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陸
青瓷的出庭,什麽也沒能挽回。
判決是四天後宣布的。
國情局原情報司首席明樓,值守涼河期間,以一己之私淩駕于國土安全之上,處置情報存在故意延誤,未能阻止涼河事件發生,致使當地居民無辜殉難。
決議處以終身□□。
恐怖襲擊當夜實施之抵抗,于其失當行為有所補救。
決議上述判決緩期執行。緩刑期,九個月。
職務處罰意見,保留軍籍,解除軍階,限期調離。
穹頂的燈光和法官宣判的聲音,一并懸在時光之上,照如永晝。
有風長長穿過法庭,吹得萬物寂靜。
判決的意思是,不至于□□,也許是押送到遠方,以一名普通軍人的職責,駐守一生。
從此,隔山隔海。
明樓仍是個軍人,立如蒼山遠樹,端正筆直。他很緩,很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很輕,很長地嘆出來,知道綿長的故事将要結束。
他側目,望了一會旁聽席,斂住眸光時,眉間暗湧已平,他重又擡頭,直視着宣判的人。
沒有什麽民族□□。這一刻,恐怖襲擊,無辜殉難幾個字,終于有幾十個人聽見,以後,還會有千百人聽見。過不了多久,涼河事件的真相,将由這紙判決書,傳遍街巷,向已去的,未來的歲月言明。
縱然他的名字,終不能以初到涼河時的樣子,和它的故事寫在一起。可是,不枉。
涼河小鎮,小小的家在風裏雨裏,小小的人在雲下樹下。他沒有辜負那方水土,沒有辜負三千名死者。
他只是,辜負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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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登上幾級舷梯,撫欄回頭,又望了這座城市一眼。
公判三日後。城郊軍用機場。
他的視線穿過跑道,草坪,越過警戒區。隐約看見樓宇,連綿起落,沉沉壓在地平線上,燈火,茫茫浸在風裏,明昧如星子。也許,還有他看不見的一束明亮,阿誠的眼睛。一念至此,宇宙溫柔。
此行的目的地,押送他的巡航機起飛之後,塔臺才會告知。去往何處,能不能平安抵達,會不會重逢,此時都無從知道。他想見阿誠一面,又怕見了阿誠無法交待。
他記起從涼河回來的那個傍晚。
一個受了槍傷的人和一個驚恐的孩子,在月臺上等人,太打眼了。他傷口感染,發着高燒,萬一被人盯上,只怕護不了小家夥周全。
他找到了梁仲春說的那座,有幾筆塗鴉的廊柱,他把小小的青瓷領到廊柱下,風衣披在他的肩頭,就松開了他的手。
青瓷被往來行李撞得東倒西歪,他沒有哭,只是一聽見別人家的父母、兄姊喚小孩的名字,就忍不住轉身張望,一對明眸,向熙攘的人群中逡巡一會,又默默垂下眼睫。
別人家的孩子,有大人背着,抱着,摟在臂下。明樓掩身在另一座廊柱後頭,遠遠看着他家的孩子,他孤零零地,擁着他的風衣。他多想輕輕叫他,讓他知道,哥哥在這兒,哥哥沒有不要你。
小手牽在梁仲春的手裏了。小家夥遲遲跟了幾步,又回過頭找啊找,沒找到哥哥,只好向着漫漫的人群,依依地揮了揮手。
明樓想,那麽多次,領他回家的,總不是他。那麽多年,他教會他的,就是怎麽不動聲色地道別。
這一遷延,押送官起了疑,一只手拿在他肩頭,捏的骨頭生疼,一階一階把人押上去。
明樓捋平了心緒,好多話,不是一定得說,時光那麽長,阿誠終會明白。只還有一句,囑咐明臺的,可那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秘密,不能托人捎去,也只好算了。
半空裏響起一聲尖嘯,綿長不息。是警報聲。
舷梯上的人紛紛回目,塔臺的警報燈也在閃。
尖嘯聲沖決着耳膜。
機長急匆匆踏出艙門,吼了一聲,塔臺正在受到數字攻擊,所有飛行任務取消。
塔臺和駕駛艙操作系統相連,塔臺一旦失守,數百架飛機落入攻擊者之手。
這座軍用機場還沒碰上過這樣的威脅。
押送官報告了上級,得到的回複是,收押待命。
明樓步下舷梯,向預備樓走着,低頭,抿住了一笑。
他這個教官實在沒怎麽當好,教出來的小家夥越來越長本事,越來越惹不起。
心裏一松,把押送官落下好幾步遠。
預備樓地下一層。地勤值班室。
押送官把手铐一邊扣在明樓腕上,另一邊拴上一張行軍床的折疊架,還沒扣穩,明樓手一揮,手铐從他的額角劃過鼻梁,快得好像一記刀子。
這人身子一歪,不及抵擋,反向又挨了一記橫掃,臉上落下一道血痕,人也懵了,倒記得拔槍,手還沒擡起來,給明樓一掌切在小臂上,槍落了地,滑出好幾步遠。
守在廊上的押送官聞聲搶到門口,恰見搭檔被明樓反扭住一只手,推到半敞的門上,來不及往裏闖,門就砰地合攏鎖死。
門外押送官向通訊器裏呼叫,發覺線路不通。
手持屏幕上的監控畫面也不知何時阻斷了。
他退開幾步,猛地向門上撞過去,門紋絲不動。又退了幾步,又撞上去。
門內明樓倚住門板,手铐勒過押送官的喉嚨,那人掙紮不過,嗓子裏擠出一聲嘶喊:“快去叫人。”
明樓擡膝在他後腰一擊,那人跌出去,頸上一緊,一口氣上不來,軟在地上,昏厥了。
門外腳步聲急促遠去。
明樓摸到鑰匙,解下手铐,靜聽了一會,警報聲還響着。
拉開門,手持屏幕落在地上,他拾起來,一屏雪花,上面有一道四位數的口令欄。
印證了明樓的猜測。阿誠真正的目标,不是塔臺,是預備樓。
以暮光裏142號的條件,攻擊塔臺并不容易,稍有不慎,就會被逆向追蹤程序鎖定地址,他沒有攻破安全屏障,只是模拟了塔臺受到攻擊的狀态,好把軍用機場的技術人員引過去。
阿誠入侵的是預備樓內的通信、監控、配電系統。
時間緊迫,至多十五分鐘,塔臺就會察覺這個障眼法。
明樓看着手持屏幕,揣度片刻,在口令欄敲入了明臺的生日。
信號幹擾解除。
明樓調出預備樓的結構圖,每臺通訊器标記為一個光點,他定下了撤離路線,也摸清了,會有多少人阻攔。
下一步要切斷供電。
明樓這麽想着,廊上的燈就漸次熄滅了。
他折回值班室,俯身把押送官的槍拾在手裏,記得門口置物臺上有手電,他摸了摸,找到了。
路線并不複雜,從值班室到轉角有多少步,第幾個岔道通往一樓大廳,來時都記着。沿臺階一步步踏上去,盡頭是一扇門,不時有手電光晃過門下。
門縫那邊,兩排越野車黑壓壓蟄伏在大廳裏,遇上緊急集合,預備樓正面的艙門升起,它們會駛向聯絡道。
明樓掩身在樓梯間,倚牆把門推開一聲吱呀,沒走出去。
手電光匆匆掃過來,半敞的門,像被風刮開的,什麽也沒捕捉到。
有人打了個手勢,四支手電,齊齊熄了。
腳步聲,蹚着暗和靜,窸窣靠過來。明樓屏息聽了幾秒,六個人,有一個是剛才跑去求援的押送官。
明樓閃出門口,把手電打亮,向大廳深處橫抛出去,借着那道光,看清了那六個人,擡手瞄準。
開了三槍,打傷了三個人的手臂,對方的火力跟上來,遠處的警戒員也向這邊趕,一時槍聲不絕。
明樓乘着紛亂,轉移到越野車投下的陰影中。
那支手電落在地上,铮铮滾了幾下,有人向它開了一槍,大廳又陷入黑暗。
明樓輕聲轉側,摸索前行了十幾米,更接近艙門的啓動器了。
有人聽見動靜,擲過一支手電,半空裏一亮,明樓閃身掩入車後,揚手一槍,把它擊碎了。
他們知悉了他的所在,手電光和槍聲,一道一道追過來,明樓奔跑着,穿過它們。
沒有電,艙門手動才能打開,啓動器是一支拉杆,他抓住了手柄,許久不用,拉杆凝住了,他雙手攀住它,向下壓。
子彈打在艙門上,火花飛濺。
拉杆動了一分。有一顆子彈擦過明樓的右臂,他松開那只手,回身還擊,有了傷,準頭沒那麽好,一串子彈掃過去,對方避入車身的掩護中。
艙門一寸一寸離開地面,又重又澀。外頭有光滲進來。
幾個警戒員奔向艙門,明樓身子一低,從門下的縫隙翻滾出去。
預備樓外,一束一束車燈亮如白晝,明樓站起來,擡手擋了一會才看清,王天風帶着手下在等他。
他把槍丢在一旁,整了整衣服,大步走過去。
郭騎雲立在車頭。車門開着,王天風坐在車裏,轉過身來,上下瞟了幾眼,明樓的袖口,有血淌下來。
明樓不打算長談,只說:“天亮來找我,地址你知道。”
王天風掏出槍來,抵住了他的心口。
“有子彈麽。”明樓平淡地問。
“你猜。”王天風拉開保險。
“什麽條件?”明樓擡腕看了看表說,“只給你五分鐘。”
槍口降下去。王天風贏了似的說:“再賭一把。”
五分鐘後。
預備樓艙門升起,有人跟出來,已經遲了。
明樓把王天風從車的後座拽下來,丢在地上,拉開前門坐進車裏。
郭騎雲搶上去把人攙住,王天風狠命揪着他,從他上衣口袋裏奪過彈夾,壓入槍膛。
子彈出膛,車也發動了。
王天風連扣扳機,明樓的車甩過一個急彎,車身留了幾道彈痕,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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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雨落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風吹熄了白燭。
阿誠撥開打火機,又把它引亮,在手心護着,燭焰漸長,搖了搖,穩住了。
燭光裏,鋪着一塊亞麻手帕。阿誠沒有梁仲春的照片,只有兩件遺物,錢夾和童話書,并排安放在上面,一小把野花掩着。
阿誠回過一趟公寓,收拾了一家三口幾套換洗衣服,同明□□個入眠時,一定得抱着的那只布偶,一并打點在行李箱裏,攜來暮光裏。
搭好的設備線路占着大半個書桌。幾小時前,這臺終端控制了一座軍用機場,阿誠劫持了一名在押犯人,不出意外,那個人會來見他。
道個別,或打一架都好,只要他來,他就把他留下。
青石板積起了水窪。好像有踏水聲。
阿誠走到窗邊,靜聽了一會。那聲音停住了片刻。
他沖出屋子,奔過小院,一把拉開門。
巷子在雨中,悠長,空曠。
阿誠跨過門檻,在空巷裏伫立着,聽清了,是檐頭淌下的雨。
他阖上門,深吸了一口氣,咽下心口不斷浮上來的念頭。那個人也許不會來見他,這一念一閃,整個人就釘在門口,走不出去,走不回去。
一只手捂住了阿誠的眼睛。另一邊,臂彎攬過來,把他圈住。
背脊讓一個人的胸膛挨緊了,像一整個世界,浩大地擁上來,把他牢牢裹在裏面。
阿誠一驚,忘了呼吸。不能動,也不敢說話。
他小心擡起手來,去摸那只覆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掌心是暖的,指尖是涼的,像捉着他之前,呵過一口氣。
那個人的氣息籠過來,撲在頰邊,阿誠的睫毛忍不住抖了抖,那只手松開了幾分,阿誠掙出他的手心,轉過身。
明樓看着他。
分別多久,也久不過一天,好像不過是出門落下了鑰匙,又折回來。卻想念了幾年。
阿誠望定明樓,像小野貓盯上獵物,怕他跑了似的,挨近,循着領邊,一寸寸環住他的脖子,終于一縱,攀在他身上。
明樓右臂受了傷,一下沒接穩,身子傾了傾,另一只手一攬,托住阿誠的腰,把人半抱着,走過小院。
阿誠瞥見了那傷,上臂一道深陷的血痕,只紮着一條手帕,纏得不緊,血混着雨,一縷一縷淌到地上。他心疼,又舍不得下來,只把明樓的脖子摟緊了。
明樓有心揶揄他,十歲了,還得大人抱着。
又驀地記起,這可不單是他家的小孩,剪去那段分別的時光,阿誠是他昨天才過門的小愛人。也難怪。
明樓一邊側身,把人抱進屋子,一邊向他的耳朵吹了口氣:“下來。哥老了,抱不動你了。”
明樓說,哥老了,時光就真的老了。
阿誠有點恍惚,踮起腳望不到頭的歲月,一晃眼就過去了,好像他真的和明樓一夜過到了老,從七歲到七十歲,一輩子終了那句話,原來不過是,哥老了。多好啊。
阿誠笑着哽咽了。“我不。”他說着,低頭咬在明樓肩上,眼淚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