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黃銅鑰匙
龍井堪堪在黑影的面前停住了車。
小姑娘又一次地滾倒在地,她正要大聲地喊“爸爸!你又在搞什麽!”,結果就看見定定地站在車頭前半米地方的男人。
一個戴着破爛草帽的中年男人。
龍井在車上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一會兒,并沒有看出什麽特別的地方。
他從駕駛座旁邊的置物兜裏摸出了一把……鑰匙?
鑰匙是黃銅色的,比較古老,在鑰匙繁複的花紋之間還有尋常無法洗掉的漆黑污漬,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麽東西構成的。
而且,這還不是一把鑰匙,是一串。
龍井将鑰匙塞進了口袋裏,然後重新摸出一個勺子,勺子的邊緣比較鋒利,勉強也可以用來當作“武器”了。
但他沒有下車,他在等那個人來找他。
車窗僅僅打開了一道縫隙,連刀片那麽薄的東西都塞不進來。
更為重要的是,龍井記得鎖門了。
過了大概三分鐘,那個人都沒有動。
龍井想了想,推到一檔,然後松開了剎車。
那個人被很輕很輕地撞了一下,頓時動了起來。
他的動作非常的快,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就沖到了龍井的車窗旁邊。
“開門!”
龍井猶豫了一下,然後将車窗的縫隙擴大了一丁點兒,讓對方的手指尖端可以伸進來的那種。
詭異的中年大叔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枯瘦的手指當即湧了進來,如同多觸手的深海腕足生物一般,似乎是想要從龍井的手上奪過方向盤。
龍井:“……”
他剛剛忘記将“安靜如雞”從屁股底下取出去了,直接沒有聽見小姑娘跟那個大叔的聲音。
車子依然是在一檔,緩慢滑行着,對方被迫追着車子一起跑。
那個戴着破爛草帽的大叔的正臉也在這個過程裏暴露了出來。
小姑娘在看到大叔的臉的那一刻發出了尖叫,龍井的耳膜差點被她給震破。
确實非常的恐怖,但好像也沒有恐怖到這個份上吧?
龍井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大叔的臉上是縱橫交錯的扭曲燒傷愈合疤痕,眼睛也瞎了一只,張開了嘴巴,憤怒地沖着龍井大喊大叫。
龍井在經過了千分之一秒的猶豫以後,又将“安靜如雞”給放到了屁股底下壓住,世界再次安寧了。
在做完這件事情以後,他按住了車窗的上升按鈕,車窗的電機頓時開始按照指令工作,但它在上升的過程當中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阻礙。
阻礙的力量還很大。
“它”不僅很大,“它”還伴随着攜帶強烈憤怒的吼叫音效。
龍井靜靜地看大叔掙紮了很久,“于心不忍”,所以稍微将車窗放低了一點,好讓他将手給收回去。
可是對方并不領情。
他不僅不領情,他還要奮力掙紮進來,好給龍井一點顏色看看。
于是,龍井又一次按動了車窗的上升鍵。
坐在後排的小姑娘:“……”
不知道為什麽,看着龍井的行為,她總覺得脊背一涼。
幾次以後,外面那個人的吼叫聲都弱了下來。
小姑娘咽了咽口水,從後面伸手過來拉了拉龍井的衣袖,超小聲超乖巧地對他道:“那個……爸爸……要不我們別管他,我們自己先把車給開走了吧?”
龍井把這方向盤避免它跑得太偏,讓車子開到公路以外的地方去。
提示音再次響起。
【是否答應女兒的請求,趕緊駕車離開?是,否。】
從套路上來看,确實是要趕緊駕車離開比較安全。
但是龍井是一個非常樂意助人為樂的人,他不可能會把這麽大爺一個人丢在荒郊野嶺,讓對方獨自面對孤獨與黑暗。
盡管這種助人為樂的良好品質是模仿的,但誰也沒有辦法反駁他。
因為良好品質就是良好品行,并不會因為是否模仿而變成低劣的品行。
這個被車窗反複夾的大爺實在是太慘了。
不過,他需要找一個辦法來安撫小姑娘。
要不然,外面的大爺威脅不到他,車裏的這個小姑娘就要先動手他了。
龍井勉為其難地将自己的“安靜如雞”給拿了出來,遞給後面的小姑娘。
他一邊遞給她還一邊叮囑到:“你用力抱着它,用力抱着就不怕了。”
小姑娘:“……”
我信你個鬼,你個糟老頭子壞滴很!
她接過了“安靜如雞”,生氣地按了下去——她的世界瞬間安靜了。
她松開了“安靜如雞”。
世界頓時充滿了喧嚣與嘈雜。
在經過兩三次的嘗試以後,她好像終于明白了這個東西的作用。
龍井盡力讓自己忽略耳邊憤怒的咆哮,通過後視鏡觀察着那個小姑娘。
副本提示告訴他:這是他的女兒。
但這并不意味着,小姑娘就一定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女兒。
在确認對方确實是睡着了以後,龍井這才放心地繼續跟那個草帽大叔對線。
十分鐘以後,對方終于被龍井用車窗給夾自閉了。
他的聲音分貝漸漸地低了下來,說的話龍井也漸漸地能夠聽懂了。
“求求你……求求你好心人……帶我一程,我要在天亮之前回到鎮子上去……”
龍井這才開口跟他交流道:“我當然很樂意将您送回鎮子上去,但是您也看到了,我的女兒非常的害怕您。”
大叔默默地用視線掃過了小姑娘抱着“安靜如雞”的香甜睡顏。
好氣哦,可是還要保持微笑。
又經過了三分鐘的讨價還價,龍井終于同意了讓對方上車。
他不覺得這個大叔是什麽boss,頂多也就是一個恐怖NPC,能夠被車窗給夾成這個鬼樣子,大概還是比較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恐怖NPC。
大叔凄涼地接受了龍井的無理要求,用衣服将自己的頭給包裹了起來。
他歪歪扭扭地摸索着繞過了車頭,千辛萬苦才從車子的另外一邊上了車,成功坐上了副駕駛座。
天色逐漸放亮。
龍井在安全行駛了一夜以後,視線裏跟晨曦的光芒一起出現的是一座小鎮。
這裏應該就是“噩夢小鎮”了。
小鎮的鎮子口上還有非常令人感到親切的标語:要想富,先修路!
只是原本鮮紅的顏色在雨水風霜的侵蝕之下已經變得暗沉,看起來無端的詭異。
薄薄的霧氣纏繞在整個鎮子的上空。
龍井的車速不快,而且還開了大霧燈跟遠燈,保證安全駕駛。
鎮子裏面的房屋普遍比較低矮,而且以木質結構為主,雕梁畫棟,骨子裏的陳舊感。
天空徹底地放亮。
薄霧迅速地散去。
直到第一束陽光穿破過于厚重的雲層,照射在鎮子最高的古樓的那一刻,這個鎮子好像才從死亡裏蘇醒了過來。
龍井看到了第一家人打開了大門,探出了腦袋。
然後是第二家、第三家……
當人氣逐漸占領了這座小鎮的空氣,龍井注意到自己身邊的那個大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看來确實有點問題。
在行駛了一段路以後,龍井的耳邊響起提示音。
【是否下車向鎮子裏鄉親問路?是,否。】
那當然是選擇“是”了!
龍井看着鎮子裏的人們淳樸的面容,發自內心地感受到了家的感覺。
他下車的時候小姑娘還在睡覺。
下車的動作比較輕,并沒有驚醒對方。
鄉親們用複雜的眼神望着從車上下來的龍井,這個一身洋氣的年輕人跟他們的世界格格不入。
複雜裏還帶有一絲微妙的警惕。
“您好,大姐。”
龍井深谙問路哲學,第一眼就看中了人群當中唯一一名身體發福穿着花夾襖的大媽。
上了年紀的女性是跟鄉土打交道所必須攻克的第一道關卡。
聽到龍井的招呼,大媽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問了龍井一句:“你在喊我?”
龍井點了點頭,露出了長時間訓練才能夠訓練出來的微笑。
他說:“對啊,就是在叫大姐您吶。”
大媽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笑着道:“我孫子都跟你一個年紀了,還喊大姐呢!”
龍井笑了笑:“那可不是,您看起來就像我家大姐。”
大媽被龍井給逗樂了,“咯咯”笑了兩聲。
周圍的人也跟着笑。
大家都沒有見過這麽樂意跟他們活潑的後生。
“嘿!小子!你是來做什麽的?”
有人問出了龍井需要引導着他們問出的問題。
因為,龍井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回來幹嘛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回鄉居住的單親爸爸。
但是除此之外,他究竟住在哪裏?怎麽撫養女兒?需要做哪些具體的事情,甚至是上哪裏去找夢境主人——這些問題統統都沒有答案。
“我啊?我是回鄉來住兩天的,我開了一夜的車了,女兒在車裏睡覺,就不喊出來給大家瞧瞧了。諸位海涵啊。”
“這算什麽事兒啊!”大媽笑得眼睛都沒了,她對龍井道,“我看你面生,大概是很多年沒回來過了吧?”
龍井點了點頭:“這可不是嘛。”
大媽又問到:“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吧?”
龍井人性化地表現了驚訝:“您還別說,幾十年沒回來,我才發現咱們這裏都通公路了!”
大媽:“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求于我們,說吧,是哪一家的,大姐領你去。”
她說着,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不騙人。
龍井當即打蛇随棍上,從口袋裏掏出了那一串的黃銅鑰匙。
誰知道他剛想要把這串鑰匙給大媽看看,大媽的臉色卻在見到鑰匙的那一刻驟然變化。
周圍起哄的人也都靜默了。
一時之間,連溫度都好像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