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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

明樓是深夜被帶走的。

半透明的門滑開,他和七八個人一起走出來,國情局法務司的,軍事法庭特別檢察組的。

阿誠看了監控畫面上的時間,又看了他和明樓最後通話的時間,只相差幾分鐘。

他把通話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回想了一遍,沒有暗語,沒有道別,一個平靜的晚安電話。

制服未褪,軍階也還在,明樓穿過那一樓層的天井,踏上電梯之前,揚起眸子,向監控探頭長長地凝視了一眼,目光無聲無息,就和青瓷出逃那天,反光鏡中分別那一眼一模一樣。

好像他知道,有個人一定看得到,也終有一天會明白。

他離開時的監控記錄,阿誠一幀一幀過了一遍。要是有那麽一剎那,他能給個暗示,允許他支援就好了,用好幾輩子的命來換也值得。阿誠盯着屏幕,咬住了指節,不知道疼。

來了一封電郵。行動報告上的分數改過,簽着王天風的名字。複職通過了。

還有任職令,情報司執行代表,這是一個僅次于首席的職階。破格提拔,一定有陰謀。

阿誠想起,明樓那天半夜回來,曾把一身制服挂在衣櫃裏。

他三兩步趕去卧室,衣櫃一敞開,沒記錯,是一身制服,他打量着它,職階也對得上。心髒被鐵一樣的涼,鈍鈍地勒了一下。

他寫了行動報告,明樓打了中等分數,他複職沒通過,明樓訂好了制服。這一切是設計好的,他竟一無所覺。

阿誠又是明樓的棋子了。

他才松了一口氣,心上又勒得更深,在所有危險,而又迷人的棋局上,明樓從不是王,他從不是戰馬,明樓只是遠遠注視着他,像時光一般,像命運一般。

他不知道明樓是哪一顆棋子,他只知道,明樓的命在他自己手裏,要放下的時候,別人拼上什麽也保護不了。

阿誠把制服抛在床上,走到窗邊,有風,他閉目,深吸了幾口氣。

蘇老師打來電話:“我照顧好明臺和錦雲。你們照顧好自己。”

“我們還好,您不用……”這個家,阿誠要自己守着。

蘇老師打斷了他:“別逞強。家裏人。”

阿誠想問什麽,最終沒問。那頭靜了幾秒,挂斷了。

按着棋局走,下一步該是什麽?

阿誠沖了冷水澡,披上了制服。鉛灰外衣疊着雲青裏衫,擡手一撫,猶如撣平了一肩煙雨,紐扣一顆一顆绾結,他看着鏡中人,在心裏問着,不久,有了答案。

王天風。得去見見王天風。

頸側還印着一記沉紅,半掩在領邊,像一抹夕色,就快淡去了。

別着領花的手遲疑了一下,緩緩覆上去,指尖着力,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淚湧了上來,一目水光,眸子一瞬,又不見了。

這樣,留得久一點。他抻平領口,把它蓋住了。

==========

阿誠走到公寓樓下,梁仲春正杵着拐杖,在路邊等他。

隔着六七步,拐杖向前咄了咄,阿誠站定了,梁仲春往後一仰,上下左右瞄着,一副刮目的樣子,誇了一句:“挺好看。”又咧開一笑,擡手比了寸許說,“比我當年,還差那麽一丁點兒。”

阿誠沒笑,他向梁仲春走過來。

梁仲春一讓,拉開身後的車門。車很舊,可打理有致,正如跛足人的神采。

“跟你說了,別蹚渾水。”阿誠說。

梁仲春留着門,一拐一拐繞到另一邊,往車裏一坐。“你這話我可聽不明白了,毒蛇的事兒,怎麽就成渾水了?”

阿誠沉默着沒動。

梁仲春探過頭來:“把人看扁了不是?老哥哥我在國情局也是有一號的,別的不說,給你撐個場面,綽綽有餘。”

阿誠轉開頭笑了。

梁仲春啧了一聲,眉頭一擰,把拐杖在門邊敲得山響。就這麽敲打着阿誠上了車。

車開過街心廣場,中央屏幕下,有幾個行人駐足,這天早上,所有頻道的新聞時段都在播同一條消息。梁仲春看見了,就給阿誠打了電話。

國家通訊社被76號襲擊後,中央控制系統受損,修複中不慎被入侵,就在昨天夜裏,流出一份絕密文件。

一紙涼河自由戰線和鄰國軍方交易的電子賬單。

一組鄰國向涼河南岸增兵的衛星紅外動态掃描。

幾十頁情報分析報告。

報告預測了涼河邊境一場恐怖襲擊,和世人所知的十幾年前那場民族□□,時間恰好吻合,落款簽着一個名字。

明樓。

梁仲春開着車,搖頭一嘆說:“這麽大的事兒捅出來,什麽保密規則也沒違反,有點兒厲害。”

阿誠想着那個入侵者,沒留心聽。

梁仲春兀自參詳着:“你看,他們對待消息,和對待秘密,是兩種尺度,說好了是秘密的,事兒多大,也絕不許揭出來,可是洩露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了,是消息,事關國家安全的大消息,怎麽揭也沒人敢攔着。”

那次襲擊引發了系統應急自毀,資料庫鎖死了,阿誠明白,這不是洩密,文件是入侵者上載的。看上去像洩密的樣子,是為了給揭出此事的所有人,一個免責的理由。

掌握這份絕密文件的只有兩個人,他和明樓,不對,也許是三個,王天風。

王天風暴露了明樓。或者,明樓暴露了自己。

街景紛纭如織,看得阿誠目眩,他的目光收回來,就落在駕駛臺上,幾盒搖滾CD,上頭那一盒裏,夾着一張照片。

他拾過來細看,照片小小的,四方,黑白,上面是個七八歲的孩子。抓拍的,小家夥在巷子裏跑,一回頭,烏溜溜的眸子,像一只受驚吓的小動物。

這世上讨人喜歡的孩子,都有幾分像明臺,阿誠看着,唇角不知不覺揚了起來,梁仲春在反光鏡裏看見了,說:“苗苗。”

“好些年沒見他了。”

車流一緩,梁仲春轉頭,瞟了一眼說,頭一回見他,是五歲那年,小家夥認生,他媽媽從身後把他撈到我跟前,讓他叫爸爸。

“你猜他說什麽?”梁仲春目視前方,拿捏着孩子的聲氣:“叔叔,你是壞人麽?外祖母說,我從前的爸爸是個壞人,以後,只許好人當我爸爸。”

阿誠低頭輕笑,一時竟不知這父子倆哪個更叫人心疼。

他想明臺了。想着小家夥,打小就沒有父親,想着小家夥的大哥,此刻不知在什麽地方。

梁仲春挑起眼皮,掃過反光鏡,打了個岔:“我這不算什麽,那位前局長,還不是連一聲孩子叫爸爸都沒聽着。”

轉念一想,又不是什麽好事,也就沒話了。

==========

梁仲春的車平穩地開過了三道警戒線。

入了警戒區,開上一道長橋,從上空一眼望去,盡頭是一片建築群,像一座巡航艦的樣子,林蔭遮過來,道上很靜,車很緩,梁仲春開始言傳身教。

辦公廳和情報司一向處不好,沒什麽奇怪,你去了肯定有人攔着,看是什麽人,軍階比你低的,說話不打報告不用理,打了報告也不用理,他敢碰你,就是襲擊長官,要記大過。

軍階和你一樣的,理不理看心情,想不吃虧,就惜字如金。只有長官問話,才需要回答。換言之,你專心對付王天風一個人就夠了。

帶槍了麽?拿來。沒收了。你去的是什麽地方?王天風怕槍麽?不怕。你帶着槍,就是告訴所有人,你怕了他。

話音落定,車停在辦公廳樓前。

熄了引擎,梁仲春又攔了阿誠一把:“坐着別動。教你什麽叫沉得住氣。”說着,推門下車,拄着拐杖,不緊不慢地一挪,一挪,轉過車頭。

階上崗哨向他一望,扭頭快步往樓裏走去。

梁仲春斜倚着步子,繞到門邊,抓住門把手,頓了一下,才把門拉開。

前輩,又跛着足,阿誠心下過意不去,可是,沒有猶豫,他看了梁仲春一眼,不動聲色下了車,踏在樓前的格子磚上,仰起頭,數到王天風辦公室那一層,目光定了定。

阿誠沿十幾級階梯,一級一級走上去,目不旁顧。梁仲春兩手撐着拐杖,在後頭觑着。

門在阿誠身後合攏了。他和幾個迎上來的崗哨擦身而過,走得不急,可是,攔不住。

阿誠扶上二層階梯的欄杆,一擡頭,看見郭騎雲堆了一臉的笑,一階一階疾步折下來。

梁仲春的秘笈全用不上,攔他的是一個線人,無階無職,王天風的私人助手,又或許,私人打手。

“從沒想着你肯進這個門,還真有點受寵若驚。”開場白剌剌的,在一階森嚴中,劃開一道不平整的口子。

話是迎着阿誠的,人整整擋在他跟前,只隔了一階之遙。

阿誠沒有擡眸,也沒答話,錯了個身,從他身邊轉上去。他隐約察覺,自己踏入了一個陷阱。

郭騎雲跟上來:“你上司可能來不及教你,我跟你說,來我們這兒可以,見我上司,得先打報告。”

阿誠還是沒說話,也沒有停步。

這一層只有王天風的辦公室。郭騎雲搶了幾步伸手攔在他前頭。

阿誠站了站,終于還是開了口:“你上司可能也來不及教你,情報司和辦公廳是平級,我見我上司不用打報告,見他也不用。”他擡手按在郭騎雲肩上,把他擋開,一徑穿過中庭。

郭騎雲追上他,一把抓在肩頭:“明長官還在的時候,見我上司可都是提前一天約好的。”

這一回,手上蓄着八分力,是來真的。

阿誠擒住那只手腕,肩頭一低,劈向他的肋側,轉身上了一步,別住他的膝窩,把人放倒。郭騎雲的手在地板上一撐,一腳掃過阿誠的迎面骨。阿誠順着力道,側面翻出去,幾步外才立穩,郭騎雲的拳就追上來。

這個人像一尊青銅兵器,又厚,又利。阿誠格開拳和掌的連擊,逮住間隙,一手接下他的拳頭,另一手切在肘窩,回身揚起一踢,正中他的肩頸。

郭騎雲拔了槍,阿誠雙手去卡他的腕子,竟奪不下,一支槍兩個人,來往數個回合,沒有半點聲息。阿誠被郭騎雲一扯,扣在肘彎,膝蓋擊在腰間,他向前一撲,沒松開郭騎雲的腕子,借着他臂上的力一蕩,反回來一腳踹在他小臂內側,振開,槍脫手了。

阿誠沒把槍口對着郭騎雲,他說:“明長官那是客氣,我這是規矩,不矛盾。”他拎着那支槍,走出十步,把它抛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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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敞開,幾個執行代表齊齊側目。

王天風的目光掠過長長的會議桌,在阿誠臉上剜了一記,如風如刀。他靠向椅背,垂下眼睑,應了一聲:“來了。”

阿誠走近了幾步,扶在會議桌邊緣。

王天風把手中的事件簿,向桌上一撂,幾個執行代表互相看了看,紛紛起身,魚貫走了出去。

“複職禮物喜歡麽。”王天風問,沒有擡眼。

“您不打算解釋一下。”阿誠問。

讀書的時候,王教官就像一臺教學儀器,精密,準确,恒溫恒濕,他給阿誠打過很好的分數,可是,阿誠仿佛從沒認識他。

“你以什麽身份來見我?”王天風打量了他幾眼說,“身份不同,解釋也不同。”

這是一道考題。

阿誠沉默了一會,說:“青瓷。”

他知道,這個答案是錯的。可是,它或許能讓王天風說出他想聽的話。

王天風面無表情地哂了一聲。“76號不存在了,我跟你毫無說話的必要。”

接下去,一個字都不能說錯,否則這次會面,就要提前結束了。“您誤會了。”阿誠說,“不是76號的青瓷,而是涼河的青瓷。”

“有區別麽?”

“那一年,你們接到涼河通訊站的求援,和他們約定了接應的時間地點,打算一會合,就把他們全體清除,很不巧,我目擊了這個行動的一部分。”

王天風起身,沿着長桌信步走來,他在阿誠跟前站住,近得不到一步,壓低聲音,像是不肯說破禪偈:“一個九歲孩子的記憶,誰會相信?”

阿誠也斂住聲音說:“所以,我不會說,是在當時看到的,我會說,是在國家通訊社看到的。”

王天風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汪曼春是毒蛇的戀人,她為了他向你報複,合情合理。我會說,她從叔父那裏得知你們的行動記錄保存在國家通訊社,那次恐怖襲擊,就是為了找出這份記錄,而你剪滅了76號,還殺了她。”

“那你得真有一份記錄才行。”王天風提醒阿誠。

“不需要。”阿誠說,“上頭不會冒這個險去證明記錄不存在,他們只會讓你承擔責任。”

王天風唇角扯了扯,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知道後果麽?”聲音敞亮。

“軍事法庭上,會多一個人陪着毒蛇。”

“錯了。”

阿誠來不及看清,王天風的槍口已經抵在他的額上:“不是法庭上會多一個人,而是法庭外,幫得上毒蛇的人會少一個。”

阿誠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句話。他要再确認一次。

“不信?”王天風問。

阿誠屏息,搖了搖頭。

猝不及防地,槍口收回來,王天風把它挨在自己的小臂上,扣下了扳機。

子彈擦着制服飛出去,衣袖,和皮肉,裂開了一道血印。眉目只抖了一下,好像從來不會疼。

槍響過後,門外有人奔來,腳步聲淩亂。

王天風抓住阿誠的手,把槍遞在他手裏,狠狠握住。阿誠明白了他想幹什麽,可是,來不及掙開。

門被沖開。郭騎雲,執行代表,崗哨,十幾支槍指着阿誠。

“第一天複職,襲擊長官,你們情報司就是一夥暴徒。”王天風面不改色。

說什麽都沒用。阿誠心髒一悸一悸的。再次确認了,他是想幫明樓的。可是,現在該怎麽辦。

郭騎雲搶上來,奪了槍,把他的胳膊扭住,看着王天風。

“帶走,先關他四十八小時。”

阿誠被半推半押着,走出辦公室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王天風背對着他,咬出鐵石一般的字句:“好好想清楚自己是誰,要幹什麽,再來見我。”

阿誠記起明臺四五歲,最愛聽明樓講一個故事,每個周末纏着大哥講一遍,阿誠哥哥也得聽,必須聽。

明樓很少講故事,可是,那個故事講得很好。尤其是他講到,故事裏的王後喜歡大喊“砍掉他的腦袋”。

阿誠記得,那時他和明臺,擠着坐在書房的單人沙發上,明樓坐在長沙發上,手裏握着書,不看,只有念到那句話,才會頓一下,看一眼。好像挽住了一只弓,卻并不搭箭,他一字字吐出那句“砍掉他的腦袋”,就如同弓弦一振,響絕千裏。

明臺每回聽到,就吓得往阿誠懷裏鑽,躲好了,就不出聲也不擡頭地笑,好像小貓叼着小魚一般。

阿誠知道,那不是害怕,是盼着,像盼着燕麥粥裏的半顆核桃,那麽的喜歡。

當王天風說,“關他四十八小時”,阿誠終于明白,那個故事,明樓為什麽講得那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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