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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世界末日

水逆。這是辣菜到今天為止,對一連串事件的評價。

冤家路窄,陰魂不散!

一定是新月爸爸嫌棄她許願遲到,硬塞給她一個“霸道總裁虐死我”的爛俗劇本,還逼她咽下一肚子的玻璃渣。為了不氣出卵巢囊腫乳腺癌,她必須在玻璃渣裏找點糖。

既然金融渣男喜歡玩傲慢,不如就來個《傲慢與偏見》的經典套路,安個業界精英的假大空人設,再撸個豪門世家霸總白花的狗血劇情,分分鐘就是一部白日夢小電影:

金色沙灘,冰鎮香槟,白色浴袍,壁咚,床咚,花式咚......

不行!太淫/蕩了!

辣菜将花癡的小惡魔一腳踩扁。

遠離金融渣男,珍愛初老生命!

出租車司機将電臺調到FM97.4,周傑倫《世界末日》的歌聲從劣質音箱中徐徐飄來。

還真是應景呢......

淡彩色晚霞漫不經心地交織在雲朵裏。

辣菜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将車窗打開一條縫。八月的熱浪,伴随着高速公路的轟鳴聲,頃刻間吞噬了涼爽的空調風。

沒有記憶中霧霾的味道。

霧霾這只陰晴不定的怪獸,正在度過夏眠。

“太吵了。麻煩關上車窗。”前排的何許紋絲不動,仿佛在用冷冰冰的後腦勺和辣菜對話。

此時此刻,她完全能夠腦補出那張雕塑般的冷漠臉。

這種冷若冰霜的表情,對女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是,她不是這種女人!不是!!!

“我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辣菜不甘示弱。

“嗨,這位帥哥兒說得對,還是趕緊關上吧您內!開着窗戶吹空調,這不明擺着燒我油兒錢呢嗎!”司機打開車窗,往外面吐了口痰,又迅速關上。

何許坐立不安地挺了挺寬闊的肩膀。

辣菜灰溜溜關上車窗。

怎麽還不到啊,堵死了!

出租車停在康萊德酒店大門前。

坐落于東三環得天獨厚的CBD商圈,這座後現代風格的高大建築物出自知名建築師馬岩松的手筆。

辣菜把小腦袋貼在車窗玻璃上,仔細端詳着如神經組織般流淌開來的大樓外牆。

前幾年做編劇助理的時候,好像陪老板來這裏開過會,咖啡的價格貴得吓人。雖說這幾年,小舅的白酒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也不至于組織如此奢侈的飯局吧。

“一共一百二十三塊,您二位怎麽付款啊?”

辣菜怕前排的何許搶先付款,自己萬萬不想占他半點便宜,急忙說道:

“我們AA......”

“她來付。”

草泥馬。

她早該知道,金融渣男是沒有底線的!!!

“憑什麽?你也坐車了啊!”

“就當是抵扣你欠我的一萬六千五。”

還沒等辣菜暴跳如雷,何許便下車取了行李箱,揚長而去。

在大堂小姐的指引下,辣菜來到酒店內「陸羽」中餐廳的包間。

一路上,她氣鼓鼓的,根本無心欣賞酒店裏精巧雅致的室內設計。

不知道那個可惡的金融渣男來這裏幹嘛。如果吃飯,就祝他被魚刺紮到;如果開房,就祝他永世沒有高潮!

咬牙切齒地詛咒着,辣菜心不在焉地推開包間厚重的大門,頓時傻了眼。

怎……怎麽這麽多人?!

“辣菜,你怎麽才來啊!”老媽瞬間漂移到門口,拉住辣菜一陣耳語,“你這孩子,怎麽穿成這樣就來了?”她打量着辣菜皺巴巴的短袖T恤和緊繃繃的打底褲,一臉嫌棄。

二十七年來,趙紅英女士真是一點沒變,永遠都看不慣辣菜的一切。

“這怎麽了,我覺得挺好的呀......媽,你三年沒見我,這開場白也太不浪漫了......”

“都三年了,還一點沒變,就知道說些亂七八糟不切實際的!你都快三十了,怎麽還不會穿件像樣的衣服?你爸打給你的生活費,全被你吃了?”

還真是全吃了……

“我才二十七!”

“你虛歲都二十九了!”

小舅急忙過來,滿身白酒的濃烈氣味:“姐,你們倆在這嘀咕什麽呢?”

“小舅!”

“哎呀!小辣菜,看來留學生活很滋潤嘛,一點都沒瘦啊!”

太紮心了。

“姐,小辣菜剛下長途飛機,肯定餓啦。咱趕緊入座,走一圈吧?”

跟着小舅和爸媽向各位頭銜繁雜冗長的領導推杯換盞一圈之後,辣菜終于坐下來,看着面前剛剛端上來的蟹黃陽春面,熱騰騰的蒸汽乖乖飄進鼻孔,感動得胃液橫流。

“餓壞了吧?”

忙活了大半天,老爸這才有時間跟女兒好好說句話。雖說每周都會微信視頻兩三次,但看到活蹦亂跳的辣菜,還是難掩欣喜。管他三年還是五年,依舊是爸爸的陽光小丫頭啊。

“爸,你要把我喂成豬嗎!”面對老爸給自己夾的滿滿一碟菜,辣菜極力克制住脫缰的食欲。

“話說,今天有各種總各種領導,咱還蹭小舅的飯局,不太好吧?”

“傻丫頭,還不是為了你嘛!”

“......我?”

主位旁邊,身穿Dolce&Gabbana大紅花套裝的富态阿姨打斷了辣菜:

“趙總啊,你家外甥女是哪所大學畢業的啊?”

“嫂子,這您可問到重點了,我們家小辣菜可是北大才女!”

一口面湯差點噴出來。舅舅,咱能不作嗎?

“喲,北京大學?那咱們可是校友啊!我剛上完光華管理學院的總裁班。”大腹便便的地中海大叔一臉興奮,“小姑娘,你讀的是金融還是計算機啊?”

“那個......我讀的影視編導。”辣菜胡亂咽下滿嘴龍蝦,畢恭畢敬說道。

“影視?北大還有這個專業?”地中海大叔像是聽到什麽外星人入侵地球的驚天奇聞一樣,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包間內陷入無盡的尴尬。

辣菜早就習慣了。每次說起大學和專業,都是這種反應。

沒錯,辣菜的母校,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北京大學。

傳說中的北大,既有來自五湖四海的狀元學霸,也少不了辣菜這樣的“北京大學渣”。勇敢報考中文系卻被無情調劑到影視編導系的辣菜,大學四年後才恍然大悟學長學姐語重心長的那句“畢業等于失業”的真谛。

她也曾和無數廉價勞動力一樣,在外人看來光鮮亮麗的影視圈,拿着月薪3000的工資,幹着當牛做馬的工作。前幾年,好不容易迎來影視行業的資本熱浪,編劇成為稀缺資源,她卻選擇出國讀研。如今泡沫炸裂,是生靈塗炭的資本寒冬。

想到找工作的事,辣菜不禁頭皮發麻。

“這孩子剛剛從紐約留學回來,學的是創意寫作。”雜志社責編出身的老爸一臉自豪。

“是紐約大學還是哥大啊?”富态阿姨好像早就知道辣菜讀的不是這兩所學校似的,咄咄逼人。

“是......紐約新學院......”

包間內再次陷入無盡的尴尬。

“要說學影視,還是得去北京電影學院吧!”富态阿姨馬上轉移話題,笑得意味深長。

“王局,聽說您的千金正在那讀導演,真是厲害啊!”小舅左右逢源,既附和了富态阿姨,又拍了王局的馬屁。

氣氛又活躍起來。

辣菜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雖然自家專業是北大小衆院系,沒有悠久的歷史和牛逼哄哄的校友,但她好歹也是勤勤懇懇認認真真學習了四年,沒有勞苦功高,也有一腔熱忱是不是?

這種冷嘲熱諷的奚落,哪怕聽過一萬遍,每每聽來,還是會如坐針氈。

王局不失風度地回敬小舅一杯:“外甥女有對象嗎?”

“她比較晚熟,一直單着吶!王局單位裏要是有合适的小夥子,一定要給我們介紹啊!”眉飛色舞的老媽又是一波敬酒。

所以......這才是今天的主題?!

世界末日配上末日飯局,絕了。

“趙姐啊,您這就不對了。現在的年輕人,對相親都特別反感,眼光比天高!不到35歲,才不會考慮結婚吶,咱們幹着急也沒用呀!”

“女孩子還是得早點結婚生子啊。您兒子那麽優秀,肯定有對象了吧?”

“嗨,那個不聽話的小子,明明有朝陽區戶口,還是金融工程碩士畢業,再加上我們家二環內的兩套房子,追他的女同事一大把呢!有一個我還挺喜歡的,長得特好看,跟那個誰...哦對,趙麗穎,一模一樣!可他偏偏就一個都看不上,說什麽非白富美不娶,我呀,都懶得管他了。”

微妙的氣氛蕩漾在兩位60後女人之間。

“既然兩個孩子都單着,那就湊一對,哈哈!”王局舉起酒杯,與滿臉黑線的富态阿姨碰杯。

衆人也跟着尬笑起來。

地中海大叔笑得格外大聲,連口水都噴了出來。

湊什麽湊,又不是超市裏快過期的酸奶,買一贈一嗎?

“小何啊,來,多吃點,你太瘦啦!”餐桌對面的叔叔阿姨看起來十分緊張。

酒店一樓的Chapter西餐廳裏,只有零星幾桌就餐的客人。

頂燈星羅密布,暖光透過簡歐風格的旋轉樓梯,在深木色書架牆上投下靜谧的剪影。

這裏,是帝都的名媛精英情有獨鐘的下午茶據點。不論是小聚擺拍,還是項目洽談,總能達到一種排他的高級感。

Vivian一襲Chloe露肩紡紗連衣裙,嬌俏柔媚地端坐在何許身邊。濃密的嫁接睫毛撲閃在華麗的眼妝前,亞麻色卷發柔順地散落在鎖骨分明的肩頭。

如此精致的打扮,少說也花了一個小時吧。

她不時用手機屏幕的反光檢查眼妝,手機殼上鑲滿密密麻麻的水鑽。

阿姨眼角眉梢挂滿殷勤,小心翼翼地把服務員剛剛端來的蒜香黃油面包推到何許面前。

何許不慌不忙,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搭在裝滿蘇打水的玻璃杯邊:“謝謝,我最近在生酮飲食,不吃碳水。”

笑容僵在阿姨臉上。

“哎呀,媽,人家何許才不吃這麽便宜的面包呢。”

Vivian送來一塊炭烤黃尾石斑魚。

何許沒什麽食欲,大概是胃病又犯了。

“小何啊,你們倆......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嗎?”叔叔笑得十分刻意。他故意避開何許的目光,滿心期待地看向容貌出衆的女兒。

這種末日飯局,何許已然見怪不怪了。

看來這一次,又到了不得不攤牌的時候。

“我不會和Vivian結婚。”

咣當一聲!

Vivian鑲滿水鑽的手機掉進面前的餐碟裏。她雙手一陣慌亂,又碰倒了桌邊的半瓶紅酒。

服務員急忙跑了過來。

何許不願去看Vivian的臉。那張精心打造的臉,會讓她此刻的姿态更顯狼狽。

“小何,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媽,你誤會了,何許的意思是他現在專注于事業......”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Vivian和我約會的次數,不超過五次。我們甚至不是正式的情侶關系。Vivian沒有通知我今天二老會來,如果知道是鴻門宴,我也不會赴約。我們不妨開誠布公地讨論此事,很明顯,Vivian是以結婚為目的與我接觸,而我通過這五次的約會,逐漸否定了與她繼續發展下去的想法。”

何許輕描淡寫的語氣中,竟夾帶一絲Vivian從未見過的篤定。

不給人任何喘息機會的一番話,讓備受羞辱的三人如鲠在喉。

“我和她之間若是有些什麽,也僅僅是對異性原始的沖動與好感而已,遠非愛情。”他頓了頓,似笑非笑道,“Vivian的确說過她愛我,但我推斷,大概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愛的,只是百億家世的标簽。”

“何許,你……你怎麽會以為我是那種女人!”Vivian突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聲音裏帶着哭腔。

何許面不改色,依舊一臉冷峻傲慢:“我們并沒有共同的志趣和追求。我愛看新聞聯播,你愛看美妝視頻;我周末想睡覺,你周末想蹦迪。對于生命與存在的思考,你我也從未讨論過。”他看向Vivian,眼神裏寫滿質問,“那麽請問,你的愛,從何而來?”

“小何,你一個年輕人,有必要在長輩面前把話說得這麽難聽嗎!”叔叔忍無可忍,音調瞬間提高八度。

“我知道她動了鼻梁、下巴和眼角。”

叔叔阿姨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想必二老也是心知肚明。嫁入豪門,美麗的外表僅僅是衆多必備條件之一。我需要為下一代的優良基因慎重考慮,外貌、智商、健康、品性,缺一不可。”何許不動聲色地觑了觑身邊的女人,“說到品性,我知道她同時也在和其他三位男士約會,其中正好有一位是我在康奈爾大學兄弟會的舊識。”

這下換作Vivian的臉失去血色了。

還好她有厚重的粉底作為掩護。

她知道何許說的那位舊識是誰,竟百口莫辯。

“所以,為了保持平衡,我也已經有了新的約會對象。”

何許知道,這一句虛張聲勢的攻擊多餘了。然而,他尖銳的指尖,仿佛被不知名的神經牽引,已然指向不遠處的女孩:

“就是她。”

以內急為借口,溜出末日包間,辣菜不知不覺晃悠到酒店一樓的Chapter西餐廳。

咦?

那個人......不是金融渣男嗎?

長得還真是顯眼啊......

辣菜滿臉怒火,準備開啓新一輪惡毒詛咒。

她憤然看向幾桌開外的何許,貌似是個家庭局。

女朋友真漂亮啊,不是演員也是網紅吧!如此光彩奪目的美女,真是白瞎給這個人渣了!

突然,何許犀利的目光穿過大堂,直射進辣菜眼睛裏。

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他伸手指向辣菜,不知在說些什麽。

同桌的三人也紛紛向這邊側目。

“哼,一定是在說我的壞話!”

辣菜正怒氣沖天地自言自語,卻看到對桌阿姨把杯中水潑到了金融渣男臉上!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真是大快人心呀!

肯定是他說了什麽自以為是的話,把父母惹急了,哈哈!

“辣菜,你怎麽在這?我們都吃完了!”老媽不知什麽時候從身後冒了出來,一把拉走幸災樂禍的辣菜。

陪小舅送完衆領導,每輛車的後備箱裏放好兩箱茅臺之後,辣菜推着行李箱,跟爸媽來到地下停車場,準備驅車前往小舅安排好的酒店住宿。小舅喝得酩酊大醉,已經被司機送回家了。

“你弟做生意也怪不容易的,身邊還是得有個人啊。”老爸一臉憂愁。

“每次跟他提再婚的事,都是含糊其辭,估計還是忘不了浩浩媽!”老媽語氣生硬。

辣菜漫不經心地插嘴道:“對了,浩浩在英國怎麽樣,寄宿學校住得慣嗎?”

“你還有心思擔心浩浩?你自己就夠讓人不省心的了!”

老媽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板着臉。她喝了不少酒,臉漲得通紅,不停用紙巾擦拭後頸的汗水。趙女士如此生猛,一定是更年期到了!

“我怎麽讓人不省心了?”

“大人們還在吃飯,你不好好陪着就罷了,竟然還自己溜出去!你都三十了,怎麽還跟個小孩兒一樣!”

“可是你們拉我來這個相親局,也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啊!”

“什麽相親不相親的,你小舅千辛萬苦把這些大領導和大老板請到這裏,還不是為了你的工作!”

工作?辣菜不由一怔。

“尤其是王局,人家可是負責進出口貿易的大領導,你一個小輩,都沒主動跟人家敬杯酒!”

“進出口貿易?跟我的專業沒有半毛錢關系,我巴結他幹嘛呀?”

“你不是會英語嗎!王局那可是事業單位,據說還有幾個北京戶口的指标,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都求不到的好工作,你個窮孩子,懂什麽啊!”

“沒興趣的工作,我才不會做!我的夢想是當一名編劇好嗎!”

“你!我看你去美國,別的沒長進,頂嘴的功力倒是長進了不少!”

一直默不作聲的老爸終于站不住了:“哎呀,紅英,你消消氣。辣菜這孩子從小就喜歡寫作,你又不是不知道......”

“還不是你慣的!她都快三十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咱們小區老周家的女兒都已經和對象在上海買房了!”

“那你去找老周家的女兒當女兒吧。”

話一出口,辣菜就後悔了。

雖然在氣頭上,但趙女士在更大的氣頭上,這種點火的話,可是會引爆炸彈的啊!

“李辣菜!好,你有本事就自食其力,別天天花着我和你爸的退休工資,談什麽狗屁夢想!”

“好了別吵了,外人看見多不好!趕緊上車,去酒店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要回邯城呢!”老爸也不太高興,想要趕緊終止這場愈演愈烈的争吵。

“我不回邯城了!”

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鼻腔一陣酸楚。從飛機上一直到現在,就沒有半件好事發生。久違的北京,就是這樣歡迎她的嗎?

“你說什麽?!”趙女士聲音顫抖。

“你不是讓我自食其力嗎!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眼淚不争氣地流了出來。

她急忙轉過身,一手一只超重的行李箱,決絕地向電梯間大步走去。

老爸正要去追,卻被怒發沖冠的趙女士牢牢扣住。

“別管她!她有本事就別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何許:一萬六千五跟爸媽吵哭,我終于可以趁虛而入。

辣菜:說好的霸總白花偶像劇呢?這是什麽peer pressure的現實向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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