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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來到與高俊賢約定的地方,是空曠的郊區,再次撥打電話給高俊賢,不多會兒,一架直升機從遠處飛來,在龍誠頭頂盤旋,一條繩子從直升機上扔下來,末端是鎖套裝置,上面的人示意龍易系上。

系上之後,直升機帶着龍易離開,一邊盤旋着上升,一邊将他拉上飛機。

高俊賢十分謹慎,他才不信龍易一個人過來找死。y市是龍易的兄長——龍誠的地盤,但空中,高俊賢不信姓龍的有所防備。

此招出其不意。

直升機将龍易帶到遠方,那裏,一輛私人客機正在等他。客機起飛後,龍易終于見到高俊賢,高俊賢從容地坐在轉椅上,微微笑着:“龍總好膽識。”他稱贊龍易的平靜鎮定,又說:“我都沒想到你會來。這份為了愛情勇闖龍潭虎xue的精神更讓人感動。”

“沒什麽大不了,我手機裏有你的記錄,你若殺了我,只怕警察會找你麻煩。再說,我哥會替我複仇,憑你那點本事,根本惹不起他。”龍易不正眼瞧高俊賢,掃視一眼飛機上高大威猛的打手,“高俊賢,原來你混得還挺不錯,居然用飛機來迎接我。”

“應該的。”高俊賢假笑,“龍總是貴人。”

龍易不屑:“柳絮呢?”

“急什麽?我還沒招呼龍總。”高俊賢看他不耐,道:“好吧,我把她帶出來。不過,為了防止龍總激動,只能讓兄弟們穩住你。”朝左右人遞了眼色,高大威猛的打手過來,反剪了龍易的雙手将他制住。

龍易沒反抗,只說:“把柳絮帶出來,做人要講信用。”

高俊賢說:“給我揍他。”

又來了一個男人,對着龍易腹部猛擊,沒打兩拳,鮮血從龍易口鼻冒出,并不是打手們力道大,而是之前龍易已經受傷。龍易聲帶痛楚,“夠了沒?如果柳絮不在你這裏,那我不浪費時間了。”

“她當然在我這裏,如果不是我買通戒毒醫院的護士,她怎麽逃得出來?”那可是封閉式的戒毒醫院,焦躁的男人們都逃不出去,更何況柳絮。一出來就趁了高俊賢的意,他已經安排了人在外面等她。高俊賢欣賞着龍易的慘樣,按了一個按鈕,連接客機後半部的門打開,“在那裏。”

一個男人押着柳絮站在客機尾部,後艙門大開,呼呼的風灌進來,外面一片幽暗。

柳絮一見他,滿目震驚:“龍易!”語氣中有欣喜,亦是難以置信,随即變成錯愕與驚惶,“你來做什麽?高俊賢想害你。”

龍易不跟她說話,回頭看高俊賢:“放過她吧,你都讓她染上了毒瘾,也算報複過,再糾纏沒意思。”

“真放嗎?”高俊賢朝押着柳絮的那個男人示意,他們把柳絮往艙門的方向推了推,龍易說:“慢。”

高俊賢笑:“你說放,我就讓人放,現在你又出爾反爾。龍總,剛才你還說,做人要講信用……”

還沒說完,聽到慘厲呼聲,是龍易朝制着自己的兩個打手狠狠踩去,左右腳齊出,分別跺在兩人腳板上,明明只是踩了一下而已,兩個男人竟驚叫出聲,聲音獰厲,如同受刑時發出的痛苦嚎叫。

腳上一痛,手就松了,龍易掙脫開。又對着身前男人一同猛揍。

他居然掙開了!高俊賢覺得不可思議,慌亂從腰上抓起槍:“別動,給我住手!”

“啊——”同一時刻,艙尾處傳來柳絮的驚呼。

出其不意的搏鬥讓押着柳絮的男人方寸大亂,正逢飛機出現猛烈抖動,他手一松,把柳絮一推,直接把柳絮推出機艙。

外面是蒼茫夜空,摔下去定是粉身碎骨。

凜冽的風從四面八方襲來,天旋地轉。下一瞬間,一雙手拽住她,跌入堅實懷抱中。

龍易救了她,不是拉住,而是雙手抱住,一截尾巴勾住艙門扶手,兩人懸在半空。看,尾巴長的确有許多好處,都已經跌出去幾米,還能被他撈回來。

尾巴一動,龍易抱着柳絮回到機艙。

把柳絮放在安全地帶,大概被吓到,她瑟瑟發抖,雙目中盡是驚恐。

而客機內其他人,目瞪口呆!

龍易上身仍穿着襯衫西服,但下半身的褲子已經化作碎片,現出粗壯有力的白色尾巴,背面有少量淺淡的水色花紋,尾巴很長,很長,粗壯有力,彎彎曲曲地盤在身下。

天不怕地不怕的打手們,呈現石化狀态。

只有之前被龍易踩了腳的兩個男人在慘嚎,骨頭斷了,劇烈的痛楚折磨着神經,不可抑制地發出叫聲。再看看機內的人首蛇身的怪物,終于有人叫了一句:“妖怪!”

砰!砰砰——

妖啊,得殺了啊!高俊賢舉槍朝他射擊,驚惶出聲:“殺了他——”其他人也瘋了似的,胡亂抓起身邊物件扔過去,椅子,茶杯亂飛。

龍易身影一動,往旁邊閃去。

槍聲一起,前機艙的門打來,又沖出來兩個男人,舉着□□朝龍易猛烈射擊,子彈又急又密,座椅被打穿,金屬機艙出現無數彈痕……叮叮砰砰的聲音交錯在一起,還有低低悶悶的聲音,是子彈入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龍易中彈了。

早知道今天如此刺激,不該和龍誠打架!就算打,也不該受重傷!

收拾這幫人,豈不是不費吹灰之力?

失策了!鮮血從口鼻冒出,龍易被密集的火力逼的無還手之力。“龍易!”柳絮爬了過來,聲音在顫抖,“你怎麽樣?”

血,恐怖的血!柳絮心上生出恐慌,把找到的東西遞給他:“快走。”

她遞過來的,是一個降落傘包。

“一起!”龍易改天再來收拾高俊賢這個小人,手上一捏,知道這是個單人降落傘包。

柳絮也知道,包上面用大大的字寫着吶,還寫着水陸兩用。

“我掩護你。”柳絮說着就沖出去。

誰稀罕她掩護?龍易尾巴一卷,将她拉住,拆開傘包,這是一件降落傘衣,帶有充氣馬甲,落在水中可當救生衣用,背後才是降落傘包囊。龍易幾下将傘衣穿在柳絮身上,長尾游移,出去時猛掀翻兩個人,兩個人站不穩,跟西瓜一樣咕嚕嚕滾出機艙,龍易用盡全力一動,抱着柳絮撲向後艙門。

将柳絮牢牢護在身下,誰讓她沒有他那樣的愈合能力?

子彈撲噠噠地襲來,白色長尾血痕滿身。

一人一怪從艙門躍出。

子彈聲頓然遠去,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天地都是深邃的幽藍,四野茫茫,些許光亮傳來,是天上的圓月。

一人一怪急速降落。龍易抱着柳絮,黏噠噠的液體從他身上傳過來。

到了拉開降落傘的高度,柳絮一拉降落傘,速度降下來,但這是單人降落傘,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蛇身的龍易體重超标更厲害,風吹過降落傘發出噗噗的聲音,速度無法降到安全線下。

柳絮卻緊緊拽着龍易的衣衫,生死不離。

“放開,我不會有事。”龍易喊道。

他松開抱着柳絮的手,他那樣的體重,柳絮根本拉不住他,布料從指尖滑過,帶着剎那将逝的凄涼,龍易疾速往下墜。

“龍易……”柳絮驚聲喚他。

他卻離她越來越遠。

“不,龍易……”柳絮的聲色凄厲,在空中回蕩不止。

下方是深邃的藍色,反射着清朗月光,是大海。龍易如石塊墜入海中,柳絮看着他落下的位置,努力控制方向,朝他落水的地方滑翔。

她落在距他落水地點不遠的地方,扯下背後降落傘,顫聲呼喊:“龍易……”沒有人回答她,海面有浪,柳絮一次一次潛入水中,不斷搜尋,心頭是巨大的恐慌。

她終于找到他,龍易沒有半點反應,跳機時他已是強弩之末,落水時被巨大的沖力一沖,直接暈了過去。柳絮費力地将他帶出水面,仔細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确定他沒斷氣。

哪怕只剩一口氣,也是萬事大吉,以他強大的自我恢複能力,再重的傷亦能複原。

天茫茫,海茫茫,無邊無際,四野是同種顏色的深藍,藍得近乎黑,沒有船,沒有陸地,只有一輪圓月倒映在海中,被起伏不定的浪花搖碎。

兩人漂浮在水中,如無根的浮萍。不,他們比浮萍還不如,浮萍至少能浮在水上,柳絮發現,她已經越來越難将龍易帶出水面。

她身上只有一件充氣馬甲,龍易的變身完全不遵循質量守恒定律,此時的他,十分沉重。充氣馬甲不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柳絮必須費力劃水,才能讓兩人都浮在水面。

二月底的季節,y市的海水透着冷意,柳絮一直在游泳,并不覺得太冷,但手腳已發酸發痛,卻不肯放開他。

除了水,還是水,他們沒有任何救援物資。

毫無生路。

死路一條。

認清這個現實,柳絮卻不害怕,甚至産生完滿的愉悅。死在一起,和她全心愛着的龍易,愛情以同年同月同日死終結,何其圓滿和幸福。

現世中,他們的緣分已經斬斷,老天卻開了另一種恩惠,死了吧!

死在一起。

可龍易還有生還的希望。救生衣托不住兩個人,卻能托起一個,他生命力頑強,在海上漂浮幾日,遇上船只路過,便能活下去。

不!

應該死在一起。生,他不能成為她的人,便死在一起,兩縷香魂依依,今生,來世,相纏不離。

再也沒有女人能奪走他。

手指觸到尾巴上的彈孔,柳絮像被火星燙到,猛然縮回手。心上巨浪翻滾,掀起滔天悲哀,原來自己已經如此狹隘自私。她居然想拉他一起死!她深陷毒品沉疴,不得解脫,便妄圖拉下他一起……如果這是愛情,那她定配不上。

柳絮脫下身上救生衣,給他穿上,他仰面朝上,柳絮松開手試了試,雖拖着長尾,他勉強能漂浮在水面。

“龍易,你一定要活下去。”柳絮又抓住他,手腳已酸軟,每一次滑動都耗費許多力氣,柳絮氣喘籲籲,她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她停下手腳歇了歇,扯着他的手臂,但兩人共同緩緩下沉。

兩個人的重量,過于勉強。

“龍易,你若能記得我幾分,我就知足了。”柳絮緩緩松手。

一個浪花過來,柳絮被沖遠,“龍易——”柳絮費力擺動手腳,意欲朝他游過去,浪花卻将她一卷,朝另一個方向沖去。

龍易亦在海浪中,越飄越遠。

“龍易……”柳絮遙望着他的方向,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喊,被海風一吹,四下無形,杳無痕跡。

龍易醒來的時候,浪花已經偃旗息鼓,海面波平如鏡,天上飄着柔和似絮的浮雲,月亮沉在西天,是晶瑩飽滿的一輪,海水被月光染白染亮,真是一面鏡子啊!

龍易身上穿着橘紅色的救生衣,他認得,是柳絮跳傘時穿在身上的那件。

如何又到了他身上?

不見柳絮,天地一片靜谧,只有海底生物游動的細微聲響,當然,那是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月亮一點點走向末路,光輝盡灑天地,而在這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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