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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小蝦米

一個月後。

胭脂胡同街口,靠牆根是一個修鞋攤,鞋匠戴着棉氈帽,皮膚黢黑,看不出實際多大年齡。

馬佩衢坐在車裏,沉思了半晌,說道:“這個鞋匠很可疑,盯住他!”

手下的特務看了一會,遲疑着說道:“組長,鞋匠我認識,都叫他韓老實,一棒子砸不出屁的貨,他能有啥問題?”

“你注意他的眼睛,并沒有專心修鞋,而是一直在四處觀察……總之,他不像是一個鞋匠!”

“您這麽一說,還真有點可疑……”

“姓崔的情況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他叫崔立,河北滄州人,去年三月份在這兒租的房子,平時四處收購中草藥,然後再轉手賣給藥店。”

“藥販子?”

馬佩衢沉吟着,他得到的情報是,崔立收購藥材後,以平價賣給藥店,賺到的利潤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不是一個正常現象,胭脂胡同的房租價格并不低,在這種地方做薄利生意,實在令人費解。

“我在這陪他兩天,看看這家夥究竟玩什麽把戲!”馬佩衢點燃香煙,深深的吸了一口。

“組長,這麽冷的天兒,這種活兒弟兄們就幹了,您何苦親自上陣……”

“別說了,我心裏有數!”

“是!”特務不敢再多言。

其實馬佩衢有他的小算盤,老同學楊參議把自己推薦給服部彥雄,被安排到偵緝隊擔任情報組組長,雖說職務不高,但是也說得過去。

要是在偵緝隊渾渾噩噩的混日子,不僅老同學臉上無關,看服部彥雄的架勢,也不像是一個養閑人的主兒!

所以,頭三腳必須踢響,否則很難在堰津立足,況且服部彥雄話裏話外也暗示過,如果自己表現出了一定的能力,還會得到重用!

三天後。

偵緝隊行動組。

李锴雙腳搭在桌子上,嘴裏荒腔走板的哼着西皮流水,昨晚在戲園子看了一場玉堂春,頗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篤篤!”門外傳來敲門聲。

好興致被打攪,李锴不耐煩的說道:“進!”

房門一開,馬佩衢笑容可掬的走了進來,說道:“李組長好興致啊。”

自從到了偵緝隊,馬佩衢放低姿态,跟同事們的關系十分融洽,李锴對他的印象還不錯,起身招呼着說道:“原來是馬組長,請坐!”

馬佩衢:“李組長,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麽事?”

“在胭脂胡同附近,我們發現了共黨的蹤跡!”

“确定嗎?”

“我親自監視了兩天,基本可以确定!”

“他們有多少人?”

“兩個,一個叫崔立,另一個叫韓老實。”

“好,我馬上集合人手……”

“李組長,稍安勿躁,共黨一時半會兒跑不了,先聽我把話說完。”

李锴從抽屜裏拿出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夾,說道:“馬組長,你是不知道共黨的狡猾,晚去幾分鐘,他們都有可能跑的一個不剩!”

馬佩衢笑了笑,說道:“兄弟在上海和共黨也打過交道,沒那麽誇張吧?”

李锴整理着腰裏的槍套,說道:“這麽多年來,就是憲兵隊也沒抓到幾個共黨,你老兄運氣好,短短一個月時間,就逮到了大魚,啧啧,我也跟着沾光露臉!”

“大魚談不上,充其量是幾個小蝦米。”

“小蝦米也成啊,只要能抓到共黨分子,就可以帶着他們去憲兵隊換賞錢!”

“如果通過小蝦米找到大魚,換來的賞錢豈不是更多嗎?”

“那敢情好啊……聽你的話兒茬,是有線索了?”

“崔立經常去城外收草藥,他出城只走西門,巧的是,每次城門口的當班警察都是同一個人!”

李锴眼睛一亮,說道:“那個警察是他的同夥?”

“現在還不能确定。”

“警察叫什麽名字?”

“李冰。”

“李冰……沒聽說過,哪個警署的?”

“西城警署。”

“哦……”

“我托人問過了,明天就輪到李冰當班,崔立可能又要出城,我估計,他的車上一定有違禁品!”

“你的意思是在城門口動手,來一個人贓并獲!”

馬佩衢搖了搖頭,說道:“我說了,這些人只是小蝦米,想要找到大魚,就不能過早驚動他們!”

“那你打算怎麽辦?”

“跟着他,順藤摸瓜,挖出他的上級!只是,出城抓捕的活兒,就有勞李組長了。”

李锴上下打量着馬佩衢,伸出大拇指贊道:“馬組長,果然不愧是特工總部出身,腦子就是比我們這些粗人靈光!”

馬佩衢心裏很得意,笑道:“過獎過獎,要是換成姜隊長,一定辦的更加滴水不漏!”

“對啊,姜隊長知不知道這件事?”

“姜隊長去大沽了,暫時聯系不上他。”

“好,明天按照你說的辦!等姜隊長回來,咱們給他一個驚喜!”

…………

第二天一早。

崔立趕着一輛毛驢車從家裏出來,經過街口的修鞋攤時,說道:“韓老實,我那雙鞋修好沒有?”

韓老實把一雙布鞋拿出來,悶聲不響的放在鞋攤上。

崔立:“先放你這吧,我今天出城收貨,回來想着給我。”

說着話,他坐上車轅,一甩鞭子,吆喝道:“駕!”

驢車用木板圍起來,弄了一個簡易車廂,裏面堆放着一些破棉被,似乎是為了方便裝貨,免得在路上颠簸太久掉出來。

來到西門城門口,警察李冰走過來,看過了良民證,又翻了幾下車裏的破棉被,擺手示意放行。

一個小時之後,崔立趕着車來到靠山屯。

靠山屯位于榆樹嶺山腳下,差不多有四十多戶,除了種幾畝薄田維持生計,上山采藥是村民們最主要的經濟來源。

一個村民老遠的打着招呼,叫道:“崔掌櫃來了?”

崔立收草藥不喜歡壓價,說多少是多少,為人也和善,村民們看見他,就像看見財神爺一樣親切。

崔立從車轅下來,說道:“都說了別叫我掌櫃,咋又叫?”

“你是做大生意的能人,不叫掌櫃叫啥?”村民憨憨的笑着。

“我算啥能人,別糟踐我了。”崔立搓着手,說道:“告訴大夥兒,老規矩,把草藥送到村公所!王保長在吧?”

“在在,王保長一大早就來了。”

崔立趕着車轉彎抹角來到村公所,身穿棉長袍的王保長手上拿着一根長煙袋,站在門口吧嗒吧嗒抽着,說道:“崔掌櫃,又來收貨了?”

崔立笑道:“王保長,您咋也叫我崔掌櫃?”

“要不然叫你啥?收草藥的?”

“我看這個稱呼行!”

兩人走近了,王保長四處看了看,低聲說道:“貨帶來了嗎?”

“帶來了……”

第345張 聚少成多

驢車栓在村公所院子裏的木樁上,崔立拿過一根扁頭撬棍,撬開車裏的木板,中間是一個夾層。

夾層雖然只有十公分厚,但是面積足夠大,裏面碼放着醫用紗布、精鹽、肥皂、火柴、煤油等等,種類十分繁雜,都是邊區緊缺的物資。

崔立四處看了看,對王保長說道:“順子哪去了?”

話音未落,西廂房房門一開,一個身材敦實的青年快步走出來。

“順子,你怎麽才出來?”崔立嘴裏說着話,手上也沒閑着,彎下腰把一袋精鹽搬出來,放在車轅上。

“聽見你來了,我先把裏面收拾好。”青年捧起精鹽走進廂房。

廂房角落裏有一個一尺見方的地洞,四周簡單的做了防潮處理,順子把精鹽放進地洞裏。

崔立帶來的東西不是很多,只用了三五分鐘就全部搬空,一直站在門口把風的王保長忽然說道:“老崔,速度快一點,有人來了!”

崔立趕忙把木板恢複原狀,撬棍也随手丢在一邊,說道:“怎麽來的這麽快?”

以往來收藥材,中間總有一個時間差,村民們趕到村公所最少也要十幾分鐘。

王保長也覺得納悶,說道:“是啊,來的這麽快……噫?好像不是靠山屯的人……”

說話間,李锴帶着十幾個特務大搖大擺走了過來。

他們都經過精心的喬裝改扮,身穿粗布衣服,戴着破舊的氈帽,外表像是普通的村民。

這麽做的目的,自然是為了不讓崔立察覺到有人跟蹤監視,特務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撥人,終于被他們找對了地方!

李锴拎着手槍,說道:“大冷的天兒,兩位怎麽在院子裏說話?”

王保長沉聲說道:“你們是什麽人?”

李锴一擺手,身後的特務掏出證件在王保長眼前晃了一下,說道:“偵緝隊的!”

王保長知道情況有些不妙,陪着笑臉說道:“原來是偵緝隊的長官,不知道幾位有何貴幹?”

李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道:“你就是王保長吧?”

王保長躬身說道:“正是在下。”

“這個人是幹什麽的?”李锴指着站在一旁的崔立。

“他是來收藥材的崔掌櫃。”

“收藥材幹嘛要來村公所?”

“我也是為了方便村民嘛,要不然他們還要背着藥材到處去找崔掌櫃……”

李锴冷笑道:“你還真是一片好心!來人,給我搜!”

十幾名特務闖進各間屋子,翻箱倒櫃大肆搜查。

一名特務跳上驢車,拿着一塊石頭敲了敲,說道:“組長,車上有夾層!”

“撬開!”

特務把木板撬開,裏面空無一物。

李锴走到崔立面前,說道:“夾層裏的東西呢?”

崔立:“長官,您誤會了,多加一了層板子,是不想車子太颠了。”

李锴點點頭,說道:“不見棺材不掉淚,你還真是能對付啊!”

一輛卡車開了過來,車裏又下來十幾名偵緝隊的特務,按照事先安排,他們是來接應李锴,畢竟這裏是在城外,什麽意外情況都可能發生。

既然篤定崔立夾帶違禁品出城,查起來自然格外仔細,特務們都這方面的行家,幾乎沒費太大的勁兒,就找到了西廂房水缸下面的地洞。

李锴吩咐道:“把東西裝上車,這三個人全部出帶回去!”

村公所門外,一群前來送藥材的村民,七嘴八舌的議論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

姜新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崔立、王保長、順子都被抓到了偵緝隊,還有起獲的違禁品。

在證物房,看着這些零碎的物資,姜新禹幾乎可以斷定,這是堰津地下黨所為。

冀中邊區物資匮乏,想要從淪陷區大規模偷運,不僅困難重重,更多時候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

像這種螞蟻搬家一樣的偷運方式,雖然看上去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太大的問題,但是只要能持續不斷,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最重要的是,因為偷運的物資數量少,風險相對來說也減小,敵人不太可能注意到這類事情。

趙玉虎走了進來,說道:“隊長,服部少佐來了。”

“人在哪呢?”

“在隊部。”

姜新禹出了證物室,趙玉虎跟在後面,說道:“少佐吩咐,讓馬佩衢也過去。”

“那還等什麽,去把馬佩衢叫來!”

“是!”

服部彥雄背着手站在窗前,聽見房門響,轉過身說道:“姜隊長,偵緝隊這次功勞不小,我這次來,特意給你們帶來了賞金!”

姜新禹:“多謝少佐,其實,說起來都是分內事。”

“分內事,有的人能做好,有的人做不好,對能做好分內事的人,必須給予獎勵,不能寒了人心!”

“篤篤!”門外響起敲門聲。

姜新禹:“進來。”

馬佩衢邁步走了進來,躬身說道:“少佐,隊長。”

服部彥雄坐在桌子後面,說道:“馬組長,這次抓捕共黨分子,你做的非常出色,值得表揚!”

馬佩衢謙遜的說道:“多謝少佐誇獎,卑職只是恰逢其會,趕巧罷了。”

服部彥雄端起姜新禹遞過去的茶碗,說道:“這些共黨分子帶回憲兵隊之前,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馬佩衢剛要說話,想到旁邊還有一個頂頭上司姜新禹,趕忙把話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姜新禹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馬組長,這件案子是你一手偵辦,我剛從大沽回來,還沒太搞清楚來龍去脈,還是由你說吧!”

“那好……”馬佩衢清了清喉嚨,說道:“根據我的分析,這三名共黨更像是是一個物資運輸小組!”

“哦?物資運輸小組?”服部彥雄頭一次聽見這種說法。

見服部彥雄很感興趣,馬佩衢抖擻精神,說道:“崔立以販賣草藥為掩護,到處搜羅緊缺物資,他幾乎什麽都要,而且數量不大,這是為了不引起我們的注意!”

服部彥雄:“這些物資最後運到了什麽地方?”

馬佩衢:“我猜一定是八路軍駐地!”

“難道不會是山上的游擊隊?畢竟物資數量很少。”

“物資雖然很少,但是架不住聚少成多,達到一定數量之後,肯定會運往冀中!”

姜新禹插話道:“馬組長,你是怎麽發現的疑點?”

馬佩衢:“共黨最緊缺的是藥品,所以我在各大藥店都布置了眼線,結果發現了意外情況,崔立賣給藥店的藥材價格偏低,似乎并不是以盈利為目的,這才讓我注意到了他!”

服部彥雄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從細微處入手,觀察一切不合理的情況,很好!”

姜新禹想了想,說道:“我聽李組長說,崔立還有兩個同夥,馬組長為什麽不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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