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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杜歸凡當時還不叫杜歸凡,被老板撿回來時,恰好清明時分。

老板眉間似愁似悵,且抹了她臉頰上的烏灰看她。杜歸凡吓得不敢亂動,低着腦袋,眼睛卻睜得圓溜溜從下往上觑他,仍禁不住張皇,睫毛一顫一顫撲過老板手心。老板指尖還有酒氣,就那麽一愣,便拍拍杜歸凡的肩膀拉她上了牛車。

眼看着牛車要進城,老板牽了繩一拐,七彎八扭貼着林子進了一個破村子,又拐進一條破胡同。天下着雨,路上沒太看見人。可到了門口,杜歸凡從眼角瞥見圓圓的拱門裏的院子,柴草堆邊兒跪着個姑娘。

杜歸凡就抱起了膝蓋。

老板下了車,把繩一撂,扯着杜歸凡進院裏,再到堂屋,并沒有看那跪着的姑娘一眼。倒是杜歸凡忍不住回頭瞧,那姑娘也兀自抖着膽微擡頭斜眼看她,雨水糊了她的發和眉眼,杜歸凡并沒來得及看清就被扯進了門。

屋雖破,桌椅都破,但好像破之前竟都算得體面,那太師椅上就端坐了一人。

杜歸凡戰戰兢兢地戳在哪兒,攥緊了身上的破夾襖。

椅中坐的人就開了口,聲音字正腔圓,竟然好聽得出了貴氣:“叫什麽名兒?哪兒人?多大了?”

“…… 姓杜,沒有名兒,十歲……安徽人。家裏遭了大水,和爹娘兄弟讨飯到這地,相繼都餓病死了。”說到這,她抖着就跪下了,“求大老爺們收留給口飯吃,我什麽髒活累活都能幹!”

椅上那人打量她會兒,對老板笑言:“哎,這個不錯兒!相貌、嗓子、身段都過得去。”

老板聽了,也就扭臉對她說:“我們師傅應了。”

杜歸凡肩膀都聳起來,趕緊對着椅中人磕了三個響頭:“多謝救命大老爺!”又轉過來對着老板磕頭謝恩。

那椅中人雖然也渾身灰撲撲的衫子,手中一把折扇卻溜新溜亮,他就緩緩把那扇骨展了點:“咱們這可沒有髒活兒,只有累活兒。只有受得了那樣累,才得有口飯吃。”

杜歸凡啄米一樣地點頭。

老板又扯着她穿過院子到對面屋裏去,那姑娘還在院中跪着。杜歸凡依然扭頭望她,這次稍看清了她面容,秀氣文雅,讓人見了舒服。

走得遠了杜歸凡就難以再保持着回頭姿勢,只好正了臉,卻遠遠聽見背後那師傅的聲音,似是叫她莫跪了,然後還摻着絲縷軟軟糯糯的回答,就濕透在雨中。

于是杜歸凡就開始在雙清班正式學起昆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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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歸凡這個名字是後來登了臺演戲才取的,她在戲班裏行十四,人都喚她杜十四。只有一個人笑稱她“飯兒”,便是行二的柳小玉。

柳小玉就是當日在院中罰跪的女孩兒。她行二只因為戲班進的早,年歲卻并不大,只比杜歸凡大了一歲,卻已經學了兩年半。師傅給她定了行當,唱閨門旦。

杜歸凡猶記當時,師傅雖釋了她雨中罰跪,卻接着不許她吃晚飯。而她的那碗飯,被杜歸凡腆着臉塞進了自己肚子裏。柳小玉回來見了氣到發顫,畢竟收斂了脾性,也未發作,只靠在炕邊悶悶的。

杜歸凡把飯都胡塞完了,心裏總算踏實點,這晌才想起來去看那姑娘。看她雖換了幹燥衣衫,頭發卻濕嗒嗒的也未擦,蹙了雙眉,粉面帶薄怒。

杜歸凡不好意思起來。就磨叽過去,拿了邊上一條巾子,讨好地笑一下,想替她擦發。

柳小玉便瞪她。

杜歸凡臉燒了起來,嗫嗫嚅嚅不知怎麽辦。她原本年齡就小,餓了多日更顯得單薄蒼白,可憐巴巴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柳小玉嘆一口氣,把巾子從她手中抽出來,也不理她,自己擦拭。杜歸凡就愣愣地站着,注意她那抽取和擦拭時蝴蝶一樣的下意識的蘭花指。

似乎學了昆曲确是不同,瓦屋土炕,破衣爛衫,因為這舉手投足的細節暗暗就風雅起來。

此後,杜歸凡因為那不要臉的一碗飯,總覺得實在對不起人家,得空便往柳小玉身邊兒湊。而幸柳小玉并不是心窄的人,沒記在心裏。一來二去熟稔起來,也好笑看到這杜十四是餓怕了的人,師傅言語呵斥、皮肉懲戒都不是很能使的動她,唯有禁她吃飯一項立竿見影。因此柳小玉嬉笑喚她“飯兒”,杜歸凡也一陣害臊,卻仍會老實應下。

五月,暮春。師傅開始教柳小玉折子。杜歸凡基本功才開蒙,離分行當還遠着,但不礙她好奇,下了功課就扒着柴草看柳小玉練身段。

昆曲總有劇情,晚飯間她就低聲随口問:“你學的這折子是什麽故事裏的?”

屋中孩子們圍在一起進飯,聲音嘈雜,柳小玉沒有聽見。

杜歸凡揚了聲:“姐姐?”

她與她相處并不久,之前交流也幾乎直言直語,好似并未如何稱呼過她。師傅、老板和其他孩子不論年歲都叫她小玉,她與她未熟到那等地步,自然不好叫小玉。

柳小玉這次聽見了,她猛然擡頭,面有驚詫之色,轉瞬竟漫上紅霞,眉目含情,繼而茫然。這神情轉變不過一剎,旁人未曾注意,盯着她待回答的杜歸凡卻看得真切。她吃了一驚,忙問:“姐姐?你怎麽了?”

柳小玉轉頭看她,又是一瞬茫然,然後回神道:“……沒別的,只是剛剛走了神。”

杜歸凡就沒有在意,繼續問道:“我剛剛問你,你現在學的戲講的是什麽故事?”

柳小玉的雙頰又飛了暈,她悄聲道:“寝時我講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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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時熄了燈,杜歸凡蹭進了柳小玉的被窩。

這一個月她總是覺着這柳姐姐風致氣韻不同她在外面見過的其他尋常人,和師傅似的,舉動都慢條斯理但是很穩,粗茶淡飯養起來也絕不粗俗魯莽,內裏有種富貴氣。她總給歸結到這是學昆曲學出來的,倒也對自己多了幾分期待。

包括現在,身邊的柳小玉隐隐傳來若有若無的蘭花香氣,她也覺得這香是學昆曲學出來的香。

柳小玉就道:“師傅教了我這折子叫《驚夢》,出自一本叫做《牡丹亭》的戲。這個故事講,有個大家閨秀叫杜麗娘,有一天和她的丫鬟在自己家花園裏游玩,累了就睡着了,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一叫柳夢梅的書生來和她……歡好。夢醒之後再尋不到這書生,因此心裏一直想着他,竟把自個兒想死了,埋在花園裏的大梅樹下。”

杜歸凡睜大了眼:“然後呢?沒有了?”

柳小玉答:“自然有的。不過師傅只告訴我到這裏,等将來學到了他還會講。”

兩人就都沉默起來。

少頃,杜歸凡悄悄碰了她手,細着聲:“姐姐,什麽是‘歡好’?”

柳小玉一個激靈,把手縮得遠遠的,又覺得這樣像是在嫌棄杜歸凡,怕傷了她感情,又把手挪回來安慰地拍拍她。

“我也并不很了解這……意思,師傅教了我唱詞,并沒細說含義。我念了總覺得心裏甚為奇異,就……仿佛從心口到腮頰都被燒熱了……總之,這應當是隐秘而且……很羞人……的事。”

杜歸凡乖乖點頭。她其實并沒聽懂,但柳小玉也不懂,她就不再問了。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杜歸凡偏了偏腦袋,這次她的聲音很輕:“真的會有,想一個虛幻的人把自己想死了這樣的事嗎?”

柳小玉半晌沒有回答。杜歸凡便以為她睡了,也躺正了叉着手合起眼。

又過半晌,柳小玉的聲音如夢似幻飄過來:“應當有的。”

第二天,杜歸凡趴在柴禾上看柳小玉練身段的時候,師傅來了。杜歸凡第一次聽師傅開口用昆腔,這一部分是師傅臨時充的小生在出聲,而柳小玉演的閨門旦只有身段。師傅讓柳小玉跟着他的節奏把身段走完。

杜歸凡就睜着大眼睛一眨不眨聽師傅綿綿的嗓音拿捏着念起韻白來:

“姐姐!小生哪一處不尋到,你卻在這裏。恰好在花園內,折得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詩書,何不作詩一首,以賞此柳枝乎?”

柳小玉的手臂略略發顫,将掩了面的水袖慢就挪下來,雙眸仍不敢直視小生,只偷瞧一眼便連忙低首:“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姐姐,咱一片閑情,愛煞你哩。”

柳小玉的面頰又漫上了淺淺的胭脂色。杜歸凡在一旁張目結舌,竟感覺自己腹內也熱起來,熱到了臉上。

一段念完,師傅清瘦的臉上并無一絲和顏悅色:“抖什麽抖!顫什麽顫!你已練了兩年有餘,怎還能這樣不穩!”又斜瞟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杜歸凡,對着柳小玉的語氣略有放緩:“多練,定要多練,就不會害羞了。今日晚飯不許你吃。過幾日我再來看,若還無起色,你便等着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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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師傅走了,杜歸凡問她,以往沒曾被人叫過姐姐麽。柳小玉只說不曾。

她在家裏最小,八歲上下送到雙清來,老板随便給了個名字喚小玉,戲班裏上上下下幾乎都或多或少比她大些,就這麽長起來竟沒被人喊過一聲姐姐。

杜歸凡露出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默然沉思。天色陰下來,好似又要下雨。她仍呆呆站着,心裏一遍想昨天柳小玉說的“心裏甚為奇異,仿佛從心口到腮頰都被燒熱了”。有那麽一瞬間,她好像理解了什麽。可雨打下來,又把她抓不緊的一點點明晰洗刷走了。

但她畢竟年紀幼弱,心裏記挂的也唯有吃飯,很快便把這丢在腦後。

兩三天裏柳小玉一遍又一遍練這段,杜歸凡在一旁看的辛苦,喊她歇息片刻。柳小玉挨訓後也是犟了脾氣,硬是賭氣不願歇。

杜歸凡嬉皮笑臉鬧她,拍着柴禾掐着嗓子模仿起師傅的聲音:“姐姐~咱一片閑情,快歇歇哩。”

柳小玉聞言突然一愣,尚未得及反應,師傅從牆後面轉了過來,緊盯着杜歸凡細細看了片刻,直看得杜歸凡背後冷汗直冒,也說不出話,趕緊跪下。她一跪下,柳小玉就慌得忙跟着跪了。兩個孩子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擡,戰戰巍巍不知怎樣冒犯了師傅。

師傅卻略一颔首,竟沒作聲,徑自走開了。

次年初,杜歸凡被分去唱了小生。

昆曲的乾旦、坤生本都不稀罕,扮上了就不再是自己,而是戲中人。杜歸凡自然歡喜,因了這樣便可以時常和她的小玉姐姐合作。她生性寡淡,言語不多,也不愛親近旁人,唯有和柳小玉走得近些。

那時節,柳小玉還在練她的牡丹亭,已練到很後面了。師傅便一指杜歸凡:“你去學那柳夢梅吧。”

日複一日的苦練功夫,歲月就這樣在咿咿呀呀的纏綿曲調和翩然翻飛的素白水袖中流過去了。

那一段驚夢,柳小玉不知已練過多少遍,聽了小生韻白和唱詞也不再是她自己的驚措不及、難以克制,而是代以杜麗娘恰到好處的婉轉低回、不勝嬌羞。十三四歲,豆蔻梢頭,少女情态漸漸展露。她原本相貌就不錯,眉眼随韶華緩緩長開,加之氣度雅麗,整個人一旦扮上了,颦笑間竟分外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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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登臺時,杜歸凡年已十五。和柳小玉的《牡丹亭》,一唱成名。

成了小角兒要揚名,大字寫在紅紙上,貼上木板,豎在戲臺下。自然,再叫什麽十四,什麽小玉就不甚體面。時人有雲,雙清杜氏小生,俊彥儒雅仿佛凡世仙人;雙清柳氏娘子,端妩明秀令人一遇得真意。

師傅此時已養起了須,撚着思忖一時,便展了筆墨,賜給兩徒大名。

杜歸凡,柳遇真。

她們唱了這些年,早已經知道《驚夢》那一折的含義。然而與她芳齡相近、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真正的大家閨秀們,自然是不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雙清班倘若被貴胄們請到家裏搭臺,唱了《牡丹亭》,就把這些小姐們唱迷了眼。

且不說小姐們,身為戲子,尤其是相貌、身段漂亮且年輕的戲子,又怎麽能躲得過那些富貴老爺的觊觎。臺上文雅幹淨,臺下腌臜事不斷。兩人背後只有無權無勢的雙清班,如何能護得住。今日搭上了東方老爺,比昨日西門老爺官兒大,得以逃出西門老爺魔爪,可明日東方老爺若垂涎了,又該如何是好?

種種周旋,種種逃脫,種種艱難,費盡神思,身心俱疲。

一日演畢,月下卸妝,恰好這家庭院中有株梅樹。清輝遍地,葉影重重,風侵體生寒。杜歸凡一時有感,徑自撫了梅樹觀賞。

曲終人散,周圍便看護得不嚴實。東家一搭臺打下手漢子帶來的小兒郎,約摸七八歲的樣子,蹦蹦跳跳繞過衆人近前來扒了戲臺也沒人管,好奇地盯着柳遇真半晌,一口稚嫩童音問道:“大姐姐,杜娘子為什麽死呢?”

柳遇真朝他溫和地笑笑:“她做夢夢到了一個書生,醒來再尋不見他,就硬生生把自己給想死啦。”

小兒郎托了腮,一片不解之色:“這麽……容易就死啦?我也做夢,也能夢見人,可想一個夢到的人怎麽能把自己想死呢?”

柳遇真擡眼觑了戲臺下人走茶涼、狼藉一片的桌椅,背後深宅大院,缥缥缈傳來紙醉金迷的絲竹舞樂和靡靡亂亂的嘈雜人聲,便不經心地答:“那是假的,都是戲文。這個世道,想來不應有這樣的事。”

杜歸凡回首瞧過去,柳遇真妝已卸了過半,看出她原本的樣子來,卻仍依稀顯着杜麗娘的影子。

杜歸凡眼前仍留着白日杜麗娘為夢中人憂思病亡的情形,而現在這個“杜麗娘”卻在說着不應有杜麗娘。

杜歸凡眼裏一片茫然,映着月色,生生透出一股涼意。

次日又演《牡丹亭》。

不知怎的,柳遇真與往日有些不同。旁人看不出,但杜歸凡從第一出戲就同她一起,些微變化也能發現。游園、驚夢時整個人都綿軟迷離了半分,眼波流轉處多了潤澤撩人,似笑非笑、掩面回避處慵懶妩媚、欲說還休,連聲腔都撓的人心裏癢癢。

杜歸凡秉着柳枝而來,牽她的袖子,輕搭她的肩,看她半推半就,竟有些醉了,到了下臺仍略略回不過神,站在原地一眨不眨接着瞧她尋夢、寫真、離魂,一時忘卻其他,眼中只有那杜麗娘。

那一刻山白水淡,她忽地就成了柳夢梅本人,一句句戲文,仿佛本當是自己說出來的,而不是背過的。幾尺戲臺,看得見園林、烽火、庵觀、廟堂;臺上角色穿梭,劇中時光飛度,目中容下的,心頭牽着的,唯杜麗娘而已。

她早忘了這人原本姓柳,并沒讀過書,不着金玉,不貼片子,不帶折扇,不做春夢。

一本唱完,臺下滿堂喝彩,杜歸凡幾乎連謝幕都忘了。

仿佛大夢一場,金烏西墜,紅霞滿天。

她又偏身去看杜麗娘,不,是柳遇真。她竟不那樣笑了,也不那樣看人了,也不那樣矜持萬分而嬌羞婉轉地舉手投足了。她正要卸妝。

杜歸凡扭身便逃。

受不了。杜麗娘跟着劇終一同就去了,換了柳夢梅撂在現實裏,又當怎生度過?

她迷迷瞪瞪就走着,找個僻靜角落坐下,眸底一片霧霭,直呆坐到月出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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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甚涼,終于把她吹得清醒些,便擡了頭,才看見頭頂又是一株大梅樹,白慘慘漏着月色。

也是該回個神了,她便起身撩起袍子欲拂去其上塵灰,邁腿就出了身段。繼而悶悶一笑。出了戲怎麽一舉一動還是那柳夢梅呢?

梅樹後的小牆背面傳來由遠及近粗濁的腳步聲,接着便是兩個年輕女人的叽喳偷笑,聽來應該是這家府上的傭人。

“……我剛剛瞧見了,荷花池邊的假山影子裏,那杜麗娘和一個男人抱在一起呢……”

“哎喲多不害臊!果然下九流,在別人家裏竟做起這種勾當來……”

杜歸凡噌一下就竄出去了。她眼裏幾欲燃起火來,胸腔被一陣又一陣沒頂的悲戚淹着,幾個大步之間不覺淚已滿面。拳頭在水袖下攥得死緊,腦子成片糊塗,一路磕磕跌跌。

繞了幾個彎,确看見了假山影子裏緊緊摟在一處的兩個人。那個男人認得出,是雙清班上個月剛招來的琴師。女子也認得出,但杜歸凡倏地就停下來了,心裏驀然平靜下來。那是柳遇真,不是杜麗娘。

她換回了粗布裙釵,面上□□、眉上重墨、唇際朱砂抹去了。悅然展着嘴角,不是那樣的笑。竊竊私語的聲音隐約聽得見是悅耳,但并非昆腔。

是了,那是柳遇真,不是杜麗娘。

那兩個叽叽喳喳的姑娘應該是不知道柳遇真的名字,又看了戲,才叫她杜麗娘。

杜歸凡就友好地彎了一下唇,好似她真的為她高興,然後悄悄轉身離開。

夜間柳遇真才回屋。她們唱得小有名氣,吃穿用度便不用逼仄,住所與他人隔開,單有一進兩間房,客室在一處。

柳遇真跳過門檻踏進小院,步履輕活,體态婀娜,看起來很是快活。一塊巾子捏在手中,不由自主揮舞起來,似是當了那折扇,舉手投足漸漸就帶出了流雲般的步法。

杜歸凡扶着桌子緩緩站了起來。

柳遇真看見影動才發覺她,微一驚詫,便走近笑道:“怎麽沒點燈?烏黑黑一片,我倒以為你睡了。”突然一頓,不好意思起來,驀然自覺道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這樣晚方才回,被人瞧見了,于名聲上極不好看,頓時尴尬地不知道說什麽。

她離得近,借着月光,杜歸凡看清她面容,一個恍然。片刻,她輕聲道:“姐姐,外面露重,快些進來,早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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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月,柳遇真與那琴師的事,戲班裏已人盡皆知。畢竟戲子,不像書禮人家規矩多,兩個人并無什麽不搭,也是你情我願,身家都清清白白,為人也和善溫良,因此并無人作梗去閑話。

只杜歸凡愣愣的,像是不明白事兒。人家只道她懵懂年少,也嬉笑與她:“柳夢梅,你的杜麗娘可給了別人了。”

杜歸凡竟撲簌簌落下淚來。

嬉笑那人趕緊扯了巾子擦她臉,哭笑不得道:“這是着了什麽瘋魔!俱是玩笑話!”

唬得柳遇真也來伏了身子摸她腦袋。

杜歸凡淚水迷離間瞥見遠處琴師一臉無奈又溫和憨厚的笑,他想過來瞧她又遲疑。

再眨眨眼,回神看近旁的柳遇真,烏發插了一根小木簪,未施粉黛,渾身人間煙火氣息。她就擠了個笑容,自己拿了巾子擦幹淚跡,直道無妨。

柳遇真見她神色并未再有異,便放下心來。

改日又演《牡丹亭》,清晨早起後臺裝扮,柳遇真著着素衣,貼了一半片子,還未上珠翠,琴師掀了簾子進來,手中拎一食盒,眼神只觑着柳遇真。

屋內衆人俱都偷笑。柳遇真順手披起椅背上搭的長衫,花蝴蝶一樣就飄了過去。

杜歸凡并沒轉頭,卻在鏡中将他們倒影看得仔細,她披的長衫,是杜麗娘的。

銅鏡映出的像色澤黃舊,還有些變形。那一女子飄忽忽與男子站得近,仰頭望他,又牽他手去拿那食盒,嘴角噙着淺笑。

怎麽?!這一半身側,貼了片子,披着粉衫,偶然間嫣然展顏,恍惚一如她在臺上看過的一眼。

杜歸凡把鏡子砸了,頭也不回逃之夭夭。

等老板在村後山上溪澗邊找到她,戲早已誤了。

這一出沒唱成,白瞎了整個班子的預備,沒賺得糊口錢,還挨了東家一頓好罵,人人現下都沒有好臉色。

柳遇真見她進來,神情更是古怪,并沒招呼她,兀自走開,夜間也未回屋休憩。

杜歸凡總是擔憂,敲着各屋柴門詢問柳遇真去處。衆人見她相問,面色一致的古怪,只推說不知。一巡下來,終有一人告訴她柳遇真和廚娘搭夥睡覺了,叫她不要去找。

她丢了她去和別人搭夥,杜歸凡自然受傷,卻總覺得自己應當知道原因。但她近來早已心亂如麻,恍恍惚惚,打不起精神,去尋回柳遇真掰扯清楚的事情就擱了下來。

戲班裏行十二的小武生以往和杜歸凡有些交情,總歸看不下去,背着人悄悄探問她到底如何。

杜歸凡只道心裏難受,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小武生面上也露出了同這幾天她見慣的旁人一般的古怪,低聲道:“你演了這樣久的小生,別不是真把自己……是,要那……假鳳虛凰了罷?”

杜歸凡一臉呆滞,張口結舌。她好像隐隐約約明白人們突如其來的古怪是為何了。

小武生看她錯亂,便又悄然問道:“難道……難道你對小玉她,有意不成?”

杜歸凡又是一愣,沉默半晌,斬釘截鐵地搖頭。

小武生也跟着疑惑起來:“那你這是……”

“我對杜麗娘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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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遇真盡量避免再唱《牡丹亭》。

她和杜歸凡因此劇一同成名,珠聯璧合,早有佳名在外。因而若要唱這本,不管哪位東家,必點她二人同臺。

一旦她演了杜麗娘,這杜歸凡扮的柳夢梅就過分真實得吓到她。別的劇裏,即使二人仍然一對才子佳人,杜歸凡就莫名地正常起來。

柳遇真并不拒絕和杜歸凡同臺,只明裏暗裏拒絕同臺唱牡丹亭。

開始時,杜歸凡還時常盼望,甚至探問,柳遇真一向避而不答。再後,她便默然不曾繼續相問,人卻漸漸枯瘦下去。

一晃兩年。

雙清班是愈發紅火起來,竟都收到了州府老爺的帖子,點名柳遇真和杜歸凡的《牡丹亭》。這番沒人敢拒絕。

出演前幾日,按照規矩,兩位主角總要聚在一處,對一對戲。更何況幾乎兩年未演過,總怕有生疏處。

這時節柳遇真已許了那琴師為妻,辮起了頭發。

年前成的婚。她一如當時年少所想,并不願借着唱戲攀龍附鳳,更何況官老爺們相比之下對已婚婦人的興趣寡淡得多,加之琴師雖不甚出色,卻是個靠得住托付終身的人,便決心嫁了。

杜歸凡看她模樣,興致略有恹恹。

師傅懶洋洋歪于太師椅上,在旁眯眼道:“十四提不上勁兒啊!那便扮上罷,扮上了正式些,方便醒醒精神。”

柳遇真就一抖,斜眼看去,果然杜歸凡眼神倏地亮了。

從她進裏屋扮上了出來,杜歸凡的眼神始終令她很是膈應。到驚夢一折,就愈發詭異迷離。當間“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一句中“晌”字唱至一半,按理站在杜麗娘背後的柳夢梅應當将輕搭在她雙肩的手指拿開,而後相互對視着緩緩後退幾步再近前。

杜歸凡沒将手拿開。

柳遇真等了一回兩回不見動靜,就詫異轉頭看她,一時怔住。

她雙眸深處燃起點點幽火,似明似暗,似喜似悲,沉沉郁郁如沼間迷霧,長了鈎子一樣突然将她的心拽緊,緊到呼吸困難。

柳遇真吸了一口氣就要扭轉脫身,杜歸凡眼中忽地火光四射,指尖彎下去用力抓緊了她肩膀。

柳遇真着實被這眼神吓到,一掙不脫之下,又使出了半身力終于脫開,驚惶間甩了她一耳光。

杜歸凡愣住了。

柳遇真回了神,才覺自己莽撞,忙上前瞧她臉頰有無傷到,聲聲喚她:“十四,十四!”

杜歸凡就偏起了沒被打的那一邊唇角,看起來皮笑肉不笑的瘆人:“我不是十四。”

柳遇真聞言便有些怒氣:“是了,你早不再是十四,你叫杜歸凡。”

“我不是杜歸凡。

我是柳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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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遇真并不想同她演《牡丹亭》,杜歸凡看得出。她連對戲都不願再和她對。

演出前兩天,杜歸凡就在院子裏泥地上躺了一夜。當時已至深秋,夜間涼得吓人也濕得吓人。

杜歸凡果然如其所願染上了嚴重的風寒,嗓子喑啞得說一句完整話都艱難。

州府老爺指名道姓的帖子,不是裝病可以糊弄然後換人的,必得真病,還必得病到實在無法上臺;就是這般,戲班仍避免不了被一頓臭罵,在外也損了名聲。

柳夢梅便讓雙清班另一小生演了。見柳遇真知道後面上複雜的神色,杜歸凡只是默然。

出演那日,師傅令人把她關在屋裏,不令她去看。杜歸凡知道師傅此舉為她好,也就捂在被裏躺着不起。

她病得昏沉迷茫,頭痛如裂,合上眼欲睡,卻怎生都睡不得。半夢半醒中、黑白與色彩交融起來,耳畔隐隐聽見清亮的笛聲。

這調子一起,是她要進院子游春了。

杜歸凡幹涸的嘴角微微咧開,好似瞧見她和丫鬟春香在院子裏對着雨絲風片、煙波畫船、杜鵑牡丹瞧來瞧去,身段是大家閨秀的穩重矜持,眼神卻透着藏不住的活潑勁兒。

她游得累了,又回屋裏在案前坐下。春香走開了,她思忖着,漸漸感嘆起這春光來。春情難遣,悄然生了幽怨,衷懷又哪處言?倚着桌兒,不過自憐。

這姑娘。杜歸凡的眼角眉梢都溫柔起來。

她嘆惋一回,再坐下,許是乏了,靠在案上支頤竟睡着了。

我要來了。杜歸凡心道。

驀然睜開眼。我怎還在此處躺着呢?!與她夢中相會,我如何能夠誤了佳期?

就哆哆嗦嗦坐起來,掀了被子往外跑。門被鎖上了,硬是打不開。杜歸凡急得額頭冒了汗,轉身去爬窗戶。

門外守着的柴房夥計正蹲在門檻上打瞌睡,聽見響動,回頭便瞧見杜歸凡從窗戶上掉下來,連滾帶爬了幾步。柴房夥計吃了一驚,要去拉她。

杜歸凡一把大力将他甩開,飛也似踉踉跄跄往前跑。

她步子虛浮極了,跌跌撞撞,還摔了三五個跟頭,可是竟跑得這樣快,仿佛有人追在後面要她命一般。柴房夥計跟着跑,偏追不上。

仍是遲了,那夢已經開始。

杜歸凡就被雷劈了一樣木然站在觀衆背後,不遠處的戲臺上,柳夢梅已經秉着柳枝走出來了。

她的胸膛像被鼓槌狠命地擂,嗓子卻緊得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她的杜麗娘,熟悉到每一個表情動作都刻在心尖尖的杜麗娘,她的夢中人是柳夢梅,怎麽夢見別人?

那個柳夢梅,他不是!他不是柳夢梅,他是假的!他冒充我!

杜歸凡的眼睛瞪得要沁出血來,腳下卻似被釘在當場。

她就那樣,驚駭的張着嘴,看那書生柳夢梅以言語戲她,她掩面含羞,忍不住偷看他,桃花面□□潋滟。那書生便牽了她水袖,轉過芍藥欄前,緊靠着湖山石邊。

杜歸凡把自己的手掐出了血。她知道下一句是什麽。

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

臺上柳夢梅笑得蕩漾,那個“領”字還未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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