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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觥籌交錯,美女鬓發如雲,男人們紳士地交談,兩旁的桌子上堆滿美食,前方搭起一座臺子,上面正有樂隊演奏着優美歡快的音樂。畢竟是住宅的大廳,并不算很大,但穆家邀請的客人也不多,穆函本身并不喜歡熱鬧,而且雖是慈善晚會,更多也是為妻子慶生,不宜搞得人盡皆知。所以請來的大都是與穆家有比較親密關系,或是權勢相當的人。

牆上大大的投影布上播放着各種照片,幾個衣衫褴褛的孩子,或是一群面黃肌瘦的人目光呆滞地看着鏡頭,偶爾穿插着一名貴婦人面容慈祥神情悲憫地與人交談的模樣。

正是方婉容,現任穆家主母,遙遙地便認出投影布上的那個女人,心中冷冷一笑,少年輕輕地拂了拂袖子,在身旁兩個男人的陪伴下,緩緩步入大廳。

秦松的潇灑狂放,秦宣的成熟俊美,以及中間少年的淡漠秀麗,三人風格迥異卻又富有魅力的組合,很快便吸引了衆人的目光。立刻便有人認出了秦宣與秦松的身份,迎上來與兩人寒暄,秦松一概不理,直接将人推給秦宣,自己帶着穆澤走到宴會的角落處。

看出秦松的不耐煩,其他想要過來攀談的人都識相地離開,探究打量的目光不斷地落在穆澤身上,侍應一旁的管家王伯很快便認出了少年的身份,不禁悄然走過來,輕聲開口,“三少爺,您怎麽回來了?”

“我不應該回來嗎?”穆澤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開口道,目光冷冽嘲諷。

王伯心中一嘆,“這是您家,您當然可以回來,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我,”頓了頓,繼續開口道,“需要我通知家主他們一聲嗎?”

“不用。”穆澤簡短地說道,秦松一直站在他身後,看着兩人交談,保持沉默。

王伯自然認的秦家大少爺的模樣,他不知道自家沉默寡言的三少爺如何與秦松打上交道的,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看了看少年依舊淡漠的神情,王伯不禁輕聲開口,“三少爺,無論如何夫人已經是穆家的主母,您再跟家主争辯也沒有用,大少爺和小姐都已經不介意了,您何苦還那麽固執。”

穆澤沉默片刻,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所以,王伯你也認為我一直都是在無理取鬧是不是?”看着王伯略帶尴尬的模樣,穆澤搖搖頭,“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你也管不了,去忙吧。”

王伯欲言又止,看着少年複雜苦澀的目光,只能輕聲一嘆,轉身離開。

拿起一杯果汁一飲而盡,穆澤看着王伯離開的背影,手指緊緊地捏在杯壁上,指尖發白。從踏入這個宅子起,識海中就好像有什麽在不斷翻滾,悲傷,憤怒,絕望,原主在這個宅子裏感受到的一切痛苦全部都湧了上來,穆澤感覺自己都快要被原主的感情所淹沒。

看起來原主的靈魂并沒有完全消失,或者說沒有被穆澤完全消化,識海中殘留的碎片正在努力地想要掙脫理智的束縛,這些碎片包含的都是原主最深切的痛苦,因為刻骨銘心,所以穆澤才無法完全吞噬。它們一直潛藏在識海的最深處,直到被熟悉的記憶所觸發,這才覺醒過來。

穆澤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濃烈的複仇欲望,幸好這些碎片沒有自我意識,不然他現在就麻煩了,果然奪舍重生不會是那麽容易的,原主并不是什麽都沒有留下,只是以他剛接受這具身體時的靈力,無法察覺到這些靈魂碎片的存在。

秦松看着少年略顯蒼白的臉色,有些擔憂地環住他的腰際,支撐他的身體,

“還好嗎?”

“沒事。”穆澤微微一笑,靠在男人身上,目光落在優雅地走上臺的一對夫妻身上,眼底滿是複雜,他拍了拍秦松的手臂,“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麽,你和宣叔都不要多管,站在原地等我回來就可以。”

秦松不贊同地拉住要離開他懷中的少年,“你要去做什麽,我陪你。”

穆澤搖搖頭,他并不想将秦家拖進這趟渾水中,而且有些事情他需要替原主問個清楚,不需要別人插手,“別擔心,我不會走得太遠,一直都會在你的視線內。”

秦松緊緊抿唇,但少年的目光那般堅定,讓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法阻攔,不甘不願地放開手,秦松囑咐道,“一定待在我的視線內。”

“我保證。”穆澤認真地點點頭。對着秦松微微一笑,轉身迅速地鑽入人群中。

音樂聲已經停下,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臺上,穆澤的父親穆函是一位看起來非常嚴肅的男子,雖然面容俊美,但眉間的深紋以及略帶冷冽的目光讓人知道這并不是個好相處的人。方婉容挽住穆函的臂彎,臉上挂着優雅的微笑,這個女人即便已經不再年輕,卻依舊面容姣好,身材有致。今天是她的生日,身旁是她最愛的丈夫,臺下的兩個孩子即便不是她親生,卻從來不會與她為難,方婉容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容光煥發,看起來更加美麗。

臺上的兩人在說什麽,穆澤其實已經完全聽不清了,腦海裏不斷浮現出零碎的畫面,太陽xue突突地脹痛起來,目光死死地看着臺上的女人,穆澤努力控制住心中的殺意,原主是個略顯柔弱的少年,他可不是,一旦他被原主的感情控制殺掉那些罪人,他自己也不會有好下場。

指甲深深地刺入手心,穆澤勉力保持清明,來到角落放置投影儀的地方,電腦前坐着兩名工作人員,比起大廳內的燈火輝煌,這裏昏暗許多,屏幕散發着幽幽的光芒,察覺到有人靠近,兩人擡起頭來,一人禮貌地微笑開口,“先生,您有什麽需要嗎?”

穆澤微微一笑,“我這裏有一個送給穆夫人的禮物,”掏出U盤,遞過去,少年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是個驚喜,所以希望不要驚動穆夫人,直接放映出來就好。”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遺憾地搖搖頭,“穆先生有規定,我們不能播放沒有經過審查的視頻或是照片。”

穆澤輕嘆出聲,“那真是太可惜了。”可惜了他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靈力。兩名男子看着少年略略垂眸後,緩緩擡起頭來,對上那雙深邃的黑眸,兩人齊齊一震,透過那雙眼眸,他們似乎看到了無盡的宇宙,又好像懸浮在高空,連靈魂都漂浮起來,茫茫不知所以。

看着兩人呆滞的目光,穆澤抿起更加慘白的唇瓣,“去喝點水吃點東西吧,沒有人召喚就不要回來。”

看着兩人離開,穆澤放松肩膀,舒了一口氣,拿起U盤,插到電腦上,不甚熟練地操作起來。

臺上,已經進行到慈善拍賣階段,只剩下司儀站在上面,穆家人已經退到臺下站在最前面,微笑着看着拍賣的進行。即使挽着自己的妻子,穆函的眼中依舊不見半分柔和,即便方婉容望着自己的丈夫時滿是溫柔,穆函的表現更像是尊重與禮貌而非愛重。

穆辰遺傳了穆函冷峻的面容,五官如同大理石一般冰冷俊美,穆盈雖然不斷在微笑,但眉目間的張揚與冷豔還是能看出與穆函相像的地方,只有穆澤柔和秀麗的面容與已經逝去的生母孟琴湘如出一轍。穆家人似乎都是工作狂,穆函與穆辰就不必說了,穆盈也是從來不考慮結婚成家的事,每天都是為了事業奔波,原先的穆澤就是因為這樣才備受苦楚。

秦松已經走到秦宣身旁,兩人的目光不着痕跡地看向角落,可惜他們身處的地方太亮了,角落裏又很昏暗,以秦松的目力也只能看個大概。兩人察覺到了那兩名工作人員的離開,便知道是穆澤已經開始行動了,經歷過槍林彈雨的秦松以及處理過無數變态的秦宣不禁緊張起來。

司儀的聲音洪亮而極具煽動力,“下面讓我們來進行下一個拍賣品,這是穆夫人去災區捐款的時候與受災的小朋友的一張合影,極具紀念意義……”

方婉容旁邊的一名貴婦贊嘆道,“你還真是喜歡小孩子。”

方婉容眸色一閃,旋即溫柔地微笑起來,“沒錯,我啊,最喜歡小孩子了。”她的笑容雖完美無缺,挽着穆函的手卻緊了緊。嫁進穆家一直沒有子嗣,是她最大的遺憾,如今被人戳到痛處,方婉容幾乎用盡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崩壞笑容。

“哦,這是怎麽了,投影儀壞了嗎?”那名貴婦沒有察覺到方婉容的不對勁,驚訝地擡起頭。

【小孩子真是惡心,看看,只會哭個沒完!】,尖利嘲諷充滿惡意的聲音從音響中發出,立刻傳到整個大廳。

牆上的畫面猛然出現了變化,原本方婉容笑得悲憫的合影被一片黑暗吞噬,出現在投影布上的是一個蜷縮在角落裏的小男孩。細小的啜泣悲傷而無助,讓人揪心,

【不,不要……放過我。】男孩大概有□□歲,卻十分瘦小,如同貓兒一般團起身體,不斷地顫抖着哭訴。

【哭什麽哭!煩死了!】刺耳的聲音再次開口,一個身影快步走到男孩身邊,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對準男孩的肚子狠狠地踹了下去。雖然頭發淩亂,表情猙獰,但熟悉的五官讓所有人的驚愣了,那名依舊在對男孩拳打腳踢的人,居然是方婉容。那個總是舉止優雅,頗有善名,剛才還說自己最喜歡孩子的方婉容。

耳邊充斥着男孩的哭泣聲,求饒聲,衆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方婉容身上,鄙夷,探究,驚訝,厭惡,女人完美的微笑瞬間裂開。

“不,這都是有人故意陷害。”方婉容急忙叫道,攀住旁邊的穆函,目露哀求,“老公,相信我,這個視頻是假的。”

本身就是做高新技術的穆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推開她的手,是不是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穆家主母虐待兒童對穆家的聲譽是個極大的打擊,絕對不能任由事情發展下去。幸好在場的大都是與穆家有商業往來的權貴,沒有記者,好好溝通一下,犧牲些權益,這件事情應該不會大肆宣揚出去。看向角落處的投影儀,穆函冷聲喝道,“王伯!去看看”。

這件事一定要查個清楚,他穆家雖然不能算是良善之輩,但也有自己的處事原則,斷不會容忍這種虐待兒童的女人,但想要對穆家不利,播放這段視頻的人也不能放過。

秦松與秦宣卻是身體漸漸僵硬起來,看着畫面中的男孩,兩人心中有了特別不好的預感。

王伯快步走到角落處,一眼便看到電腦前的穆澤,少年的手還放在鼠标上沒有拿下來,王伯有些遲疑地開口,“三少爺?”

穆澤擡頭看着牆上的畫面,聞言,目光輕移,眸色在屏幕的幽光中忽明忽暗,突地,穆澤輕笑一聲,“王伯,你看,我都說過了,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可惜,你們所有人都不信我。”明明嘴角勾起,少年的語氣卻透出十足的苦澀,眼底滿是自嘲與悲哀。

【真是脆弱。】畫面中的方婉容發洩完畢,看着已經毫無聲息的男孩,冷冷一笑,一把将癱軟在地的男孩粗暴的拽起,被冷汗與淚水浸濕的發絲滑落兩遍,露出男孩的面容。

秦松的眼睛一點點地變紅,血色充滿了整個眼球,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雙手死死的握拳,目光描摹着男孩稚嫩的面容,

“小澤。”秦宣喃喃地開口,狠狠地拉住幾乎立刻就要撲出去的秦松,“不能動,松子,你答應過小澤的。”

秦松的掙紮猛地停止下來,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掐死那個女人,拳頭的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穆辰與穆盈怔怔地看着畫面上一臉死寂的男孩,他們與穆澤一起長大,即便沒有過多的交流,卻也是記得自己的弟弟長得什麽樣子,穆函的臉色像是結成冰一般,猛地一把捏住方婉容的脖子,将她拖過來,

“你到底都做了什麽?!”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的話,讓方婉容的身體顫栗起來。

【啧,真是麻煩。】畫面上的女子熟練地拿出各種藥劑,很快地便将男孩身上的傷痕處理完畢,拿出一件新衣服為男孩換上,方婉容拿起一旁的注射器,用上面的長針,狠狠地紮進男孩的身體,衆人倒抽一口冷氣,男孩身體一震,顫抖着睜開雙眼。

【別裝死。】方婉容冷冷一笑,蹲下身,【洗把臉,好好睡一覺,出去別亂說,你知道不會有人信你的。】

男孩漆黑的雙眸空洞地鑲嵌在蒼白如紙的小臉上,聞言,扶着牆艱難的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整理儀容的方婉容,喃喃地開口,【為什麽……為什麽是我。】

方婉容的動作一頓,大步走到他身前,狠狠地掐住他的下巴,【為什麽?!】她走出攝像頭的範圍,一張畫板狠狠地丢在男孩的面前,方婉容重新出現在畫面中,【你畫的是誰?!啊,還在想那個賤女人是不是,我才是穆家的女主人,你這個蠢貨到底明白不明白?!】

男孩的瞳孔猛地收縮,畫板上的線條還略顯稚嫩,卻可以讓人感覺到畫上女人的溫柔與慈愛。

【不許再畫她!不許再畫那個連骨頭都化成灰的女人!】方婉容瘋狂地叫嚣道,旋即露出惡毒的微笑,【不然,我就掰斷你的雙手,讓你再也畫不了畫,不,不能這麽輕松。】方婉容輕柔地把玩着自己的發絲,【我命令以後都不準畫畫,不然就掰斷你的四肢,讓你永遠都是個殘廢。】

男孩雙唇發青,不斷地顫抖,眼神因為疼痛與刺激已經開始渙散,抱緊自己的身體,艱澀地開口,【我會告訴父親的,我身上的傷就是證據,他們會相信我的。】

【你想等他們回來嗎?】方婉容恥笑道,【真可憐,你想等多長時間,半個月?一個月?你父親要等三個月以後才能回家,哦,你想找你哥哥和姐姐。】方婉容笑得更加猖狂,【你忘了他們在大學住校,要等一個學期才會回來。以我方家的醫術,你身上的傷早就好了,你想說什麽?他們會信誰的?】

【想要告訴別人嗎,你知道在你傷好之前,我不會讓你見其他人的。誰會相信你呢?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想念生母的男孩,沉默,抑郁,固執,令人厭惡,別人都會認為你是想要趕走我這個繼母才想要陷害我的。】

男孩幾乎是絕望地比起雙眼,方婉容拿起藥膏粗魯地塗在被她掐出一絲青紫的下巴上,【真可憐,好好養傷吧,明天我會替你向學校請假的。】拍拍男孩的下巴,畫面上的方婉容露出與剛才的照片上如出一轍的悲憫笑容,看在宴會衆人的眼裏,真是萬分諷刺。

穆函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掐死手中的女人。他自認不是個慈愛的好父親,因為他沒有多長時間能夠陪在孩子身邊,他不喜歡穆澤,因為他會讓他想起這輩子唯一愛過卻又失去的女人,也因為穆澤太過沉默軟弱的個性,但他自認給了這個孩子足夠的自由以及富足的生活。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孩子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過得是這種日子。他和穆辰一直以為穆澤對繼母的不接受,是不成熟,太固執的表現……哪裏想到真相居然會是如此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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