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可笑的象征
“白舉民,帶人看住他們,要是跑了一個,唯你是問!”
“是!”
沈之鋒拎着手槍,快步來到王存仁屍體近前,俯身摸了一下他的動脈,死的已經不能再死了。
姜新禹邁步走了過來,看了看臉色陰晴不定的沈之鋒,說道:“這個爛攤子,你自己處理吧,我回去了。”
沈之鋒趕忙說道:“姜隊長,這麽多的犯人,卡車也燒了,我們人單勢孤,還請你幫忙照看一下。”
姜新禹冷冷的說道:“照看什麽?我現在也明白了,讓我過來幫忙,你根本也沒安什麽好心,幸虧我運氣還不錯,找出了真正的內奸,要不然,我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姜隊長言重了,我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沈之鋒擡腕看一眼手表,現在是晚上八點二十分,說道:“目前最要緊的是,必須立刻除掉這些禍害,你我之間有什麽誤會,咱們回站裏說。”
他回身對白舉民一擺手:“準備!”
白舉民把水壺拎過來,從後備廂拿出一個杯子,倒了半杯毒水,邁步來到一名犯人近前,說道:“請吧!”
犯人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他看了一眼拎着手槍的白舉民,冷笑道:“永遠只會躲在暗處打黑槍,殺人都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
白舉民默不作聲,槍口對準了男子的胸口,反正剛才已經開過槍了,再多開幾槍也是一樣。
周衛國心裏焦急萬分,喊道:“不能喝,水裏有毒!”
男子凄然一笑,伸手接過水杯,朗聲說道:“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各位,在下先行一步!”
沈之鋒在一旁冷笑道:“臨死之前,竟然引用汪漢奸的詩,可見你們都是些什麽東西!”
男子反駁說道:“寫這首詩的時候,汪兆銘還是一個心懷國家民族的大好青年,就如同你們國黨一樣,孫先生在世的時候,是像現在這樣烏煙瘴氣嗎?”
沈之鋒無意争辯,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男子剛要喝下毒水,周衛國突然沖了過來,他猜到了杯子裏是氰化鉀,打算奪下來潑向沈之鋒。
氰化鉀屬于劇毒品,即使皮膚接觸到也會産生中毒症狀。
“砰!”
沈之鋒眼疾手快,擡手開了一槍。
周衛國胸口中彈,身體踉跄着栽倒在地,喘息着說道:“不、不能喝……但凡有一線機會,也要、也要去抗争!”
說完這句話,周衛國雙手慢慢攤開,頭也歪向了一側,死不瞑目瞪着熊熊燃燒的卡車。
男子悲憤交加,用力把杯子摔在地上,對沈之鋒怒目而視,昂然說道:“狗特務,有膽就開槍吧!”
其他正直犯也聚攏過來,拖着腳鐐慢慢走向沈之鋒。
沈之鋒退了兩步,冷笑道:“你們的建議很好……白舉民,準備!”
他也豁出去了,大不了事後弄來一桶汽油毀屍滅跡,對外就說遭遇土匪發生槍戰。
姜新禹目光一瞥,只見來的路上有車燈晃過,立刻說道:“先別動手,有人來了!”
沈之鋒并未在意,這種杳無人煙的荒涼所在,時間都這麽晚了,來人不太可能是普通老百姓,應該是聽到槍聲趕過來查看情況的警察。
嘀嘀!
一輛銀色小轎車疾馳而至。
白舉民看了一會兒,趕忙來到沈之鋒近前,說道:“沈副處長,是大公報館的車……”
沈之鋒心裏一驚,這批正直犯是見不得光的犯人,要是讓記者知道了那還了得,他吩咐道:“快,不許記者靠近犯人,把他們都趕走!”
白舉民迎着轎車走了過去,舉手示意轎車停下來,大聲說道:“警察局正在執行公務,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靠近!”
那輛轎車緩緩停在路邊,前後車門紛紛打開,從車裏下來三名記者,其中一個戴着眼鏡的女記者,赫然竟是那位菊小姐。
菊小姐掏出記者證,在白舉民眼前展示了一下,說道:“我們是大公報的記者,聽說這裏突發大火,過來看一看情況。”
說着話,她看了一眼遠處的正直犯。
姜新禹站在暗影裏,心裏懸着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就算來一百個記者,也不如這位菊小姐管用。
白舉民認識菊小姐,知道這是傅長官的千金,不要說自己一個小小的中尉,即便是身後兩位上校也得罪不起。
他硬着頭皮說道:“對不起,長官有令,未經允許……”
菊小姐打斷了他的話頭:“請問你們是什麽部門?我現在懷疑,那些人就是傳言中的正直犯!”
忽然,犯人中間一個激動的聲音說道:“菊小姐,我是馮漢章,團結報的馮漢章,我們在記者聯誼會上見過面……”
菊小姐聞聲轉過臉,仔細打量着那個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目光中漸漸露出了驚喜之色,說道:“馮主編,你怎麽會在這裏?”
馮漢章嘆了一口氣:“說起來一言難盡,去年秋天,在下班的路上,稀裏糊塗就讓特務抓了。”
菊小姐說道:“我還特意打聽過你的消息,都說你去上海發展了。”
“假的,都是假的!”馮漢章憤憤的說道。
那些正直犯一看記者來了,立刻七嘴八舌述說着各自的遭遇,他們的情況和馮漢章基本類似,都是遭到特務的秘密抓捕。
趁着混亂之際,另外兩名攝影記者舉着照相機,對犯人們連續拍照。
燃燒的卡車成了最好的照明,把附近照的如同白晝一般,拍照連一次性鎂光燈都省了,只需要對準焦距按下快門就行。
沈之鋒見勢不妙,從暗影裏快步走了出來,厲聲喝道:“誰讓你們拍照的?把膠卷都交出來!”
菊小姐回過身,攔住了沈之鋒的去路,說道:“這位長官,我們是記者,有新聞采訪的直郵,我請問,這些人犯了什麽罪?”
沈之鋒客氣的說道:“很抱歉,事關機密,無可奉告。”
菊小姐冷笑道:“一句事關機密,就能讓這麽多人不明不白的死去?那我們要法亭做什麽呢?一種可笑的象征嗎?”
第1033章 有如神助(感謝書友“古越謠歌”打賞支持10000大洋!)
面對菊小姐的咄咄逼人,沈之鋒心裏惱怒,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說道:“并不是處決,只是審問犯人的一種手段,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們……”
馮漢章知道,這個時候不揭穿特務的陰謀,以後怕是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他挺身站出來,大聲說道:“菊小姐,別相信他的鬼話,剛剛還逼着我們喝毒藥,這位先生就是奮起反抗,所以才遭了毒手。”
說着話,他伸手指了一下周衛國的屍體。
聽說大公報的記者來了,特務早就把兩具屍體拖到暗處,若不是馮漢章出言提起,菊小姐還真沒注意到。
菊小姐經常去前線采訪,見過戰死的軍人,也見過缺胳膊少腿的重傷員,她可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嬌小姐。
菊小姐來到屍體近前,仔細看了一會兒,回身對沈之鋒說道:“用毒藥殘害無辜者,我想知道,誰給你們這樣的權力?這是在拿罰西施當榜樣嗎?
沈之鋒說道:“死的那兩個人,都是從事間蝶活動的共黨分子,按照南京的命令,戡亂時期,只要證據确鑿,可以直接處決他們,至于說毒藥……我沒有見到。”
一名犯人大聲說道:“你說謊,水壺裏就是毒藥!”
沈之鋒使了一個眼色,白舉民邁步走過去,故作不小心絆倒了水壺,壺裏的氰化鉀毒水淌了一地。
“無恥!”
“簡直是無賴行徑!”
見此情景,正直犯們紛紛開口怒斥。
菊小姐說道:“就算這兩個人是間諜,那其他人呢?他們都是共黨?”
沈之鋒說道:“抱歉,還是那句話,無可奉告。”
菊小姐點了點頭:“好,你們無可奉告,這件事明天就見報,頭版頭條,保證所有人都看得到!”
她轉身對馮漢章說道:“馮主編,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營救你們!”
“謝謝菊小姐!謝謝!”馮漢章連聲稱謝。
菊小姐說道:“發生如此聳人聽聞的事件,我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對于菊小姐的為人,馮漢章早有耳聞,知道這是一個極具正義感的女子,而她的身份背景尤其關鍵。
在平津地區,包括熱河、察哈爾、綏遠一帶,傅将軍可不是靠權勢唬人的長官,他是一仗一仗打出來的威望。
身為傅長官的女兒,如果菊小姐肯出面營救,對這些正直犯來說,簡直就是有如神助一般。
沈之鋒心裏無比懊惱,這些正直犯露了相,現在是一個也殺不得,必須請示喬慕才才行。
見菊小姐和兩名攝影記者要離開,他立刻上前攔住,說道:“菊小姐,耽誤你幾分鐘……我有些不太明白,這裏距離市區很遠,你們是怎麽知道的這件事?”
菊小姐看了一眼火勢漸弱的卡車,淡淡的說道:“着了這麽大的火,不要說是市區,就算是大沽都看得見,我們是記者,報道新聞是職業本能,當然要過來看個究竟。”
菊小姐回答的滴水不漏,沈之鋒幹笑了兩聲,說道:“哦,是這樣啊……菊小姐這是要去哪?”
“回報館,有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不過,請你們留下照相機裏的膠卷。”
菊小姐面色一寒:“憑什麽?”
沈之鋒近前一步,低聲說道:“菊小姐,這件事非同小可,以你的身份,應該明白其中的厲害關系,相片絕不能見報!”
菊小姐略一思索:“長官貴姓?”
“免貴姓沈。”
“保密局的?”
“菊小姐,看來還是有人暗中通風報信,要不然,你怎麽就能斷定我是保密局的呢?”
菊小姐面無表情:“這還用人通風報信?猜也猜得到,有膽子處死這麽多的社會名流,普通部門敢這麽做嗎?”
“菊小姐冰雪聰明,令人佩服……”沈之鋒嘴裏說着客氣話,身體卻沒有讓路的意思。
不論是出于何種原因,這麽重要的事情辦砸了,如果再讓相片見了報,局面就會更加難以收拾。
菊小姐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這樣吧,他們若是能受到公正對待,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些相片不會見報。”
見沈之鋒沉吟不語,菊小姐語氣略帶嘲諷的說道:“沈長官,需要我立一個字據嗎?”
沈之鋒當然知道,這種事怎麽可能白紙黑字的立字據。
“菊小姐一諾千金,我願意相信你……那好吧,就這麽說定了。”
“謝了。”
“再見。”
目送着菊小姐的車漸漸遠去,沈之鋒對身邊的白舉民說道:“派人找到那兩個攝影記者,必須把膠卷拿回來!”
“明白。”
“另外,給站裏打電話,讓司機班派一輛卡車過來,把這些犯人拉回去。”
“是!”
沈之鋒回身看了一眼,姜新禹始終沒露面,站在暗影裏抽着香煙,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
回去的路上,沈之鋒一邊開着車,一邊說道:“姜隊長,你千萬別多心,我當時也是腦子一熱,行為上有些不太理智,我向你道歉。”
姜新禹沉默了一會兒,淡淡的說道:“道歉就不必了,信任這種東西,強求不來。不過,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們不是敵人,如果你非要把矛頭指向我,那就對不起了,我不會坐以待斃!”
沈之鋒讪笑着說道:“看這事兒鬧的……你可能對我有些誤會,當時,我那也是正常反應,都怪王存仁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一槍打死他算便宜了……”
轎車駛入運河北街,緩緩停在姜家門口。
姜新禹推門下了車,走了幾步又回過身,說道:“王存仁到底是不是共黨,現在也不好說,我勸你,還是經過認真調查後,再下結論。”
沈之鋒疑惑的說道:“在他兜裏找出鑰匙,加上他說謊,這還不夠嗎?”
“我的意思是說,他也可能是被共黨收買了……”姜新禹看了看四周,低聲說道:“沈副處長,誰都知道,王存仁是你的手下,他若是共黨,你能脫得了幹系嗎?”
說完這句話,姜新禹開門走進了院子,留下沈之鋒坐在車裏呆呆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