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挑滑車
升平大戲院。
門前張貼着巨幅海報，段小樓手持一支亮銀槍，金盔金甲身後是四杆護背旗，這是最常見的武生造型。
海報最下面寫着一行大字：今日演出“挑滑車！”
“……绫子眼睛都哭腫了，唉，估計他們兩個又要別扭幾天了。”服部美奈拉着姜新禹的手，還在講着昨晚發生的事。
姜新禹随口敷衍着說道：“服部夫人的心情，确實可以理解，但是也未免太過悲觀……”
段小樓是北平的名角，堰津很多頭面人物都來捧場。
姜新禹的桌位在第二排，在戲園子看戲，這就算是非常不錯的位置了。
服部美奈等的有點不耐煩，說道：“新禹，怎麽還不開演？”
姜新禹擡腕看了一眼手表，說道：“還有十分鐘。”
服部美奈：“我聽過段小樓的唱片，這還是第一次看他的演出。”
姜新禹笑着說道：“美奈，你真的能聽懂京戲？”
服部美奈歪着頭想了想，說道：“不是特別懂，感覺……扮相很好看。”
姜新禹啞然失笑，說道：“你聽戲就是為了看扮相？”
“也不完全是看扮相，我都學會了一段唱。”
“是嗎？哪天唱兩句聽聽。”
“你敢聽，我就敢唱！”服部美奈調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有什麽不敢聽，你怕我會落荒而逃嗎？”姜新禹目光一撇，只見幾個衣着光鮮的外國人在十幾名警衛護佑下，順着木樓梯上了二樓。
“逃也不行，抓你回來聽完！”服部美奈掩嘴笑道。
姜新禹笑道：“聽說過強買強賣，強迫聽戲還是頭次聽說。”
服部美奈也看到了那幾個外國人，說道：“德國人都能聽得懂，我有什麽聽不懂呢？”
“你認識他們？”姜新禹回頭看了一眼，幾個外國人進了正對舞臺的貴賓包廂。
服部美奈：“你不認識嗎？那個是德國公使先生，旁邊的是他太太。”
姜新禹嘆了口氣，說道：“像我這種小人物，怎麽會認識公使先生。”
服部美奈嬉笑着說道：“那就是說，我是大人物咯？”
姜新禹一本正經的說道：“憲兵隊隊長的妹妹，當然是大人物！”
服部美奈嬌嗔着說道：“別來取笑我了……哥哥帶我去公使館參加過一次酒會，要不然我哪分得清楚，誰是公使誰是廚子，看外國人的長相好像都差不多。”
姜新禹忽然發現，在戲園子待了有十幾分鐘，兩個人的手一直握着一起，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随着時間的推移，姜新禹能夠感覺得到，服部美奈對自己深深愛戀，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有幾天沒見到她，同樣心煩意亂……
“新禹，快看，開演了！”服部美奈興奮的說道。
随着一陣鑼鼓點，大幕徐徐拉開。
“适才一番鏖戰，不知殺死多少番兵番将，餘下者，也不知他們逃往何方去了！”段小樓一段開場念白，贏得滿堂喝彩。
姜新禹是浙江人，他對京戲并沒有太大興趣，端着茶碗一邊喝水，一邊漫不經意的察看四周情況。
今天不光是德國公使夫婦，也來不少在堰津生活的外國人，其實他們都聽不懂京戲，只是附弄風雅而已，這和中國人去國外看歌劇是一個道理。
在堰津的外國人，基本都是俄國人，其他歐美國家大部分是日本的敵對國家，早在開戰之前，要麽是跟随國軍逃往四川，要麽是直接回國。
隔着一張桌子，坐着四五個俄國人，他們的目光沒有注意舞臺，而是是不是向樓上看一眼。
全神貫注看戲的人，注意力都在舞臺上，只有像姜新禹這種心不在焉的人，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十幾分鐘後，其中兩個人站起身，手裏拎着糕點一樣的盒子，邁步上了樓，等他們再下來時，盒子已經不見了。
姜新禹想了一下，低聲對服部美奈說道：“我去方便一下。”
“嗯。”服部美奈嘴裏答應着，眼睛依然注視着舞臺。
廁所一樓二樓都有，姜新禹邁步上樓，只見中間包廂門口站在兩名警衛，毫無疑問，這間就是德國公使的包廂。
走進廁所裏，每個隔間裏都沒人，沿着一串皮鞋印來到雜物間門口，打開門一看，那個紙盒被丢棄在裏面。
姜新禹拿過紙盒仔細看了看，沒發現有什麽異常，似乎就是一個普通紙箱。
裏面的東西去哪了？如果是普通的紙箱，直接扔在門口垃圾桶裏更方便，為什麽要鬼鬼祟祟藏在雜物間裏？
姜新禹把紙箱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對勁兒，他聞到了一種火藥的味道！紙箱裏絕不是食物或者其他什麽東西，而是和火藥有關的東西！
會是什麽呢？
槍支？不太可能！
如果是槍支，放在包裏會更容易隐藏，姜新禹端詳了一會紙箱的形狀，心裏慢慢浮現出兩個字：炸彈！
只有炸彈才需要這麽大的箱子！
想到這一點，姜新禹一路小跑出了廁所，站在二樓扶梯上向下四處觀瞧，那幾個俄國人剛剛走出門口。
樓下沒有警察，想要攔住他們根本不可能，現在唯一要做的是，盡快把炸彈找出來，戲園子裏好幾百人，這要是發生爆炸，肯定是一次重大的傷亡事件！
姜新禹掏出證件對兩名警衛一晃，說道：“我是偵緝隊的，剛才那兩個俄國人都去過哪？”
警衛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說道：“他們借過火。”
“說一下借火的經過！詳細一點，快！”姜新禹焦急的催促着。
“呃……那個高個子借火，另外一個蹲在地上系鞋帶……”
“蹲在哪？”
“就是那兒。”警衛伸手指了一下門口的花盆。
每間貴賓包廂門外都擺了幾盆類似的花，主要是用來裝飾點綴，無一例外都是那種枝繁葉茂的巨型品種。
姜新禹快步走過去，仔細的逐一檢查，在其中一盆銀邊吊蘭背面，放在一個四四方方的物件。
一名警衛湊過去，說道：“這是什麽……”
“別動，是炸彈！”姜新禹看了一眼，上面的定時器正快速的變換着數字，距離爆炸還有一分鐘！
第302 千鈞一發
炸彈的零火線接在機械定時器裏形成回路，只要指針走到設定的時間，就會觸發起爆器，從而引發爆炸！
德國公使得到禀告，急忙忙要下樓離開，姜新禹說道：“你們想走，時間來不及了，只要同時剪斷兩根線，炸彈就不會爆炸！”
公使吩咐道：“快拿剪刀來！”
說着話，他還是頭也不回的往樓下走，在正常人思維裏，離炸彈遠一點總是更安全些。
一個警衛把兩把剪刀遞給姜新禹，跑的比兔子還快，這種時候人人都恨不得多長一條腿。
望着驚慌失措往樓下跑的人群，服部美奈邁步走上樓，說道：“新禹，他們怎麽了？”
姜新禹：“美奈，你上來幹什麽！”
“你這麽長時間沒下樓，我不放心……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服部美奈不解的問道。
“有炸彈！你快走！”
“炸彈？那你怎麽辦？”
“我要剪斷引信，要不然會死很多人！”
機械定時器哪怕是差一秒鐘，也會觸發起爆器，必須是同一時間剪斷兩根線才行，這種設置主要是防止炸彈被拆除。
“快來人幫忙！”姜新禹回頭大喊道，身後除了一臉焦急之色的服部美奈，再沒有第二個人！
定時器顯示還有最後一分鐘，姜新禹知道，只能靠自己了，他拿起兩把剪刀，分別搭在零火線上。
姜新禹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一個人的左右手很難做到同時用力，如果有人和自己一起剪其實最為穩妥，只可惜樓上的人基本都跑光了。
“我幫你！”服部美奈蹲下身子說道。
“你怎麽還沒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如果炸彈爆炸，你會被炸死！”姜新禹低吼道。
“我不怕！”服部美奈拿過剪刀，說道：“你告訴我，該怎麽做？”
定時器上只剩下十幾秒鐘，姜新禹知道，不能再等了，不管結果如何，必須剪斷引信，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穩定了一下情緒，說道：“好！美奈，聽我數到三，用力剪斷電線！”
“嗯！”服部美奈雙手握在剪刀上，眼睛盯着那根電線。
“一、二、三！”
“咔嚓！”
兩根線同時被剪斷，定時器戛然而止，指針堪堪停在起爆時間邊緣，在千鈞一發之際，炸彈引信被成功拆除！
“新禹，這就沒事了吧？”服部美奈臉上看不出一點害怕的樣子。
姜新禹目視着服部美奈，說道：“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知道。剪的快了慢了，炸彈都會爆炸。”
“那你還留下來？”
“我相信你。”
“你不怕死嗎？”
“怕呀，有你在，好像也沒那麽怕了。”
“美奈……”
“嗯？”
“你這樣，我真的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辜負你！”
服部美奈眼珠一轉，笑道：“會嗎？我說過了，如果你騙了我，我就刺你一劍！”
姜新禹默然無語，服部美奈說道：“生氣了？跟你開玩笑呢！”
姜新禹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若是騙了你，受你一劍也是應該的。”
服部美奈嬌嗔着說道：“行了，要賭咒發誓嗎？這可不像你了！其實，你對我好，我心裏都知道。”
十幾分鐘後，樓梯蹬蹬蹬傳來腳步聲。
暗殺德國公使非同小可，接到報告後，服部彥雄親自帶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升平大戲院。
除了樓上貴賓包廂客人受到驚吓之外，一樓絕大多數人都蒙在鼓裏，看見大批憲兵如臨大敵一般，才意識到樓上出了事。
…………
百濟堂藥房。
按照姜新禹的建議，錢潤民在裏間弄了一個“祖傳推拿按摩室”，主要對腰肌勞損起到一個輔助康複作用，因為手法不太專業，平時很少有人光顧。
此刻，姜新禹趴在按摩床上，錢潤民像模像樣的推拿敲打，為了顯示确實在做治療，還拔了兩個火罐。
“月底，盧将軍要去蘇聯深造學習，在堰津短暫停留，上級要我們務必在暗中做好保護工作！”
“盧将軍？哪個盧将軍？”
錢潤民微笑着說道：“我黨還有哪個盧将軍？”
姜新禹驚訝的說道：“你說的是盧秋生将軍？”
“對，就是他！”
“去蘇聯，幹嘛一定要走堰津，從山西進入蒙古，豈不是更安全一些？”
“東北抗聯派代表來堰津和盧将軍會面，那邊的情況比較複雜，需要延安出面進行協調。”
“哦……”
“另外，老邱同志已經安全返回冀中，他讓我捎話給你，任何時候，都要以自身安全為主！”
“他身體恢複的怎麽樣了？”
“基本康複了，沒問題。”
“那就好。”
“還有一件事……蘇聯人在堰津最近很活躍，上級指示我們，盡量不要和他們發生沖突。”
姜新禹沉默了一會，說道：“升平大戲院發生的事，上級知道嗎？”
“知道。所以老邱才囑咐你，要以自身安全為主，冒險去做那件事，萬一炸彈爆炸，你不是白白犧牲了嗎？”
“當時情況緊急，我若是不拆除炸彈，就會上百名同胞死于非命！”
“是啊，這些蘇聯人做事太不考慮後果了！”
“爆炸産生的傷亡，他們會估計不到嗎？要我看，蘇聯人不是沒有考慮到後果，只是不在乎而已！”
“唉……”錢潤民嘆了一口氣，他同意姜新禹的見解，可是又能怎樣？
“蘇聯人為什麽要暗殺德國公使？”
“蘇聯人的意圖，是想通過這次事件，離間德日之間的關系，另外，根據我們的情報顯示，格別烏在堰津有兩名情報員失蹤，他們懷疑是日本人下的手，這也算是一種報複吧。”
姜新禹欲言又止，本想告訴錢潤民在月亮灣發生的一切，又覺得沒什麽必要，自己也參與其中，恐怕會讓上級很為難。
“盧将軍到達堰津，住在哪家旅店？”
“盧将軍化名李東，住在俄國城附近的春風旅店，那邊相對比較安靜，而且距離碼頭很近，随時可以撤離！”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