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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發現王媽正緊緊盯着他,眼神專注得近乎銳利。 (8)

小區門口買了水果和點心,和連翹拎着就上了樓。

走在樓梯上,顧淺秋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季,你鄰居怎麽稱呼啊?”

“哦,她姓王,叫她王阿姨就行了。”連翹一邊說,一邊提醒她:“顧姐,你小心點,別蹭髒了裙子。”

看到一身飄逸長裙的顧淺秋行走在光線黯淡的樓道裏,連翹有一種将皇後帶下凡間的歉意。

王阿姨。小季的鄰居,果然姓王。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啊。顧淺秋微笑起來:“小季,你這麽細心。将來不知誰好福氣,能娶到你。”

“顧姐……”連翹有點不好意思了,抿嘴笑起來。娶到她真的算有福氣嗎?傅唯川也這麽想嗎?

轉眼間,二人已經走到了六樓。連翹喘口氣,擡手敲了敲王桂香家的門。

屋裏沒任何動靜,也沒人來開門。

“咦?是不是在陽臺上沒聽到?”連翹嘀咕了一聲,手上加大了力氣。

“砰砰砰”敲門聲已經很大了,可門裏還是靜悄悄的,似乎屋裏根本就沒人。

看到顧淺秋疑惑的表情,連翹有點尴尬的解釋:“我跟王阿姨約的就是今天上午啊……難懂她忘了?還是去菜市場買菜去了?”

顧淺秋探頭朝貓眼裏看了看,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真是不巧啊,本來還以為今晚就能做點心給我家先生嘗嘗的。”

連翹非常抱歉:“顧姐,王阿姨可能是去買菜了,你到我家裏坐坐好不好?我開着門,她回來了我們能聽到的。”

顧淺秋扭頭又朝貓眼裏看了一眼,無奈點點頭:“好吧,我再等一會兒吧。”

連翹趕緊拿出鑰匙開了門,将顧淺秋迎進了自己家。

顧淺秋環視着不大的一居室。簡單的裝修,不過還算有品位,布置得挺溫馨的。

“顧姐,你坐,我去給你倒杯茶。”連翹熱情地招呼顧淺秋,麻利的朝廚房走去。

顧淺秋坐在沙發上,随意地四下打量着。

突然,牆邊架上的一張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張合影,一個年輕女子摟着一個小女孩,笑得神采飛揚。

遠遠看上去,那張臉竟有幾分熟悉。

顧淺秋心裏咯噔一下,猛的站起身,急切的朝照片走過去。

還能讓他動心嗎

還能讓他動心嗎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淺藍的裙子,雙眼笑得月牙般彎起,看清她的面容之後,顧淺秋的臉“唰”地失去了血色,她噔噔噔後退了好幾步,一雙眼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照片,意外和驚懼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世界真的太小!這竟然是季半夏的家!她怎麽就沒想到小季竟然是季半夏的妹妹!

季連翹。小季的名字,應該叫做季連翹。真沒想到,她的眼睛竟然還能重見光明……這個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顧淺秋腦海裏突然又劈下一個念頭,她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季半夏是洛洛的媽媽!那洛洛是誰的孩子?洛洛的爸爸是誰?

她盯着照片上洛洛小小的影子,極力地回憶她的面容。

不,洛洛不像傅斯年,可這說明不了問題啊!洛洛只比昊昊小7個月,算算時間,那時候傅斯年和季半夏根本就沒斷啊!

顧淺秋五內俱焚,站在照片前徹底亂了心神,只感到深深的恐懼和無力……

她扔掉了所有關于季半夏的東西,掃清了所有關于季半夏的傳聞,她以為她已經切斷了傅斯年和季半夏所有的紐帶,沒想到,這裏還有個活生生的孩子在等着她!

“顧姐,嘗嘗我做的蜂蜜柚子茶吧?”

連翹輕柔的聲音驚得顧淺秋一顫,她背對着連翹,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等轉過身來時,臉上又是優雅而得體的笑容:“小季,你的手真巧,連蜂蜜柚子茶都會做。”

接過溫熱的蜂蜜柚子茶,顧淺秋盯着杯子邊緣的花紋,使勁壓下了向連翹打聽季半夏的欲望。看樣子,季半夏還不知道連翹和自己來往的事,她如果問多了,反而會打草驚蛇。

王媽就住在季半夏的對面……季半夏手裏還有傅斯年的骨肉……

顧淺秋不敢再想下去了,她似乎看到幸福的生活正在迅速坍塌,以她猝不及防的速度,迅速地坍塌。

“小季,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今天的糕點怕是學不成了呢!”顧淺秋站起身來向連翹道別,一雙眼睛游移不定。

連翹十分歉疚:“顧姐,真的很對不起啊,一會兒王阿姨回來了,我再跟她約時間吧!”

“嗯。回頭再說吧!你給我留個手機號?”顧淺秋留着心眼,找連翹要了手機號。

連翹完全忘記了要顧淺秋的手機號,她看着她蒼白的臉色,有點擔憂:“顧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顧淺秋看着她小鹿般純善的眼睛,心裏微微惋惜,如果她不是季半夏的妹妹,也許,她還真的能交這個朋友。

“沒事的,就是生理期而已。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顧淺秋匆匆離開,一路上心口都絞痛不已。傅斯年有多愛孩子,她太清楚了,如果他知道了季半夏為他生了個女兒……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失憶的真相……

只是現在,王媽和這個孩子,她該怎麽做?

顧淺秋走後,連翹洗了杯子,也準備出門了,下午蛋糕店裏很忙,女店員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她必須過去盯着。

下了樓,快走出小區了,連翹忽然想起手機忘了帶,趕緊又回去拿。

傅唯川霸道的很,如果聯系不到她,他又要發火了。想到傅唯川,連翹心裏甜甜的。腳步都輕快起來。

剛上了六樓,連翹忽然聽到悉悉索索的開門聲,她擡頭一看,愣住了。

王媽正把門打開一條縫,探頭探腦的往外看呢!

見到連翹,王媽似乎也吃了一驚,笑道:“連翹,你回來啦?”

連翹丈二金剛摸不這頭腦:“咦,王阿姨,您是買菜去了吧?我剛才出去怎麽沒碰見您啊?”

她們這棟樓到小區門口就一條路,王阿姨買菜回來,按說她應該會在路上遇到呀!

王桂香打着哈哈:“是呀,我也沒看到你呢,真是奇怪!”

“王阿姨,剛才我那個朋友過來找您了呢,我們不是約好上午的嗎?您是不是給忘了?”連翹提醒了王阿姨一下。

“啊喲!瞧我這記性,我轉頭就把這事給忘了!怪我怪我!”王桂香一臉的懊惱,用手敲自己的腦袋。

“沒事,我那朋友人挺好的,不會介意的。”連翹安慰她道。

王桂香看着她單純的臉,試探道:“她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再來?”

“沒有呢,她就說以後再約。”連翹完全沒聽出王桂香話裏的試探:“對了,她還給你帶了禮品呢,在我家裏,王阿姨你等一下,我給您拿過來。”

“這怎麽好意思?無功不受祿。你先收着吧。我爐子上還炖着湯,就不跟你多說了。你趕緊忙吧!”王阿姨似乎被燙了一下,趕緊拒絕。

屋門開着,連翹聞到了炖骨頭湯的香氣。心中隐隐閃過一絲疑惑。

還沒等她想明白,王桂香已經笑着關了房門。連翹拿鑰匙開了門,心裏的疑惑卻更深了。

王阿姨以前說過,因為年輕的時候出過意外,炖湯的時候她從來不會離開廚房的。今天她也炖着湯,怎麽還出去買菜了?

算了,估計是年紀大了也有點糊塗了吧。連翹抛下心裏那點奇怪,拿了手機趕緊下樓了。

聽見連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王桂香把虛掩的房門重新關好。

背靠在房門上,她重重籲了口氣。

四年了,沒想到顧淺秋竟然還能找到她家裏來!

幸好她站在陽臺上澆花,幸好她無意朝樓下看了一眼,幸好她眼神夠好,看清了顧淺秋的臉。

原來連翹所說的朋友,竟然就是顧淺秋!王媽用手捂住胸口,後怕不已。

想來想去,還是她教連翹的點心惹的禍。顧淺秋在幼兒園看到了點心,認出了她的手藝,所以才找上門來!

顧淺秋是她從小看着長大的,顧淺秋的性子,她最了解不過。她既然起了疑心,就肯定會追查到底。

這個地方,她不能再住下去了!她必須馬上搬家。

辦公室裏,季半夏正在接直屬上司喬總監的電話。

“小季,晚上有約會沒有?要是沒有,跟我和楊總一起吃個工作餐吧!”

“真榮幸啊,竟然被喬總邀請共進晚餐。就算有約會我肯定也要推掉呀!”季半夏開玩笑道:“是您請客,還是楊總請客呀?”

喬總監也笑:“楊總請客,而且不光我們三個,還有個貴賓。”

“什麽貴賓?”季半夏好奇心大起。

“就是你現在手裏那個單子的合作方,寒武紀的老大傅斯年。”喬總監說着,突然想起來了:“你以前不是華臣的嗎?應該認識他啊,他以前可是華臣的老總。”

傅斯年……季半夏的心砰砰跳了起來,話都說不利索了:“嗯,是認識。以前是我的頂頭上司。”

“那更好了,楊總的意思,是想趁這個機會把寒武紀的單子都接過來,你跟傅斯年以前就認識,這樣說話更方便了。到時候你機靈點,該喝酒就喝酒,別矜持。哈哈哈……”

喬總監的意思很明白了。套近乎+美人計。這在商場是很常見的伎倆了,季半夏也心知肚明。但是今天,喬總監那串稍嫌猥瑣的笑聲,卻讓她十分惡心。

如果只是普通客戶,也許她可以做到淡定地套近乎,該喝酒就喝酒,該跳舞就跳舞,哪怕是被人揩揩油,她也會咬牙忍了,臉上照樣是标準化的笑容。

可那是傅斯年啊……用虛僞的笑容來應酬他,觥籌交錯間從他那裏獲取利益,她真的做不到……

她也不想讓傅斯年看見自己世故圓滑的一面。四年裏,她成長了許多,早已不是當初青澀懵懂的模樣,傅斯年愛上過青澀懵懂的季半夏,現在這個職業幹練的季半夏,還能讓他動心嗎?

下午的工作非常緊湊繁忙,季半夏基本沒心思再去胡思亂想。

等到快下班的時候,接到喬總監的電話,讓她到樓下去等楊總的車時,她才趕緊跑到洗手間去整理了一下自己。

她今天早上起的稍微晚了點,只匆匆畫了下眉毛,塗了點潤唇膏,而且包裏也沒帶化妝包。看到洗手臺旁邊有個妹子正在補妝,季半夏趕緊跟她商量:“哎,不好意思哈,能借你的睫毛膏用一下嗎?我忘記帶化妝包了。”

妹子很爽快的把睫毛膏遞給她:“嗯嗯,你用吧。不過不是什麽大牌子,不知道你用不用得慣。”

季半夏感激的一笑:“你太可氣了,謝謝了!”

她自己的化妝品也就是開架貨,不存在什麽用不用的慣的問題。

塗了睫毛膏,眼睛感覺有神采多了,妹子見她臉也素着,索性把自己的腮紅也遞過來:“你再上點腮紅吧,氣色會更好一點。”

季半夏道了謝,接過腮紅掃了一點,她最近情緒低落,睡眠也不好,臉色确實有點蒼白。

季半夏把化妝盒還給妹子的時候,妹子看看她的臉:“你這還是有點淡啊。我再幫你薄薄地上一層吧!”

因為趕時間,季半夏剛才只匆忙掃了一眼鏡子,似乎是不太顯色,妹子這麽說,便擡起臉:“別太多了,一點點就夠了。”

“嗯。放心吧。我手輕。”妹子幫她又補了腮紅,季半夏還沒來得及看,喬總的電話已經打進來了。

“半夏,你人呢?”

“哦哦,我還在公司,馬上下來!”季半夏飛快跟妹子道了謝,就沖出洗手間,往電梯跑去。

頗感諷刺

頗感諷刺

到了公司樓下,季半夏發現喬總還帶了商務部的幾個同事,三個男同事,還有一個漂亮活潑的女同事。這女同事叫袁小芮,奧丁的司花,作風大膽潑辣,在奧丁是絕對的風雲女郎。

看到袁小芮,季半夏才明白自己想多了。喬總是想使美人計,但不是想借她來使。袁小芮才是主角,帶上她,只是為了顯得稍微專業點。

本應該松一口氣,季半夏心口卻堵得慌。

她不願意在傅斯年面前圓滑逢迎,卻更不願看到別人和他逢場作戲。

八人的商務車坐得滿滿的,一路上只聽見袁小芮和楊總喬總談笑風生。

袁小芮眼界開闊,葷素不忌。和男同事從世界局勢變化談到情趣內衣的變遷,季半夏在旁邊聽着,心裏暗暗吃驚,這袁小芮倒不是個徒有其表的輕浮花瓶,她說話雖然直白露骨,但還算言之有物。

這讓季半夏心裏更不舒服了。傅斯年不喜歡胸無點墨的花瓶,可這種長得漂亮,活潑火辣,又還有幾分見地的時髦女人,傅斯年未必不會感興趣——袁小芮講中外情趣內衣的變遷,幾個男同事都聽得津津有味,包括平時一本正經的楊總。

胡思亂想中,車已經開到了定好的酒店。奧丁特意訂了半層樓,吃飯,喝酒,跳舞,娛樂,都有了。

傅斯年還沒來,季半夏跟着衆人走進去,楊總開始安排座位了:“小芮,一會兒傅總來了會坐這裏,你就坐傅總旁邊。小季,寒武紀還要來個總監,叫丁一平。你就坐他旁邊,你倆都是專業人士,聊起來有話題……”

季半夏有點懊惱,怎麽丁一平也要來!

那天把手機號碼給丁一平後,他就時不時發條消息給她。雖然以工作上的問題居多,但聯系有點太頻繁了,讓季半夏有點不勝其擾。

座位安排好了,寒武紀的人還沒來。衆人一邊等客,一邊閑聊起來。

“小芮,今天你可得好好表現,能不能拿下寒武紀,就看你了!”喬總毫不掩飾他對袁小芮的期望。

小芮甩甩一頭利落的短發,大眼睛妩媚地一瞥:“喬總,您別只把寶押我一個人身上呀,季姐以前不是華臣的嗎?她跟傅總也認識,也讓她也出出力呗!”

喬總看看季半夏,笑道:“小季太矜持了,傅總這樣的冰山,只有你這種熱情似火的性格才能攻克!”

一句話,既不得罪季半夏,又恰到好處的捧了袁小芮。

季半夏臉上保持微笑,心裏暗暗恨一聲。看來這個老狐貍今晚是鐵了心要用美人計了。

奧丁有實力,但業內有實力的公司不止他們一家。寒武紀這塊肥肉,大家都盯着,就看誰動作利索了。對寒武紀來說,選擇誰很簡單,大家實力相當,就看誰的公關做得好了。

季半夏正胡思亂想,楊總已經率先站起來了:“傅總來了?路上堵車了吧?”

季半夏跟着衆人站起來,朝門口看去。

傅斯年帶着丁一平和兩個男人,正朝這邊走過來。他個子高大,身材挺拔,一張臉又長的好,走在衆人前面,真真是天生的王者風範。

季半夏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冷不防,他眸子微微一轉,眼神就掃到她身上了。

季半夏被燙了一下,慌亂地調開視線,朝旁邊看去。

旁邊是丁一平,他見季半夏看自己,高興地朝她揮揮手,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楊總已經帶着袁小芮迎過去了,傅斯年和楊總打過招呼,袁小芮就嬌嬌俏俏地往前一站,甜笑着伸出右手:“傅總,我是袁小芮,幸會了!”

季半夏扭過頭,看向牆上的壁畫。她一點都不想看到傅斯年和袁小芮握手,自己喜歡的人被別的女人名正言順的勾引,這實在是很心塞。

寒暄完,衆人落座。看着坐在自己身邊的季半夏,丁一平開心道:“半夏,沒想到你也會來。對了,我昨天吃飯送了兩張電影票,明天正好周末,你要是有空,我們去把電影看了?省得浪費了。”

老套的伎倆,不過季半夏不會點破的,她抱歉地微笑:“真是不巧呢,我明天要帶女兒去游泳。恐怕沒時間看電影了。”

她已經用單身母親的身份吓跑過不少追求者,果然,聽見女兒兩個字,丁一平驚訝地瞪大眼睛:“你,你有孩子了?你不是單身嗎?”

季半夏垂下眼睛,淡定地微笑:“嗯,我是單身媽媽。”

丁一平果然沒再提電影票的事,沉默了。季半夏樂得輕松,低頭看着桌布上的花紋,也不再說話。

飯桌上,袁小芮坐在傅斯年旁邊,花蝴蝶一般又是幫忙換餐具,又是幫忙倒飲品,又是誇寒武紀的名字雅致,又是贊傅斯年身上的衣服有品,話題密不透風,衆人賠笑逗哏,其樂融融。

季半夏眼觀鼻,鼻觀心。反正喬總只讓她負責招呼好丁一平,現在丁一平不說話,她也沒什麽可應酬的了。

熱菜上來了,大家開始喝酒了。

喬總招呼大家給傅斯年敬酒:“來來來,小季,你以前是傅總的下屬,還不趕緊給老上司敬一杯?”

“喬總,瞧你!什麽老上司,說的這麽難聽!我們傅總好好一個帥哥,生生被你說老了!”袁小芮搶過話頭,朝季半夏使個眼色,催她快過來敬酒。

這種被人指揮的感覺真不好,更何況袁小芮還比她小!季半夏心中略微不爽,但也沒多計較,站起來舉起酒杯:“傅總,以前在華臣蒙您照顧,現在奧丁和華臣也有合作,也請您多多照顧。”

她看着傅斯年,傅斯年看她一眼,雲淡風輕地站起身,舉起酒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季半夏輕啜一口,在酒杯邊緣,她看見傅斯年已經坐下,正和旁邊的袁小芮含笑聊天。

心口刺痛,季半夏一仰脖子,将一杯酒實打實地一飲而盡。辛辣的感覺沿着喉嚨直沖向下,她被嗆得眼眶微微濕潤。

“好!”“半夏你夠意思!”“豪氣!”衆人的稱贊聲轟然響起,但季半夏卻恍然不覺。她這是借酒澆愁吧,沒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她在心裏不無嘲諷地想道。

傅斯年幾乎沒正眼看過她。想必袁小芮是更悅目的風景,已經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吧!

“小芮,小季都喝了滿杯了,你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喬總開始撺掇了。

袁小芮酒量好的很,一點都沒把喬總的激将法放在眼裏,她笑得很爽朗:“好哇!滿杯就滿杯,別說滿杯,交杯酒都沒問題!”

袁小芮的豪爽讓氣氛更熱烈了,所有人都開始起哄鼓掌,所有的眼睛都朝傅斯年看去。

傅斯年坐得很安穩,不怎麽激動,也看不出有什麽反感。

看着傅斯年不動聲色的臉,季半夏心裏難受得要命,他竟然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啊!大概,在他心裏,也很希望能和袁小芮喝上一個交杯酒吧。這樣火爆的美人,誰不喜歡呢?

在衆人的起哄聲中,袁小芮端着酒杯拉傅斯年站起來:“來,傅總,咱們喝一個,饞死他們!”

在所有人的喝彩聲中,季半夏低着頭,眼睛緊緊盯着自己面前的空酒杯。

空空的酒杯,就像她空蕩蕩的心,被嫌棄,被漠視,無處安放的一顆心。

喧鬧聲中,傅斯年瞥見了季半夏落寞的身影。

她低着頭,沒有看他和袁小芮的交杯酒表演。她咬着嘴唇,似乎在忍受什麽。

衆聲喧嘩,所有人都喝得紅光滿面,沒有人注意到她。

傅斯年突然有些懊惱。剛才,她敬給他的那杯酒,他應該喝完的。她的孤單落寞,竟讓他有幾分不忍。

袁小芮将一杯酒喝完,才發現傅斯年不過略沾了沾唇,便嬌嗔道:“傅總,你看人家都喝完了,你也爽快一點嘛!”

袁小芮這是想灌傅斯年的酒了。美人當前,男人都會給點面子。大家都等着傅斯年的回答。

傅斯年瞟季半夏一眼道:“好啊。方才季小姐敬的一杯,我也一起喝了。”

傅斯年将一杯酒喝得一滴不剩。衆人都鼓掌:“傅總太給面子了!”

傅斯年微微一笑,頗感諷刺。他真正給面子的那個人,壓根就沒注意到這個面子呢。她兩眼放空不知在想什麽,心思很明顯不在酒桌上。

步步試探

步步試探

酒過一巡,大家也都放開了,袁小芮一雙眸子波光流轉,妙語頻出,惹得衆人大笑連連。氣氛融洽得不得了。

丁一平緩過勁來,收拾好失望沮喪的心情,又開始對季半夏大獻殷勤:“半夏,你好像都沒怎麽吃東西?來,嘗嘗這個龍蝦。”

季半夏朝他笑笑:“今天身體不是很舒服,不怎麽想吃東西。”

丁一平嘆道:“你是剛才那杯酒喝太猛了。空着肚子直接一杯酒,鐵打的也受不了啊。你以前也是華臣的,按說也對傅總有幾分了解,傅總不是那種靠拼酒就能讨好的人,你說你何必呢!”

季半夏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輕撫着桌布上的花紋:“是麽?那靠什麽才能讨好到傅總?”

丁一平朝熱鬧的中心看看,壓低聲音,笑着在季半夏耳邊道:“你就別操心這個了,我看袁小芮一個人就夠了!”

袁小芮。季半夏終究還是忍不住朝那邊看了一眼。

袁小芮坐在傅斯年旁邊,正繪聲繪色地給傅斯年講笑話:

一個女人正躺在床上和她情夫纏綿的時候,突然聽到丈夫開門進屋的聲音。

女人趕快對情人說:“快!站在那個角落裏不要動!”女人把情人全身擦滿嬰兒油,再灑滿爽身粉,輕聲的告訴他:“站着不要動,你就裝做是一個石膏像。”

她丈夫進到房間裏時,指着角落裏的東西:“那是什麽?”

女人冷靜地說“喔!只是個石膏像。蔡家的卧房裏也有一個,我覺得蠻漂亮的,所以我也弄了一個回家擺設。”

夫妻倆自此就不再談石膏像的事,直到倆人上床睡了覺。清晨兩點左右,丈夫起床到廚房吃東西,回房時手裏拿着一個三明治、一杯牛奶,遞給那個石膏像說:“拿去,吃點東西吧!不要像我在蔡家站了一天,連一口水都沒得喝。”

袁小芮的語氣和聲調都把握得很好,抖包袱的時候聲情并茂,非常有感染力。

“哈哈哈!”笑話一講完,所有人都捧場地大笑起來。

袁小芮一只纖纖玉手搭在了傅斯年椅背上,笑語盈盈:“傅總,您有沒有做過石膏像呀?”

“啪啪啪!”喬總帶頭鼓掌:“小芮,問得好!考驗傅總的時候到了。”

丁一平也跟着起哄,還興奮地扭頭對季半夏道:“你們這個同事太刁鑽了,這麽私人的問題,她用笑話引出來,傅總回答吧不合适,不回答吧,又顯得氣量小。還真是難辦!哎,半夏,你猜傅總會怎麽回答?”

季半夏搖頭:“我怎麽知道?”

雖然她很清楚,傅斯年是不會做石膏像的,一個自律而又有潔癖的男人,怎麽可能做別人的石膏像?

但是,傅斯年會怎麽回答,她真的猜不到。

所有人都期待的看着傅斯年,耳朵豎得高高的。

袁小芮也緊緊盯着傅斯年,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的模樣。

傅斯年轉動着手裏的酒杯,沒有一絲尴尬和為難,看着袁小芮的雙眼,他輕輕一挑眉:“有。”

“哇!”歡叫的聲浪轟然炸開,大家沒想到傅斯年這麽豁得出去,一個個都激動起來。

結果,等人聲稍微平複一點,傅斯年又淡淡加了一句:“我從來不說一句真話。”

嘎?一句話,讓衆人都愣住了。

季半夏一開始也沒聽懂,但慢慢地,她唇邊浮起了淺淺的笑容。

“我從來不說一句真話。”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句話本身就是假的。如果這是假的,那這句話本身又成了真的。在這樣的悖論下,“有”這個回答是真是假,根本無從判斷。

精彩!季半夏情不自禁朝傅斯年看去,心中驕傲萬分。她愛的男人,是天生的王者,永遠不會落了下風。

丁一平看着季半夏的表情,有點酸溜溜道:“半夏,你該不會是喜歡上傅總了吧?”

啊?季半夏心頭一驚,趕緊收回自己的視線,掩飾般對丁一平一笑:“你胡說什麽呢!”

因為心虛,她笑得格外用力,格外熱情,這笑容正好被傅斯年瞟見,心頭一點不悅頓時緩緩蔓延開來。

她對男人都這麽熱情嗎?不管是對他,還是對試圖追求她的丁一平,還是對洛洛的生父,她都會送上如花的笑靥嗎?

“傅總!您這手‘邏輯悖論’玩得太漂亮了!小女子佩服得五體投地!來,再敬您一杯,這次可不許耍滑頭哦!”身側,聰穎解語的袁小芮一臉的崇拜,嬌笑着端起酒杯。

傅斯年微笑,将酒仰頭喝完,把杯底亮給袁小芮看看:“如何?”

“傅總!您太帥了!”袁小芮看着傅斯年,心中慢慢滋生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他高挺的鼻梁,清隽的下颌讓她着迷,他的神秘優雅讓她着迷,他的睿智淡漠也讓她着迷……

傅斯年今天實在太給面子了,喬總和楊總對視一眼,決定再加一把火。

“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小芮,你陪傅總跳支舞消消食吧!”喬總笑眯眯的吩咐了室內樂隊,衆人也都心知肚明,笑着推波助瀾。

傅斯年來者不拒,四年後重頭開始,他的個性已經柔和了許多。看着季半夏淡定的臉,他竟然不再覺得逢場作戲有多麽累,有她這麽一個觀衆,他的表演就不算無聊。

傅斯年也覺得自己很可笑。不想再和季半夏有交集,可他又忍不住步步試探,試探她感情的深淺,試探她心理的底線。

這是抽的那門子風……腦海裏忽然浮出這句話,傅斯年低頭苦笑一下,并肩和袁小芮往舞池走去。

舞池裏,傅斯年和袁小芮配合得天衣無縫。進退之間,或矯若驚龍,或流風回雪,頗有美感。

丁一平本來想邀請季半夏跳舞,看了傅斯年和袁小芮幾分鐘,打消了邀舞的念頭,拉着季半夏去喝酒。

季半夏刻意不看舞池,可眼角餘光還是能看到傅斯年和袁小芮的身影。袁小芮那點刻意套近乎的功利全沒了,看着傅斯年的眼神,除了崇拜,就是愛慕。

季半夏不想看傅斯年的臉。她怕自己會心痛,會難過。

季半夏點了杯瑪格麗特,和丁一平默默對飲。

丁一平醞釀了很久,才開口問她:“半夏,單親媽媽帶着女兒,很辛苦吧?”

季半夏仰頭把酒喝了,轉頭看着丁一平一笑:“還好。快樂大于辛苦吧。”

丁一平愣了愣,被她這個回眸一笑震得有點頭暈了。季半夏不是豔麗的類型,但她總有一些小動作、小細節特別勾人,讓人欲罷不能。

單親媽媽,這個詞在丁一平的理念裏,本來是不負責,不檢點的代名詞,結果,得知季半夏也在這個行列裏,他又覺得單身媽媽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

季半夏是個難題,激發了他演算推理、尋找答案的沖動。

季半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頭暈暈的,但不算很難受。

她也記不起飯局是怎麽散夥的,總之最後她被拽上了喬總的車,袁小芮不知去向,大概是上了傅斯年的車吧。

喬總也喝了不少,由商務部一個男同事開車。季半夏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聽着男同事們和喬總閑聊。

“嘿嘿,小芮今天立了大功了,我看傅總已經被她拿下了。”

“都上了傅總的車了,說是送她回家,到底是回家還是回酒店,誰知道呢!”

男同事的話說得太難聽了,喬總咳嗽一聲:“別胡扯了!傅總叫了代駕,直接報了小芮家的地址。你們別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另一個男同事點點頭道:“是啊,只怕這傅總沒那麽容易搞定,送小芮回家,還是小芮自己主動求來的呢!”

袁小芮求他送她回家,他就應了。原來傅斯年現在已經這麽好說話了啊……

季半夏閉上眼睛,不想再聽他們提到傅斯年,提到袁小芮。

他們郎情妾意也好,心懷鬼胎也罷,和她有什麽關系?傅斯年已經說了,他和她,沒有可能!

頭暈惡心,季半夏胸口憋悶得難受。忽然看見路邊的廣場,忙道:“就把我放在這裏吧,我在這下車。”

喬總扭過頭:“這兒離你家還有段距離呢!你确定要在這兒下車?”

“嗯,就這兒吧。我正好要買點東西。”季半夏肯定地點點頭。

她不想吐在公司的車上,更不想在同事和上司面前毫無形象地嘔吐。這廣場邊正好有一路公交車直達她家所在的小區。她一會兒回去也方便。

喬總見季半夏說話很有條理,不像喝多的樣子,只好點點頭:“行,那你這兒下吧,買了東西趕緊回家,注意安全!”

商務車剛消失在視線中,季半夏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廣場旁邊的廁所裏。

她現在太難受了,沒想到雞尾酒的後勁也這麽大,她混了好幾種酒,現在酒勁開始上來了。

在洗手間吐了一陣子,胃裏裏感覺好受了一點了,身體卻開始不受控制了。季半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鏡子邊漱漱口,抹了把臉,就往公交車站走去。

事态徹底失控

事态徹底失控

空蕩蕩的月臺上,風卷着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季半夏站在路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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