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往昔
墜入無盡煉獄的最底層被寒冰所封印, 北麓陷入一場無休無止的沉眠中。
這是他躲不過的劫數, 也是他犯下罪行的懲罰。
被封印此地，對于魔族來說絕對是最為凄苦、悲慘的懲罰，但較之上一次靈魂被幽暗活活吞噬進入死亡領域, 現在這個結果已經很不錯。
做任何事情都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他毀滅了一個世界才将得到了讓百裏逸重生的機會。
百裏逸舍身救下的世界, 就因為他的自私走向毀滅。
憑什麽這個世界要讓百裏逸去犧牲？
天道用因果拖著百裏逸不讓他飛升，就是要在關鍵時刻獻祭他的生命、靈魂、靈氣挽回自己。
這可以說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而北麓只不過讓那個本就該去死的世界, 走向應有的命運。
北麓不覺得他的選擇有什麽錯誤, 當然這個選擇也是有代價的。
而他現在，就在為承受他如此選擇的後果。
這個冷寂的世界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他似乎被封鎖在這裏度過非常漫長的時光，又似乎沒有過去多久。
也有那麽一顆，殘餘的意識開始消散，北麓都以為他會就這麽消逝。
但那一刻過去之後, 在極寒之中萌發了一絲溫暖, 徹骨寒冷的開始緩緩褪去。
他的靈魂似乎被一層溫暖的洋流包裹著，靈魂、身體都開始回暖，意識越發的清醒恢複。
一片空白的腦海被過往的記憶填滿。
北麓記起他遇險前的事情。
那是一場惡鬥，他和兄長暗王北幽之間的戰鬥。
接到消息知道北幽出現在無盡煉獄附近，北麓就知道這一次行動危險。然而，他卻不得不行動。
幽暗上一次降臨，就是他這位兄長搞得鬼。他似乎擁有操控這幽暗的能力, 就和之前遇到的秦遠山一同樣。
想要處理這話不明來歷危害三界的生物，北幽就是僅剩下的突破口。
但他這個兄長修為高深加上蟄伏多年，自然不好對付。
北幽和他勢均力敵，他們這一打就是半個月。
北麓其實并不處于弱勢，但最後一晃神中了幻術，心魔發作，最後敗在自己的手上。
而他的心魔，就是百裏逸。看見他身殒的幻象，心情就開始激動，人也變得不再理智。
最後落入北幽的圈套中，被鎮壓在寒冰煉獄之中。
往昔的回憶會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那些自百裏逸回到他身邊後就被他封印的記憶，那些幾十萬年的時光衆支撐著他的精神，給他帶來甜蜜又沒日沒夜折磨他靈魂的記憶，都在眼前一一拂過。
過往的漫長時間，北麓認為他的一生除了百裏逸，幾乎沒有什麽可以值得回憶的地方。
自從百裏逸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無盡的歲月他就沉浸在永不可治愈的悲痛裏面，無法拯救、無法解脫。
他剩下的人生，就為了完成最後百裏逸最後的托付。
順利完成任務之後，他就進入等待，等待著大限到來，他終于可以解脫，迎來期待已久的死亡。
北麓在徹底失去百裏逸之前，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變成如此可悲的德性。
當然，他也沒有想到百裏逸會舍身救世，沒想過這個人會永遠離開自己。
喜歡上百裏逸，是很早之前的事情。
在童年一片血腥的記憶中，小小的百裏是最為幹淨、特殊的存在。他時常想起那個救了他的少年，刻意打聽他的消息。而發現喜歡上這個人，則是他如約立在萬魔巅峰，與百裏逸重逢之後。
他的冷硬的心會為因為久別重逢而軟下來，看到百裏逸淡淡的笑容的時候，心跳會忽然加快。
想要和他分享自己一切的成就，想想和他膩在一起，借著切磋的名義常常和他過招，不過是想和他多見幾面。
這個人對他稍顯冷淡，偶爾還說些氣死人的話，但他就是不想見到他。
他喜歡百裏，毋庸置疑。然而，他也擔心魔族那難熬的情劫。魔族人動情之後，會遭遇命運版的情劫考驗，越是強大的魔族，考驗越發困難。魔道王理應是無情的，這份淺淺的好感被壓在心裏，從未提起。再則，他以為百裏逸也不是兒女情長的人，他一心求仙逍遙，不會回應這份喜歡。
兩人暧昧的相處著，朋友以上，戀人未滿。
直到蒼黎山大戰，百裏逸為救他不顧一切突破九天伏魔陣差點隕落，北麓抱著他冰冷的身軀，守護著百裏快要飛散的靈魂，錐心的痛苦提醒他百裏逸有多麽中重要。
哪怕是歷經情劫，他也想和百裏試試。
然而，世事無常，他還來不及向百裏逸告白，百裏逸就中了姜離的詭計，接下了求婚書一般的邀約，在雙日交會、三月淩空的見證下，成了姜離的道侶，留下幾乎不可能消除的靈魂刻印。
無論他如何喜歡百裏逸，他和他之間注定都沒有可能。他的告白被百裏逸攔住，喜歡的話沒有說出口。
第二日，聯軍內部發生了一場大災難，四象朱雀明炎在浮島上燃燒。他現在知道，是秦遠山犯下的罪行，當年卻都認為是姜離。萬妖王鳳栖、幽冥王殷子期在這場大火中隕落，他們勉強救出了天鬼皇鐘律，而鐘律也重傷難治，五年後身殒。
他以為這是姜離的手段，一怒之下，率軍攻打了神族王族俘虜軒轅皇，拿下了蒼黎山。
勝利的瞬間，誰都沒想到幽暗會大爆發，看到巨大的黑蓮撲到百裏逸身上，他沒有猶豫半分就推開了他。
也是在那個瞬間，北麓明白他是愛著自己的好友。這份心意沒有說出口，但他知道百裏逸心中知曉，而他也有些明白，對方對自己也是有情，雖然百裏逸對他的喜歡不見得有多麽深。
但這樣也好，北麓覺得百裏逸不會太過悲傷。
死亡也不算可怕，劫數也沒那麽恐懼。
北麓沒有想過能夠複活，但是當他從漫長的死亡中複蘇，看見百裏欣喜的容顏，能夠和他團聚，他還是非常歡喜。
然而，還沒來得好好說話，心上人就在眼前生死道消。
所謂的世事無常。
他當時的繼承人北溟意圖統治三界，三萬隕落之後各族失去統領一團亂麻，就這麽被北溟一統天下，大軍襲擊了凡間界。結果三界都開始崩塌，世界崩潰毀滅，百裏逸最後選擇犧牲自己。
“不必悲傷。日後，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點靈氣都是我的存在。我只是換了一個方式生存，我會永遠守在你身邊。”
這是百裏逸最後的話語，冰冷的臉上挂著解脫般的笑容，說著安慰衆人的話。這句話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死亡就是死亡。一身苦修的靈力被天地掠奪，成了天道續命的靈丹妙藥，而他的靈魂也在救世的瞬間被天道撕裂，徹底不存在。
這安慰人的謊言不是說給他聽得，而是說給安溪、說給陸塵軒、還有其他的弟子。
曾經，他是百裏逸唯一親近的人，但在他死去的那段時間，有人走進了他的心。
而他連嫉妒都不能，因為百裏逸留給他一句話： “替我看著他們。”
北麓想過，如果百裏逸沒有交代那麽一句話，他會怎麽做？
很有可能當時就被憤怒和悲恸沖昏了頭腦，親手毀掉百裏剛剛拯救的世界。
但百裏逸的遺言，讓他冷靜下來，接下來萬年時光，他帶著天辰宗的小輩，歷經千難萬險，有人不幸隕落，有人壽終正寝，有人選擇消逝，最終百裏逸最為在意的那個安溪飛升成聖。
他算是完成了托付，然後就是可怕的、漫長的、孤寂的等待大限到來的時光。
北麓以前認為他雖然愛百裏逸，甘願為他而死，卻不覺這份愛有多麽深沉。那個人肯定是希望自己能好好的活下去，他也打算那麽做。
但，活著的每一天越發清醒的認識到心愛之人永遠消失的事實。對他思念日益深沉，越發的癡狂。
往昔的經歷反反複複地在眼前重複，他才算清楚，原來他和百裏逸相處的時光竟然事實那麽的短暫。他們見面的次數都沒有破百，他們相處的時間加起來還不滿一年，更多的時候一見面就打架，要不就是沉默的坐在一起，他喝著酒，百裏逸坐在一邊不說話。他從來沒有珍惜和百裏逸相處的時光。北麓非常後悔。
都說時間的魔力能讓人遺忘一切，再濃烈的感情都會抵不過時間的洗禮，傷痛愛恨都會有減退的一天。然後他卻不一樣，時間越久記憶越發清晰，百裏逸對他說過的每一句，他的每一個表情北麓都記得清清楚楚，一絲一毫的差異。
思念這個東西到了一定程度是會讓人發狂的，漫長的時間用來懷念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他早就瘋魔了。
以前，北麓無法飛升，是因為因果牽制。死過一次，因果消失之後，他确實不遠飛升。
那個人已經成為了自己的心魔，他肯定無法成功渡劫，更不想将他遺忘。
成仙成聖，長生不死，對他早就失去了吸引力。
就算成功渡劫，日後也是繼續用無限的時光抱著過往的回憶懷念不可能回來的人，北麓并不認為這是什麽美好的結局。
大限将至的時候，北麓是高興的，他終于得到了解脫。火光在身體的周圍燃起，他的身軀、他的靈魂開始消散。
在他快要解脫的瞬間，他聽到一個聲音。
“想挽回嗎？有一個拯救百裏逸的機會，但你要重渡生死情劫，重新償還因果，你願意嗎？”
他都絕望到求死了，能有讓百裏逸複蘇的機會，他又怎麽能放過？
重回百裏逸消亡的瞬間，将百裏逸散落的靈力、被天道打散的靈魂都凝聚在一起，送入另外一個時空溫養，等到時機成熟再将他帶入有一個時空，與另外一個即将過世的百裏逸交換。
北麓犯下了非常嚴重的罪行，他阻止了另外一個世界被拯救，讓它走向毀滅，他也阻止了這個百裏逸注定的死亡，違反了天道。而現在他被困無盡煉獄，也在為自己的罪行贖罪。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從百裏逸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的瞬間，看著他迷茫、驚訝卻生機勃勃的眼神，事隔萬年他親吻著心上人的嘴唇，一切都是值得的。
百裏逸什麽都不記得，什麽也不知道，但他相信他也會喜歡上自己。
他是個卑鄙的人，他其實根本就不知道百裏逸對自己是什麽感情，卻趁著百裏逸什麽都不懂追求他、霸占他。他将自己的血液注入百裏逸身體內，開始清除屬于姜離的刻印。那個和百裏逸刻印的人已經死了，總有能消除印記的一天。
他還故意沒解釋，沒直接喚醒他的記憶，騙百裏逸說是失憶，以朋友的身份纏著他，不讓他離開。還借著控制靈氣的由頭，充分的占百裏便宜，還用姜離一樣的方式占據道侶這個名號。
他和百裏逸的婚約确實是無意之中達成，但是他自私想著順其自然。
他用這些手段的時候也非常不安，但死去的心上人真的重生還在他的懷裏安心抱著他，依舊信任自己，最後還與他相戀。那些不安也随風而散。
兩情相悅的感覺，很不錯。就算日後百裏逸生氣不理他，他也不後悔。
他會好好忏悔、賠罪的。
這一世，很多事情都被改變。鳳溪、殷子期身受重傷卻活了下來，鐘律如今更是神武非凡。
秦遠山暴露出來，百裏逸順利當上宗主。姜離的算計落空，他還提前被貶下凡。拿下蒼黎山的過程依舊不平，卻順利了許多。
然而有些事情似乎是改變不了，躲不掉。比如幽暗的爆發，比如北溟的野心和叛亂。
命運是一件非常詭異的東西，強行的路線可以發生變化，但是某些事情如同目的地一般不可避免的要路過，注定會發生。
不過，結局會不同的。
北麓确定，這一次她不會讓百裏逸那麽輕松的落入圈套。
靈魂的力量在不斷加強，北麓撐開了沉重的眼皮。
朦朦胧胧間，他看到心上人的身軀躺在冰面上。
百裏逸的身體微微抽動，嘴角挂著鮮血，氣若游絲。
天罰的跡象殘留在他的身體上，紫色的電光萦繞不去。北麓立刻知道戀人是用了什麽方法喚醒了他。
對戀人的擔心，對天道的憤怒，都化作驚天的怒吼發洩出來。
身軀龐大的魔族沖著無盡煉獄的天頂一聲咆哮，整個寒冰煉獄開始在顫抖。
高高的天頂撕裂開一道縫隙，黑色的暗光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苦難就快過去了。
感謝熙君的地雷~~ 小天使麽麽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