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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臨界【萬字更】 (1)

陳楚辭一把拽住了龍井的手就往教室外跑,他對于惡意很敏感,特別是這種幾乎是要把他們挂牆頭曬成臘肉的純粹惡意。

路過隔壁紅毛的教室的時候,他們還看見了兩個因為“分頭上課”而被丢出來的“學生”。

在他們經過的那一瞬,整個學校似乎都被打開了什麽開關。

【觸發副本黑化臨界:黎明前的狂歡開始!請玩家努力完成任務,不要懈怠喲~】

【倒計時:01:00:00。】

剎那,校區沸騰。

成年的學生們手上提着危險的武器像怪獸般走出了教室,他們的眼睛裏寫滿了“狂熱”,視線游動逡巡在身體的周圍,讓用最快速度路過的陳楚辭都不禁皺了皺眉頭。

剛剛走出教室不遠的紅毛“老師”被他們追上,還沒有出聲,就被陳楚辭拖着的龍井劈頭蓋臉地吼了一聲——“快跑!你的學生要搞事!”

正準備跟他們打招呼的熱情紅毛:“……啊?”

陳楚辭回頭瞥了龍井一眼,對此不予置評,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樓梯口就在眼前,然而在下一刻,陳楚辭就發現有一群“學生”沸水般地從樓梯下往上蜂擁而來,不是幾個,不是幾十,看那個架勢,怕是從樓底下擁擠到樓上足足有幾百個人!

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陳楚辭在眨眼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擡頭望了一眼,樓頂上還是反常的死寂,當即拽住沒有剎住車差點滾下去的龍井就開始往樓上跑。

龍井:“往上?”

陳楚辭:“我道具技能都被禁用了,正面剛不過。”

話音未落,兩個人就朝着樓頂竄出了好幾級臺階。

呼吸聲非常急促,回響在耳邊。

龍井一口氣沒有喘上來,頓時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無聲。

一個聲音在短暫的靜默後驟然響起。

【“龍、龍……你記住……不是人——女廁!女廁!”】

最後一個字只說了一半,黑暗中的那個聲音就好像被錘子給重擊了一般,瞬間掉線。

龍井清醒睜眼,第一眼就發現拽着自己一路狂奔的陳楚辭竟然停住了腳步。

而更加離譜的是,不知情的紅毛“老師”也因為莫名其妙的潛意識而追了上來,他緊跟着龍井兩人的步伐,跑得氣喘籲籲,差一點就扶牆坐下了。

“你們……跑那麽快……做什麽?”

陳楚辭是不會理他的。

所以能夠回答紅毛問題的人就只剩下了龍井。

“那你跟過來……”龍井反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因為你還記得什麽?”

紅毛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副本黑化以後,全部NPC的記憶應該都遭到了扭曲與清洗,紅毛不可能例外,除非——他是四個玩家當中的那一個。

但這基本上不可能,普通玩家沒有互相隐瞞身份的理由……有例外。

龍井忽然間皺眉。

他還記得,只有最開始的時候提示音說明了副本中還有另外的兩個玩家,可是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碰過面。

“陳——”

陳楚辭打斷了龍井的話:“進哪邊?”

他的手指着眼前的兩扇門,一扇上寫着“男”,另一扇上則寫着“女”,暗紅色的字跡渲染得本就脫落老化皲裂的嫩綠色牆漆更加陰森詭異。

很明顯,這是每層走廊裏都會出現的平平無奇公廁。

龍井用眼神質疑地望着陳楚辭。

他不相信陳楚辭這樣的頂尖玩家會在逃跑的時候選擇躲進廁所裏,這樣的行為跟小學雞有什麽區別?

哦,對。

龍井思考了一下,沒錯,陳楚辭現在就是小學生的模樣。

“為——”他只說了一個字就被陳楚辭給堵了回去。

“我還剩下一個道具沒有被封禁。”陳楚辭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塊漆黑的盤子,當盤子出現的那一瞬間,天色都黯淡了三分。

紅毛:“卧槽!牛啊陳校長!這是啥玩意?是給我們電子競技垃圾話課程添置的新教具嗎?”

龍井:“……”

兄弟,你到底是哪裏來的清奇思路?

正常人完全跟不上啊!

陳楚辭理所當然地忽視了無關人員的插話,他繼續就星盤跟龍井解釋到:“這個星盤有指示的作用,逃出學校就是它給的任務大方向。”

紅毛還在努力地試圖融入:“陳校長……咱們學校這麽好……為什麽要逃……”

龍井:“它讓你來的這裏?”

陳楚辭微微點頭,承認了星盤的主要作用。

“但這不是重點,它只能夠給我們指引正确的方向,并不能精确到分別是哪個房間。”

龍井:“所以,你的意思是……”

陳楚辭繼續道:“你的運氣比較好。”

紅毛弱弱地在一旁舉手:“我的運氣其實也挺不錯的……十連超神呢……”

龍井接受了陳楚辭的解釋,他格外鄭重地從紅毛的口袋裏掏出了對方的手機,默念一句:“正面男反面女。”

紅毛:“哈?”

陳楚辭在一旁松了松手指骨,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他已經做好了玄學失敗就上手的準備了。

架好不好打,還是要打了才知道。

手機飛出去的那一刻,紅毛的心都要碎了。

“啊!我的三千萬像素七百二十度無死角美顏超級內核十個游戲都不過熱钛合金錘子手機!”

“咔嚓。”

他來不及撲救,只能夠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手機落地成“盒”——碎成了一百八十度全曲面碎屏手機。

龍井一眼掃過,打消了疑慮,确認答案:“反面,走,女廁。”

他一邊下結論,一邊拖着紅毛跟在陳楚辭的身後走進了女廁,完全沒有經過一丁點兒的心理鬥争。

女廁裏蜘蛛網密布,滿地的塵埃,窗戶外的天光透過厚厚的污垢照射進來,十分的昏暗。

陳楚辭的手裏捧着星盤,星盤在隐隐發光,盤底的碎星在不停而又緩慢地移動與閃爍。

他在确認了星盤沒有進一步的變化以後,第一步就是将它很自然地遞到了龍井的手中,面色滴水不漏,根本看不出什麽端倪,只有他指縫裏的那根水晶針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龍!老!師!”

龍井被反應過來的紅毛拉着袖子大喊大叫到:“你為什麽砸我的手機?!你憑什麽砸我的手機?!我的手機啊!我親親的可愛小手機啊!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爺要讓你英年早逝!讓我這個紅發人送黑發人啊!這到底是——”

陳楚辭:“閉嘴。”

紅毛條件反射地閉上了嘴,不僅閉嘴,似乎連臉上的表情都被一并收住了。

龍井不由自主地問到:“你的技能是又可以用了嗎?”

陳楚辭:“嗯?”

龍井搖了搖頭:“沒事,我講了個冷笑話。”

紅毛:“……”

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周圍都冷了好幾度。

然而陳楚辭似乎對此一無所知,他轉過頭盯着紅毛,那種仿佛在審視一件道具的眼神令紅毛的肝膽都顫抖了一下。

恐懼,不可名狀的恐懼。

陳楚辭開口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們,我都必須要告訴你,你現在所擁有的記憶都是虛假的。”

“在你真實的記憶裏,我們應該是同學。”

“而這所學校,則是跟現在完全相反的地獄學校。”

紅毛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反駁。

可惜在他反駁之前,龍井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香水味,自覺地接過陳楚辭的話頭。

“我們是在逃跑過程中被拉進這個完全相反的世界的,你先別急着反駁。”龍井說着,随手将星盤放進了自己的衣兜裏,“你回憶一下自己剛剛的行為,如果你真的完全不明白我們究竟在做什麽,那你會跟着我們一起跑嗎?”

“不會的。”龍井說着走到了窗戶邊,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窗戶的插銷,拉着紅毛走到窗前,對着他道,“你可以懷疑我們,但是請你看看外面。”

紅毛順着龍井手指的方向看出去,還沒有定睛就目睹了女生宿舍的樓管老師跟教美妝術的小夏老師從五樓跳下,疑似結伴殉情。

“卧……槽?”

他的視線驚疑不定,緊接着就目睹了追在兩位老師身後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學生”隊伍。

“學生”們的手裏各自攜帶着危險的傷人武器,暴露在天空之下的臉孔一改往日的麻木,扭曲的五官只彰顯出了無盡的瘋狂。他們的衣袖染血,高擡起的雙手似乎是在歡慶他們逼得兩位“老師”跳樓的壯舉,歡呼,雀躍,甚至還有人抛出了自己的美妝學習工具袋,散開的粉底模糊了高處窺伺的視線。

龍井也目睹了一切。

他忍不住嘆息。

然而在他嘆息之前,整個樓裏高昂的狂呼戛然而止,緊随其後的是更加憤怒的吼叫。

“該死的!別讓她們逃跑了!”

龍井意識到了不對,他推開目瞪口呆的紅毛往外一看,就看見那兩位老師在地上安然無恙地爬了起來,繼續逃跑。

“嗯?!”

陳楚辭按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腳尖趴在龍井的身上也往下看。

“玩家。”

眼前的視線漸漸被揚起的塵埃所模糊,龍井一把關上了窗,皺眉質問陳楚辭:“她們就是玩家?”

陳楚辭沉默着點了點頭。

“如果玩家之間一直不碰面,會對通關造成影響嗎?”龍井繼續追問。

陳楚辭搖了搖頭,還帶着嬰兒肥的小臉顯露出幾分微妙的青澀,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龍井:“沒有影響?可是那為什麽會在一個游戲副本裏投放四名……”

陳楚辭擡起清亮的眼睛看着龍井,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龍井皺了皺眉頭。

他不是很喜歡這種沒有一件事情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假設副本黑化的觸發條件是NPC的死亡,那為什麽我們一直都沒有跟另外兩名玩家碰面?副本黑化到底是什麽?”

陳楚辭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非常荒誕卻又合理的猜想。

“副本黑化是建立在副本具有黑化可能性的基礎上的,那麽NPC的死亡會導向什麽?我親手殺過很多的NPC,并沒有每一次都遇到副本黑化。”陳楚辭深吸了一口氣,“你是新人你不明白,但是我經歷過‘秘櫃’的新約舊約兩個時期幾千場游戲,據我所知——每一個黑化副本的觸發條件都不可能是單純的NPC死亡。”

“理由?”龍井嚴肅地看着自己的隊友。

陳楚辭:“概率統計,你們工科的量子學研究大法。”

龍井依然是一臉的嚴肅。

“量子學應該是理院的事情,我們工程只負責搬磚,還有搬水泥。”

紅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你們他媽的到底在說什麽啊?!”

只見兩人動作神同步地偏過頭望向紅毛,同時說了一句:“你不需要明白為什麽,你只需要按照你的潛意識跟着我們一起行動就行了。”

紅毛:“哈?”

陳楚辭冷着一張臉,對着紅毛道:“你已經看見了,如果你沒有跟着我們一起逃跑,那麽那對女老師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而且,你如果遭遇了跟她們一樣的事情,你是絕對活不下來的。明白?”

紅毛默默地搖了搖頭,緊接着就在陳楚辭突然銳利如刀的眼神裏再次默默地點了點頭。

識時務者為俊傑。

垃圾話罵不過就舉報一條龍服務跟保持高貴的靜默是電子競技自我修養的第一準則——不僅要自己舉報對方,還要發動親朋好友舉報對方,讓對面的垃圾淹沒在廣泛威脅的海洋裏,永世不得解封。

雖然陳楚辭一眼就可以看出紅毛只是被自己給強行壓住并沒有徹底地明白,但是這樣的局面對于他而言已經足夠了。

在解決了不确定因素以後,他回神想要繼續跟龍井讨論眼前的問題。

可惜,時間不等人。

他們藏身的廁所的走廊裏傳來了粗魯的喧嘩聲,單純地憑借腳步聲來判斷已經不夠了,從那極度密集的腳步聲裏,陳楚辭只能夠判斷出來的人都是成年體型,情緒十分不受控制,同時還是沖着他們來的。

“我看見有人上來了!他們肯定就在這裏!他們逃不掉的!”

在那些人瘋狂的破壞下,噪聲越來越逼近他們所在的位置。

然而,陳楚辭穩定住心神環顧四周,女廁空曠的環境一覽無餘,根本就藏不住人。

必須離開。

陳楚辭深吸一口氣讓緩慢恢複的肋骨傷口微微崩裂,血管二次破壞的疼痛從神經末梢傳遞進了大腦,讓他保持着絕對的清醒。他瘦弱纖細的手指微微攥拳,骨節發出了細微的脆響,驚人的力量從他的身體裏逃逸出來。

其實很多時候,被逼到絕境時出路不僅僅只有被堵死的那一條。

破壞副本拔劍使用道具對副本的黑化程度造成的影響是不可預估的,就這個難度的副本其實還不能夠算是絕境。

在陳楚辭給出避免正面交鋒的方案之前,龍井忽然間開口:“我們從外面走。”

陳楚辭看着他,眼神裏的疑慮已經打消了許多。

龍井拉住了陳楚辭的手。

他雖然是被陳楚辭臨時從樓中拉着往上跑的,但陳楚辭其實也并不算是真的在随意亂跑。

但凡是正常的建築大都是有格局的,而這種格局是每一個搬磚……呸,工科生心底都要有基礎的模糊概念的。

“走空調‘過道’。”

陳楚辭的腦海裏閃過剛剛窗戶外的情景,空調外機的影子十分的清晰。

“秘櫃”不會給出絕對必死的游戲。

至少在這種青銅局裏,不應該有那種令人絕望的必死局面。

廁所外龜裂的綠漆牆面都被鼎沸的人聲給震得脫落了,面對緊閉的廁所包鐵皮門,所有成年人的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不懷好意的詭笑。

一腳,兩腳……擠在最前面的人竭盡全力地沖撞着面前的這扇門。

門踹不開,後面難道有什麽東西堵着?

是人嗎?

是那些該死的“小老師”嗎?

還沾染着肉末血漿的電鋸從人群深處被一只手一只手地傳遞了出來,最終落在了胖胖的男人手上,他獰笑着露出了熏黃的門牙,輕輕地用兩根手指夾起電鋸的“小尾巴”。

然後,驟然爆發用力地拉動了它。

“哄——”

鋒利的三角鋸齒面上的殘渣頓時因為離心力而被甩脫,飛濺了胖男人一臉。

他露出了不悅的神情,在所有成年人屏息癫狂的氛圍裏,他伸出發紫的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殘渣,最終高舉起了鋒芒畢露的電鋸,狠狠地劈了下去。

那種肆意掌控着他人生死的快樂惡意充斥着人心。

一瞬間,廁所的鐵皮門被鋸開了一線縫隙。

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瘋狂的劊子手并不因此而有任何的停滞,反而更加地興奮,更加用力地用電鋸劈砍着脆弱的鐵皮木門。

龍井站在窗口上回頭望,一只手扶着窗框一只手扶着冰涼的水泥窗臺,在電鋸徹底戳穿廁所門的那一瞬間,他好像陷入了一種絕對寂靜的環境裏。

四周的一切都變得簡單而明晰。

他這個時候才發現廁所的洗手臺是簡陋的水泥制成的,但在洗手臺的正上方卻有一塊因為風格過于華麗而與周圍都格格不入的剔透長鏡。

長鏡蒙塵的表面上隐隐約約地浮現出無數行小字,理論上龍井是不應該看清楚的,但是在他看到深淺不一的灰塵分布以後,他很自然地念出了一句話——

“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

他還來不及跳下窗臺湊近鏡面看看,耳邊一聲響。

“龍,可以了,快走!”

紅毛已經爬下了第三個空調機,少年人纖細的體型讓他不需要太擔心“墜機”的危險。

需要稍微擔心一點的只有龍井,所以是他留下來殿後。

龍井當即回過神來。

現在不是産生莫名其妙想法的好時機。

他轉身握住了陳楚辭遞過來的手,穩定重心就朝着空調外機跳了過去。

在他跳下的那一瞬間,響起了一聲驚慌失措的慘叫。

令人感到詭異的是,慘叫卻不是從頭頂的廁所裏發出來的,反而是從他們準備好的撤離“道路”上傳來的。

龍井抓着粗糙的牆壁皺起眉頭望向下方,原本緊閉的窗戶裏突然伸出的一只小手,慘白的顏色,還有點莫名的眼熟。

死人。

在紅毛被吓得鬼哭狼嚎的慘叫裏,龍井松開了陳楚辭的手,示意他繼續往下走。

操場上已經沒有什麽成年人了,只剩下不斷刮起揚塵的涼風。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那個房間裏的“人”應該對他們沒有什麽惡意,或者說,現在沒有什麽惡意。

龍井握緊了身旁的空調機外架,布滿绛紅鐵鏽的鐵架深深地勒進了他的手掌心裏,泛出失血的白。

頭頂的咆哮越來越瘋狂與荒誕。

疲憊的窒息感撲面而來,龍井眯了眯眼睛,感受到了圍繞着自己的那一瞥難解的謎團的氣息。他骨子裏沉睡着的異常沸血開始蘇醒,與平平無奇的現實生活格格不入的跳躍思維被喚起,無法自控的特殊厭倦情緒打開了一線大門——有趣,真有趣。

龍井突然拽住空調機的外架,從上面一躍而下。

不是那種保守穩妥的一步一步下降,而是直接純粹的跳樓。

陳楚辭的心當即高懸而起,他睜大了自己清澈圓潤的眼睛,瞬間被擁入了一個近乎灼熱滾燙的懷抱。

沸騰。

他們仿佛聽見了彼此高速跳動的心髒裏,那不安分的血液在奔湧,從原點前往終點,又從終點再次回到原點,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咚——”

是肩胛骨隔着血肉之軀磕在地上的沉悶聲響。

陳楚辭悶哼了一聲,克服本能的疼痛睜大了眼睛盯着龍井,生怕這個看起來懶散無比的隊友再做出什麽出人意料的事情。

龍井的手臂被墊在了陳楚辭的身下,他的情緒從最頂點宛如斷崖般掉回了最低谷,洶湧的倦怠感再次占領了心靈的高地,讓他露出了犯困的小表情。

他勉強按捺住睡意,就着摔進來的沖擊力餘威緩沖翻滾着半坐了起來。

最終在不顯山不漏水的腰力幫助下,他拉着完全配合他的陳楚辭從地上站起,平靜地與站在他們不遠處的小姑娘對峙。

圓臉,粉紅的屍斑,遍布縫合針腳的雙腿,還有根本就沒有笑意卻始終燦爛的笑容。

“你是誰?”

陳楚辭莫名其妙地擡頭看着身旁攬着自己的龍井,他現在的身高沒有對方高,即便是踮起腳尖也只能夠仰望對方,索性就幹脆不掂了。

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

他們明明都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黑化副本裏的正校長,邏輯上不是他們的敵人。

圓臉少女搶先打破了沉默。

她說:“歡迎回來。”

“我親愛的同事們,外面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了麽?你們怎麽都是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

紅毛站在她的身邊保持着詭異的沉默。

“你……”

陳楚辭剛想要開口,卻被龍井毫不留情地打斷。

“我不介意處理掉你,如果你妨礙了我們的通關的話。”

紅毛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其實從剛才我就想要問了,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麽?副本?游戲?還是——”

“小紅閉嘴。”圓臉少女不耐煩地出聲,她看向龍井和陳楚辭,最終視線停留在了兩人交握着的手上,咳嗽一聲,垂眸柔弱道,“我不是你們的敵人。”

陳楚辭并不相信她,還有點想笑。

然而身邊的龍井卻在少女說出那一句話以後,果斷松開了像拉兒子一樣拉着他的手,同時走向對方,不帶半點猶豫。

陳楚辭:“……”

小龍隊友?

近了,很近了,龍井最終停步在距離圓臉少女不足半步的地方,他握着手裏新的拖把柄碎片,劍道氣勢很足地一拖把柄眨眼懸停在了對方的脖頸之上。

“我師父告訴過我,女人的話只能信一半。“

很冷酷,很有造型,完美地掌握了高嶺之花的人設氣質。

唯一的問題是——

陳楚辭心想:恐怖游戲裏步步殺機,信個NPC的鬼話,還不如信玩家。

而紅毛的重點則是:“我還是想學這個,能把你教練介紹給我嗎?“

“等等——我為什麽要說‘還’?“

圓臉少女面不改色地繼續對龍井重複着那套說辭:“我們的夢想不都是讓這個世界更美好嗎?既然如此,為什麽你不信任我呢?”

她還委屈上了,上肢的屍斑開始消退,但是腳踝上卻在不經意間顯露出更加深沉的顏色。

陳楚辭:“……”

這套說辭連紅毛都不信啊,好嗎?!

紅毛打了個噴嚏,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龍井點了點頭,收回了自己手裏尖銳的拖把柄碎片,一氣呵成地坐到了身旁的沙發上,好像是在等着聽對方的下文。

陳楚辭:“……”

我和我那總是出人意料的傻子隊友。

于是陳楚辭想了想,也跟着龍井走到沙發邊,坐在了扶手上緊挨着對方的腿。

他雖然不怕撕裂傷口的疼痛,但是能不痛,那還是不痛一會兒為妙。

圓臉少女看着眼前分外和諧的一切感到了一陣窒息的眩暈。

她沉默了三秒,終于被耳邊響起的機械警告聲震醒。她擡起手指着陳楚辭,眼睛卻盯着龍井臉上的表情:“他是假的陳校長,你要離他遠一點,要不然——”

龍井并不相信她的話,手中的拖把柄碎片繞着指縫轉悠了一圈,回到原位。

“比起這個我更想聽你解釋,為什麽那些‘學生’沒有來找你複仇?”

圓臉少女咽了咽口水。

“陳楚辭從來都不會讓別人殿後,哪怕是在特殊情況下。”

微妙的沉默降臨了偌大的一間辦公室,陳楚辭察覺到龍井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自己一眼,但是他們都很默契的沒有将之說出來。

“你說的有道理。”龍井若有所思地盤了盤掌心裏的碎片,似乎是動搖了。

圓臉少女耳邊的警告聲漸漸停息。

然而,誰成想,下一秒龍井就抓着碎片将她摁倒在了地上。尖銳的竹刺冒頭,在圓臉少女的脖頸上刺出了一個細小的孔洞,深褐色的液體從孔洞裏緩慢凝滞地流出,留下了死亡的痕跡。

“你會後悔的。”

話音未落,陳楚辭就聽見門外傳來巨型生物在走廊上奔騰的噪聲。

至少有半個走廊那麽大。

紅毛戰戰兢兢地站在原地,他正想要往後退,卻被身後脆弱的辦公室門發出的“砰砰”撞擊巨響給吓了一跳——“什麽東西?!”

辦公室門“轟然”倒塌,連帶着旁邊的牆面都被剮蹭下了不少磚石碎片。

圓臉少女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她的嘴巴難以想象地撐開,嘴角的肌肉撕裂,撐到幾乎能夠放進一個小西瓜。

尖銳的嘯音穿耳。

距離她最近的龍井更是幾乎瞬間失聰。

伴随着塵埃落定,聲音一點一點地止息,唯有辦公室門口那個龐大的畸形身影始終保持着存在。

粗重的噴鼻聲。

真實與虛假,噩夢與美夢,荒誕與邏輯在這一刻都被打破,攪碎變成稀爛的一團。

龍井還沒有看清門口究竟站着個什麽東西,他就被陳楚辭一把拽住了肩膀,要把他拉起來後退。

那是一條巨大的蠕蟲,扭曲的身體四周遍布頭顱,粘稠的涎液順着它中央的那顆頭顱猙獰的唇齒間緩緩滴落在地面上,流動着腐蝕出一個大坑。

龍井咽了咽口水,好像不久之前他才見過那一張張得意洋洋的臉,但是現在它們盤結在了一起,終于變成了一只難以想象的怪物。

提示音終于響起。

【倒計時:00:15:00。】

紅毛不敢回頭,生怕自己稍微有一點點多餘的動作就刺激到了自己身後那個未知的恐怖存在。

呼吸都是奢侈。

陳楚辭權衡了一秒,用最穩的聲音對龍井道:“你跳窗走。”

龍井的身體習慣性地選擇服從陳楚辭的命令,然而在他真的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麽的時候,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盡量讓自己表現得不屑一點,但實際上還是一樣的婆婆媽媽。

“要走一起走,我不會讓你救我。”

陳楚辭皺眉:“你——”

他的一個字都還沒有來得及說,就被龍井從身後一把抱住了腰身,掉頭就跑。

紅毛也想跟着他們跑,但是在他動的那一刻,龍井忽然回身踹了他一腳,成功地把他踹進了旁邊打開的櫃子裏。

生與死的界限可能就在那麽萬分之一秒。

陳楚辭難以置信地反應過來大喊到:“你放我下來!”

然而龍井并不想聽他的話,他的耳朵裏都是混亂的“嗡嗡嗡“,回音不斷,讓人感到惡心。

醜陋到刺眼的怪物在龍井轉身逃跑的那一刻同樣地動了起來。

除了處在上位的那幾張臉孔以外,剩下的臉孔都在蠕動中發出了被壓迫到的凄厲哀嚎,為首的那一張臉怒吼出聲。

它們追逐着龍井而去。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不算高,但直接跳下去肯定會有無法承擔的後果。

陳楚辭眼睜睜地看着龍井摟住自己的細腰,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旁的空調機,緩沖了一把下落的趨勢。

理論上,失重感會産生無邊的恐懼。

但是在那一刻,陳楚辭不僅沒有恐懼,他好像還想讓這個時間無限地延長。

沒有意外,零失誤,零事故。

在短暫的兩秒時間裏龍井扛着陳楚辭蹲身落地,在卸掉了沖擊以後,跳起來就跑。

整座教學樓都在怪物憤怒的咆哮當中開裂傾塌,磚石瓦塊簌簌地落下,縱橫交錯的鋼筋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不堪重負的咔嚓斷裂聲不絕于耳。

【當前任務進度:94.11/n。】

【特殊提示:主要頭顱就是殺死黑化怪物的關鍵喲~】

龍井暴躁地罵了一聲。

陳楚辭也想跟着罵,但是他被龍井扛着,颠簸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不能夠殺死那個怪物。

因為他們的時間不多了,而一旦副本黑化,他們的任務被倒置,很有可能面臨的就是必死的局面。

龍井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盡量平穩住呼吸,這樣才能夠保證高速運動不減緩。

他準備硬撐過這剩下的十五分鐘。

一個聲音艱難地傳來:“你放我……下來……殺……怪物。“

天邊的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底,影子被拉得無限長。

龍井猶豫不決,但在短暫的幾秒走馬燈以後,他還是停下了腳步,将陳楚辭放開。

“為什麽?“

在他問出那一句話的時候,教學樓終于顫抖到了極限,一聲慘烈的解體過後,徹底地四分五裂。

原本來不及加入怪物身體裏的“學生“們在不計其數的落石碎瓦裏漂浮了起來,他們卷曲着,仿佛涓涓細流彙入洶湧的江河。

血肉肢體解構的細微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陳楚辭在這個聲音裏勉強控制住自己被龍井打亂的呼吸,嚴肅道:“副本黑化的觸發條件絕對……不是NPC死亡!“

“我們已經在教學裏确認過了全部的教官都還是活着的,除了他們以外,剩下可能死亡的NPC在我們逃跑的過程裏都看見過了……他們都還活着……可以殺死NPC。“

陳楚辭緩過勁兒來,按住龍井的肩膀問到:“你信我的話就跟我一起殺回去,你要是不信我的話,你就跑吧,跑到校區的邊緣去,保護好自己。“

他轉身,卻沒有走成。

怪物在短短的一分鐘時間裏經歷了徹頭徹尾的重構,它變得更加的臃腫龐大,每一張臉上都顯示出了難以想象的痛苦。

還有十一分鐘。

陳楚辭在心底默數着時間。

龍井拉着他的衣服後擺,整塊布料都被扯得變了形狀。

“我說過,我不喜歡随随便便欠不相幹的人情。“

他說着,将手中的竹片掰成了兩塊,随便塞了一塊到陳楚辭的手中。

遠處的突然冒出來一陣又一陣的爆破聲,兩人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片飛揚的磚塵。

“等一下。”

龍井在怪物尾巴與剩下兩名玩家的戰鬥裏握緊了自己手中的竹片。

陳楚辭被他拉着衣角,有些無奈道:“你松手。”

龍井:“不行,我們等她們打得差不多了再過去補刀。”

“她們打不死這個怪物的。”陳楚辭深吸一口氣,試圖讓龍井明白游戲的部分規則,“這個副本黑化以後很有可能是變成了一個——信息合作副本。”

“我們不知道的黑化觸發條件剩下兩名玩家知道,我們知道的殺死怪物的提示她們不知道……黑化通關難度的提升點應該就在這裏。”

“你現在還确定要等她們打得差不多了再過去?”

龍井:“嗯。”

陳楚辭:“……現在不是我們過不過去的問題,而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身後的教學樓廢墟裏就傳出了新的崩塌聲,跟臃腫肥胖的身軀相比較而言小得可憐的怪物腦袋從灰燼裏探出頭來,整個世界再次被揚塵所模糊,那個怪物睜大了綠豆大小的眼睛使勁地尋找着它原本仇恨的那兩名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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