了的懷裏又被塞過來兩根香蕉。

還好夜晚很黑,她又微微紅了的臉才不至于太明顯。

溫別小聲說了句“謝謝”。

他們一路無言,并肩走到樓下等電梯。

溫別突然想起來,就問:“傅老師,你還記得你要借的那兩本期刊嗎?”

傅昭邑:“怎麽?”

溫別撇撇嘴:“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接,短信沒回,郵件也沒回,好不容易通過了微信也沒見你發消息,我根本聯系不上你,都不知道該什麽時候把書給您送過去。”

傅昭邑似乎思考了一下,走進電梯了才回答:“打電話的時候我應該在實驗室裏。你給我發了郵件?”

溫別:“是啊。”

于是傅昭邑換了只手拎袋子,打開手機郵箱的收件箱,再次看了一遍:“我沒有收到你的郵件。”

溫別瞪大了眼睛,湊過去看傅昭邑的手機屏,兩人的距離一下拉的極近。

她做出這個動作後好像覺得不太好,悄悄擡頭看了看傅昭邑後,發現他面色如常,于是溫別又強迫自己把視線放回到手機屏上。

傅昭邑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又一下,溫別一開始視線壓根就不在郵箱上,而在他的手指上。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無意觸碰到的他的指尖。

很快她就清醒過來,指着屏幕上的一封未讀郵件說:“這不就是我發的?您壓根就沒看吧。”

傅昭邑點開,念道:“發件人昵稱:河隊圈外女友?”

追星ID被這樣一板一眼地念,簡直就是當場處刑。

溫別發誓,她要是早知道會這樣,寧可讓期刊在她家放到過期,也絕不主動給傅昭邑發郵件。

更可惡的是傅昭邑收起手機,臉上還是那副淡漠的表情,說:“我以為是欺詐郵件,直接歸為垃圾郵件了。”

溫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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