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一章

其實他也就找到這麽一件新奇玩意,晏昭和許多抽屜都鎖着,沒有鑰匙又不能一劍将鎖給削掉。

洵追趴在桌案上睡了會,打哈切想要伸懶腰時不小心将什麽踹了一腳,書案下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木盒,聽聲音空蕩蕩的。

這會溫度上來,洵追後頸又開始黏糊糊發汗,他不由得扯扯衣襟,将長發随意紮起來,好奇地鑽進書案下想瞧瞧是什麽寶貝。

他慢騰騰地順着椅子挪動,小心翼翼往書案下滑。掌心也濕漉漉的,隔一會就要在衣服上蹭蹭。

洵追揉揉眼睛,身子徹底匿進去。

當朝天子,不僅強闖昭王書房,還鑽桌子。

洵追伸長手臂,使勁在裏頭胡亂撈了一下,無名指碰上一個硬硬的尖角,他立即順着那個方向深入。其實也就一小步的距離,身子向前傾就能拿到。

巴掌大的檀木盒,四四方方還帶着一把小鎖。

鎖鎖鎖,又是鎖!洵追撓撓臉頰正欲放棄,指尖觸到盒子底部又停下,将盒子整個翻過來。木盒底部中心位置鑿了一個小槽,剛好能嵌進一把開鎖的小鑰匙。小鑰匙用暗扣固定,避免在使用木盒的過程中不慎丢失。

洵追指尖輕彈,暗扣脫落,鑰匙落入掌心。

既然是放在最隐秘的地方,物件的主人自然是不希望被人發現。洵追捏着鑰匙開鎖,鑰匙還沒挨着鎖眼,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這麽做。

既為君子,便不能強行翻看人家的隐私。洵追雖自認為自己不是君子,但顧及到晏昭和的關系,使他不得不按捺湧上腦門的沖動。洵追深吸口氣,緩緩吐出來後,将鑰匙重新卡進槽中,憑着記憶把木盒歸為原處。

門外的府兵還沒醒,洵追将書房重新鎖好,鑰匙他帶在身上,一會楚泱要是來了,交給楚泱讓他保管。昭王書房鑰匙,居然只放在一個府兵身上,未免心太大。

廚房送上來的午膳,是三道青菜一碗白粥。第一口菜還沒入口,洵追倒是記起看守蔻丹的禁軍說蔻丹松口,要招供。

洵追仰着腦袋,筷子挂着青菜舉到嘴邊,青菜可憐地在空中随門外吹進來的暖風蕩漾。

這件案子,比起自己,兩位侍郎大人更清楚其中細節。如果他自己去聽蔻丹招供,可能蔻丹說什麽他便信什麽,就算不信,也問不出來有關案件的其他疑惑。

蔻丹在這個案子中的角色,自始至終都尤為奇怪。不是參與者,但卻掌握着一手信息,查案的人還沒想到她那去,她自己橫沖直撞要當替罪羊。

思量再三,最終還是讓禁軍去尋張達鐘,洵追自個跑去醫館找昨天那個要滋他一臉血的宋南屏。

宋南屏正在醫館後院補覺。

洵追蹲在宋南屏面前拿扇火用的扇子給自己扇涼,宋南屏睡着也是眉頭緊皺,時不時哼唧幾句,全都是藥材搭配之類的夢話。

有關于瘟疫記載,宋南屏家中保存的,可能就是史書上那段睜眼說瞎話的空白內容。洵追有求于人,自然是讓宋南屏睡到自然醒。

宋南屏啞着嗓子,洵追遞上溫水。

“別找我。”宋南屏一看是洵追,将水杯還回去,翻身背對洵追。

洵追從另一邊繞過去,使他繼續面對宋南屏。

宋南屏不耐煩道:“我不知道。”

洵追用你知道的眼神看宋南屏。

宋南屏未說話,洵追瞥見從門口正緩緩走進來的熟悉身影,急忙拽着宋南屏朝裏跑。宋南屏一時沒反應過來,洵追勁不大,身上的配飾卻正好和宋南屏的頭發纏在一起,宋南屏抓着自己的頭發喊道:“你慢點!我的頭,我頭發!”

洵追眨眨眼,腳上沒停,抓人的手倒是松開了。宋南屏歪斜着身子随他跑,洵追拍拍宋南屏肩膀表示同情。

“我去你大爺。”宋南屏罵道。

洵追飛快跑幾步,宋南屏立即痛地大叫:“哎呦喂,我錯了成不成?大爺您走慢點。”

“不就是個周太醫,至于嗎。”宋南屏天生嘴欠,又叫道。

洵追想了想還是回複道:“不好喝。”

宋南屏愣了下,“你會說話?”

洵追直接帶着宋南屏從醫館後門出去,兩人站在背巷中解開糾纏在配飾上的頭發。宋南屏靠在牆邊喘粗氣,洵追将配飾重新整理好。

“周太醫的藥的确不好喝。”宋南屏說。

洵追找到一段樹枝,在地上寫:“可否借你家記錄瘟疫書籍一看?”

宋南屏一愣,旋即想到剛剛自己丢人的模樣,再看看洵追衣冠整齊,絲毫不見狼狽之色,心中火氣肆意增長。

“不知道。”他這樣回複洵追。

洵追寫:“事關重大,還請公子認真對待。”

“你有沒有聽明白?”宋南屏氣笑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借給你。”

洵追丢掉樹枝,聲音很輕:“可以交換。”

“交換?”

“你想要的。”洵追說。

宋南屏故意氣洵追,“我什麽都想要,我現在想要一個莊子!靠近京城的那種,名下鋪子必須賺錢。你會說話還要寫字,能不能正常一點!”

洵追自動屏蔽後半句,心說你要是只要這個,可以等李崇被晏昭和整下臺,或者是什麽時候死了,他名下的莊子你要是想要,給你一個也無妨。

“你在用百姓的命開玩笑。”洵追向前走幾步,用腳将自己剛剛寫下的字劃拉掉。

“宋大夫,你很清楚這場瘟疫是人為,可是你沒有任何辦法,而且你也沒有能力研制藥物,因為根本接觸不到真正帶給京城這場瘟疫的病源體。”

“我可以帶你去看最初的病源,也可以提供給你藥材,但是你必須要讓我看到你家有關于前朝瘟疫的所有內容。”

宋南屏皺眉:“你到底想幹什麽。”

現在所有感染瘟疫的患者,并沒有病發至最後一步,全部處于中期階段。而對于控制瘟疫藥物的研制,這個階段對于病人的治療來說,無疑是最為困難的。

誰會喜歡一個不上不下的境地呢?沒有更好也沒有更壞,但卻只能徒勞地看着病人的身體一天天變差。

洵追在意的和這些醫者不同,京城陷入困境,一切漏洞都暴露于外邦以及造反者面前。他要保住的不是一條命,他要保住的是整個國家不被某一夜敵人的夜襲而頃刻間覆滅。

“知道崇王的小妾懷孕了嗎?”洵追問。

宋南屏搖頭。

“孕婦患瘟疫能撐多久?”

“不出兩月。”宋南屏道,“孕婦對瘟疫沒有抵抗力。”

洵追滿意地拍拍宋南屏。看來崇王那個小妾,連人帶孩子歸西也就這幾日的事情。

宋南屏有沒有答應洵追借書看,洵追還得不到個準信,但他确實帶着宋南屏去停屍房看屍體了。屍體比他上次看到的腐爛更加嚴重,只是因為案子沒破不能火化,只能日日用冰塊供着不叫腐爛更快。

洵追站的遠,可依舊能感受到宋南屏由心底散發出來的喜悅。此人來時精氣神極差,接觸到屍體後張牙舞爪,就好像過年舞獅跳梅花樁的雜技師傅。

“神經病。”洵追評價。

宋南屏以濕巾捂住口鼻,在屍體上小心翼翼用刮刀刮下來一小塊皮肉,放入他準備好的小罐中。又用自己帶來的藥水沖洗屍體屍骨上卧滿蛆蟲的位置,蛆蟲接觸到藥水四散逃離,他将蛆蟲也撿起一只帶走。

宋大夫甚是滿意,帶着自己的藥箱可謂滿載而歸。

洵追面色難看地後退三尺,宋南屏上前一步關心道:“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我給你診治?”

洵追将目光投向仵作,仵作立即上前來:“這位大人,請随小的沐浴。”

耐心等宋南屏沐浴歸來,洵追聞到宋南屏一身皂角味後才舒展眉心,兩人靠着停在停屍房後門的馬車邊交換信息。

“那本書在我母親那裏,不允許家中小輩随意翻閱。如果你想看,得稍微等等。”宋南屏道。

“怎麽等?”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宋南屏肯定不用正當手段,“等你偷出來黃花菜都又溫一遍上桌了。”

宋南屏剛得洵追的好處,也不好立即生氣,“你這是什麽話,我說能帶出來就一定能帶出來。”

宋南屏是個沒心思的,給點好處就能立即順毛撸。洵追頭疼,他今日必定要回宮待着,算時間也該到李崇彙報情況的日子。

這幾日李崇沒動靜,他差點忘記還有李崇這號人。

也不知道康擎軍在楚泱手底下有沒有偷偷做小動作,慶城軍那邊也是時候調來一批人馬暗中潛伏在京城四處,以防萬一。

洵追思索片刻:“你拿到書後找周太醫,讓周太醫帶你來我家。”

“轟!”

宋南屏還未回應,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什麽聲音?”宋南屏問。

遠處的動靜還未結束,緊接着又傳來一聲極大的轟鳴,像是什麽東西炸開了。洵追三步并作兩步,飛快跳上房頂,剛站穩臉色大變。

“宋大夫,拿着你的藥箱!”

洵追順着牆滑下來,徑直将馬車車身與馬匹之間纏繞的繩索全都打開,将馬牽至空地。他将纏繞袖口的綢帶解開,用綢帶把随意披散着的長發通通束起。握住缰繩翻身上馬,沖傻乎乎站在原地的宋南屏伸手,“上來。”

宋南屏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他握住洵追的手,随着洵追将他拉起的弧度欲跨至馬背。

洵追發覺宋南屏意圖後麻利松手,可也沒能阻止宋南屏借他的力上馬,宋南屏挨到馬背的瞬間,洵追整個人摔向地面。後背結結實實與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洵追覺得整個人五髒六腑都要脫離身體禁锢。

宋南屏傻眼,洵追平攤在地上咬牙切齒,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宋南屏!你這個非人哉!”

少年久病單薄身軀,萬萬抵不上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成年男性重量。

※※※※※※※※※※※※※※※※※※※※

宋南屏你個大傻子)馬上就要去見晏昭和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