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步
猙獰的疤痕展現在了衆人的眼前,就像是一副潑墨的山水畫,肆意而癫狂。
陳楚辭的眼神絲毫沒有變化,這令拉開了自己制服向所有人撕開“傷疤”的老生略微感到了一絲安慰。
龍井的眼神也沒有變化,主要是因為——他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那又怎麽樣?”陳楚辭盯着那名老生手臂上的恐怖傷痕,輕描淡寫地擡起頭,對着衆人道,“你們從前逃跑失敗是因為什麽,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從現在開始,天亮之前,我必然帶着他逃離這座囚籠。”
他指着抓着床柱,頭快要垂到地上表演當場去世的龍井,眉眼柔和了一瞬。
但陳楚辭做的事情就完全沒有他的眼神那麽溫柔了。
“咚。”
他直接踹了一腳床鋪的鐵架子,上面的鐵鏽簌簌地落了下來,發出細微的聲音。
“保持清醒,我們現在就要準備逃跑。”
龍井被吓醒了,他條件反射地用力握了一下床柱,掌心的竹刺頓時往裏又深了幾分,溢出了鮮紅。
“嘶……”
陳楚辭的眉頭一皺。
新生們忍不住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紅毛賤兮兮地湊了過來,十分馬仔地對陳楚辭說:“老大,我不是說這個、那個、今天就能夠離開這裏不好。可實在是、這實在是有些太快了點吧?”
“是啊是啊,我們今天才剛來這裏,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撞到教官什麽的肯定是要被抓回來的啊!”藍毛有氣無力地補充了一句。
白毛更加直接:“哼,爾等愚蠢的凡人。”
陳楚辭搖了搖頭。
“原本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是趙同學成功讓我改變了主意。”他從地上撿起來一片沒有被處理掉的細竹絲,解釋到,“既然他有這樣水平的武力,那我就放心了。”
“今天晚上,就是我們最好的逃離機會。”
他說着卻被一名角落裏的老生給陰恻恻地打斷了。
“逃出去又能怎麽樣?”
“就我們這個年紀,除了去給人家當見不得光的廉價小工還能夠幹什麽?”
紅毛反駁道:“我們回家啊!”
角落裏的老生嗤笑了一聲:“你以為我們沒有人試過嗎?我告訴你!老子的腿就是被親爹給打瘸的!打瘸的第二天,老子就被送回到了這個該死的地獄裏,那些教官沒有一點人性!他們連藥都給我拿走了!我的傷口發炎,還要在雨裏完成日常的訓練任務,又因為不能夠按時完成任務,我就沒有飯吃——要不是小蔡老師及時發現了我高燒不退——再這麽惡性循環下來,老子這輩子就不僅僅是做個死瘸子了,老子就要做鬼去了啊!”
寝室裏隐隐約約地傳出強忍着的啜泣聲。
“你以為你被送到了這裏,還回的去嗎?”另外一名老生自嘲似的撇了撇嘴,“我之前是家裏的獨生子,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寵得跟什麽似的。後來,我玩起了網絡游戲,學習成績急速下降,又碰上生育放開……等我回家的時候,我那出差的爸媽早就養了一個兩三歲的弟弟了,很乖巧……呵,比我乖巧多了,呵……現在,我弟弟也應該上小學了,成績名列前茅,呵。”
龍井在旁邊帶着悲憫看向那個老生,在陳楚辭的默許下問到:“那要是給你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呢?”
那名老生嘆了一口氣。
“人生哪裏有什麽重新來過的機會?”
龍井搖了搖頭,格外斬釘截鐵道:“我只問你如果,沒有問別的。”
“那當然是……好好學習,找一份能夠養活自己的工作,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了吧……”老生垂眸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我已經不能夠再碰游戲了,現在看到電腦我都會覺得害怕,真的……瘋了。”
丢拖鞋的老生摸了摸鼻子,頗有些不自在道:“其實……我們這間宿舍裏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嘗試過逃跑。結果——你也看到了。”
陳楚辭這個時候,終于做了一個總結:“那麽,你們又有什麽理由不跟我走呢?”
老生們像是在看瘋子一般地看着陳楚辭,卻發現這個人不是在硬撐着自信。
他是真的,篤信自己能夠在天亮之前離開!
“可是,就算我們能夠離開,那離開以後呢?”拖鞋老生退讓了一步。
陳楚辭打了一個響指,然後走到龍井的身邊拉了拉他的肩膀讓他起身解釋。
龍井:“嗯?”
“想個辦法。”
龍井:“嗯?!”
不是,大哥!你突然間讓我起來回答問題,我有點遭不住啊!
“你可以。”
陳楚辭附耳一句私語,氣息滾燙,轉而讓了位。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龍井的身上。
如果視線有熱度的話,他應該已經被烤糊了。
龍井的腦子頓時“嗡”了一聲,他僵硬地站了起來,對着衆人強行道:“我們……首先要想辦法安排好一些影像的記錄資料作為證據,然後要想辦法逃到大城市裏去,最後再将資料上交到大型媒體的手裏。他們肯定會給你們解決臨時的吃住問題,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要如何引導輿論,如何讓社會關注到我們了。”
啧,答得像強解證明題。
窗外的探照燈光漏了進來,照亮了側身的陳楚辭眼底一半的淺淡笑意。
“只要你們能夠讓輿論站在我們這一邊,讓社會關注到我們,我們就贏了。”龍井漸漸地平靜下來,他擡手憑空好像抓住了什麽東西,“地獄之火,終将熄滅。”
角落裏的老生結結巴巴地追問到:“可是……可是……”
龍井一眼洞察了他心裏的疑問。
“我們不用回家,既然它已經抛棄了我們,那個地方就不應該再被稱之為家。”
“哪吒鬧海聽過麽?割舍肉身歸還父母,從此以後,江山兩別,生恩斷絕……這不是在鼓勵你們放棄一切,這個古老的寓言傳說只是想要告訴我們——在絕對正确的孝道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确的人道主義。”
“輿論會為你帶來進一步生活學習的援助的,放心。”
“這個世界上總是好人比較多。至少,我是這麽相信的。”龍井熟練地走到了角落裏,朝着那名老生伸出了手,“走吧,離開地獄。”
聖光式結尾。
詭異的沉默降臨。
【當前任務進度:8.81/n。】
等寝室內極度煽情的氛圍散去幾分以後,被忽悠得找不着北的拖鞋老生像是終于清醒了過來。
他沖着陳楚辭抹了一把臉,匪氣道:“老子就舍命陪君子這一回了,說!要兄弟們做什麽?盡管說!”
陳楚辭略微妙地掃了龍井一眼,緊接着正色道:“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句話,你們都要給我記清楚。男生宿舍樓裏的探照燈每分鐘掃過一次,這也就意味着,我們只有一次下樓的機會——”
“等等!門都鎖了,我們要怎麽出去?你不是在騙我們吧?”
“我們剛剛不是已經試過了嗎?”
陳楚辭的眼睛一眼望不見底。
老生們頓時理解了他的意思。
“可是……我們打不過教官的……”
龍井替陳楚辭開口解釋:“我們不需要正面打敗教官,我們只需要讓他們暫時失去行動力就可以了。”
他給衆人留了幾秒理解的時間,轉而繼續道:“你們剛才也跟我跟陳——呃,李子明同學對過手了。我們有多強,相信你們應該有一定的概念了。”
衆人止不住地點頭。
然而,陳楚辭卻在這個時候毫不猶豫地潑了衆人一臉冷水。
“我右手用不了,肋骨裂了兩根,行動上沒有問題,但打是打不了了。”
“你們得要靠自己。”
坐在右側的老生聞言看了拖鞋老生一眼。
拖鞋悻悻地低下了頭,嘟哝道:“我也不想的啊……誰知道事情居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不是你。”陳楚辭淡淡地插了一句。
龍井若有所思地想到:“是被教官用鐵棍打的吧?”
陳楚辭微微颔首。
雖然他的恢複力是普通玩家的好幾倍,但是因為這具身體的基礎實在是太差,他到現在為止也只痊愈了骨折傷。
“問題不大。”
龍井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接着陳楚辭的話頭繼續道:“我對建築地形記得比較清楚,根據計算,在那不足一分鐘裏想要讓每個人出門逃到樓梯間裏,分到每個人的頭上最長也只有短短的五秒——”
陳楚辭抱臂在旁邊提示:“打掩護。”
龍井會意:“所以,我們就需要在讓教官失去意識以後,想辦法讓他們表現正常,然後掩護我們離開宿舍樓。男生宿舍樓周圍都是平坦的空地,我們想要直接逃出去,成功率基本上為零。”
“有補衣服的針線嗎?”
新生是肯定沒有的,他們今天才剛剛被扒光了送進了。至于,老生嘛——
有人主動從床底下取出了自己的針線盒,在一種莫名其妙敬畏的眼神中遞到陳楚辭的手裏。
龍井看的不由莞爾。
“所以,我們可以開始行動了嗎?兄弟們。”
寝室裏當即爆發出了一陣激烈的争吵,伴随着摔碗砸杯子的聲音,響徹了整棟宿舍樓。
作者有話要說: 【逃的出的是地獄,逃不出的是人間。】
【在絕對正确的Révolution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确的人道主義。——(法)維克多.雨果《九三年》】
【正式挂簽啦,還請大家多多關照,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