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宋晚山醒來的時候,已經巳時一刻了。子華想必這個時候早已經醒了,鬧騰開了。
他慌忙起身,想要回去看看。往常都是在他房裏辦這事,也不會這麽久,他還留有力氣照顧子華,可今日到底還是起晚了。
腰酸疼得厲害,雙腿直打顫,宋晚山有些站不穩。他剛剛拖着腿走了兩步準備去拿椅子上放的衣物,便聽見門外有腳步聲。
他有些慌亂,想必是周衍來了,可他身上卻還未着寸縷。他慌忙的上了榻,慌亂中扯了身後的傷口,疼得直喘氣。
周衍抱着子華剛一進屋,就瞧見宋晚山坐在塌上直喘氣。他微微皺了皺眉頭道:“身體不适嗎?發熱了?”
宋晚山繞過他摸上額頭的手道:“沒事,剛剛醒來捂了一身汗。”接着他有些尴尬地将亵衣穿上,然後接過子華,随後向周衍道謝。
周衍并未理他,只朗聲讓周安送碗粥過來。
宋晚山吃完那碗粥,又跟子華玩了一會,便借事準備回屋。卻被周衍阻住,他将子華抱出去交給周安,讓周安送到了張文那裏。
宋晚山出聲阻止,卻沒有用。
周衍将子華送出去便封了門,他看着有些驚慌的宋晚山道:“就一點都不想在我房裏頭呆嗎?”
宋晚山納悶地擡眼掃了他一下,周衍站在榻邊上,看着他微顫的眼睫,心裏頭癢得厲害。他伸手捏住宋晚山的下巴,逼着他和自己對視,然後略帶委屈的說:“就這麽讨厭我?”
宋晚山一征,他垂下眼,很久才說了句:“不讨厭。”
周衍方才灰敗的眸子突然亮了起來,他緊緊盯住宋晚山道:“再說一次。”
宋晚山微微松了一口氣道:“我只是有點怕你,也有點讨厭做那事……”
周衍剛剛明亮的眼又稍微暗了暗,不過宋晚山感覺得到,周衍的心情似乎是突然好了起來。他脫了靴子解了外衣上了榻,将宋晚山攬在懷裏。
這一攬突然發現宋晚山的身子冰的厲害,隆冬的天氣,雖然屋裏頭放了好幾個碳盆,但還是讓人覺得微寒。可宋晚山只穿着亵衣坐了這麽久,周衍責怪自己不細心,方才都未反應過來。
他趕忙将宋晚山塞進被子裏,自己也躺進去摟着道:“外頭風寒太重,做不了什麽,陪我歇息歇息。”頓了頓,又親了口宋晚山的臉道:“昨晚太累了。”
宋晚山臉猛得一下紅了臉,随後只得閉了眼裝睡,生怕周衍又要做那事。
也許昨夜累得狠了,周衍很快便睡了過去。宋晚山擡眼看了他半晌,微微的嘆了口氣。
宋晚山閉着眼睛睡不着,突然想起了林幼微。
他想起來剛剛中狀元時,駕馬游街的場景,滿目都是灼眼的紅,就像他和林幼微成親時一樣的場景。
宋晚山到京都是承德十五年的春,山青水綠,他一路颠簸前來應試。
宋晚山自小失怙,跟着村裏頭的教書先生勉強長大,先生心善,常教他詩書,給他衣飯。兩人相依為命數十載,宋晚山在此期間得了狀元又中舉人再拜貢士,于是接着苦讀多載,最終得以進京赴試。
那先生未曾等到他金榜得名,便因為多年勞苦喪了命。而宋晚山大抵上天眷顧,于千萬應試者中脫穎而出,揭了皇榜,中了狀元。
宋晚山第一次知道周衍的名字,便是在受封的當日。
那一日是難得的黃道吉日,白雲卧天,銀杏鋪地,宋晚山穿着朱紅色的狀元服,跪在禦殿上聽封,只稍稍擡眼,就能看見站在最前面的周衍。
周衍當時封了永安王同他的胞弟永寧王也就是現下的皇上站在一處,穿着同樣的官服,看起來一致無二。
可宋晚山偏偏能分清,因為他在應試前曾見過一回周衍。
那一日他應了幾個友人的邀前去喝酒,過西街的紅橋時,看見有人騎着白馬緩緩走過。身旁的女子都犯了癡,就連一同的友人也不住地說:“君子如玉吶。”
可宋晚山不這麽認為,那白馬上的人頻頻蹙着眉頭,卻在瞧見他的時候眼裏含了一絲玩味,他莫名的不喜歡這人。
直到受封,才知竟是個王爺,永寧王眼裏頭清明,他眼裏頭玩味,自然一下子便能分清楚。
宋晚山後來被封了翰林院修撰,賜了府邸,長居京都。
周衍是在他被封了官五日之後才來他的府邸的,門口的侍人眼瞅着來了個王爺愣是不知道是哪個,只含糊的迎了下便進去報了他。
他惶恐着出來迎了的時候,看見是周衍,于是叫了聲永安王,行了個禮,周衍顯然愣了一會才從他旁側的桃樹上折了一枝花遞給他說:“謝宋大人認得我。”
宋晚山愣愣地看着那株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後只好硬着頭皮接過,道了句謝。
之後周衍便帶着他去了西街最有名的長安巷聽曲兒。長安巷其實是個王孫貴族前去玩樂的花樓,宋晚山唯恐剛入京不久名聲受損,故而一直都緊張得很,對待周衍問的問題也都是敷衍了事。
周衍倒也沒再意,只一路溜溜達達輕車熟路地進了院子,點了幾支曲,又要了幾個人。
而宋晚山只在那曲彈奏了一會兒就匆匆忙忙出了院子,回了府。之後全都城的人都知道新任的狀元郎,如今的宋大人,是個清心寡欲見不得風塵,看不慣淫樂的。
只有宋晚山知道,他是在看見周衍招了個男倌進來後給吓跑了的。
他常讀詩書,本朝雖不禁男風,他卻也知道,他是接受不了的。
之後因為此事傳得全城沸沸揚揚,朝中不少權貴都來親近,而宋晚山素來知道丞相清廉的好名聲,不做另想地便入了丞相門下。
再之後就理所當然地娶了丞相幺女林幼微,娶林幼微的那日周衍也來賀喜,送了他些貴重禮物,又湊在他耳邊低聲問他:“宋大人本是個見不得淫樂的,不曉得洞房之夜該當如何?”
他紅着臉道了句,“不勞王爺費心”便躲開了去。
再之後林幼微難産生下孩子子華,雖經歷了大險,卻終究保住了命,此後一家人倒是過了段安生日子。
只不過好景不長,老皇帝病危,丞相被指中飽私囊,苛責百姓,全家被誅。而周衍,救了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們的孩子宋子華。
而林幼微因為生子華時難産本就傷了身子,再加上幾日的牢獄之災,救出來後不久便喪了命,只留下了他們父子倆在周衍的王府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