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胡小弟把頭都伸出車窗了,看着前面的人,特別大聲地喊了句,
“胡三井,我們來看你來喽。”
胡小弟從小就對胡家的三伯胡三井,有點陰影。
幾乎是很少會叫三伯的,當然這也是這人沒個做人家長輩的樣兒。胡大伯聽到胡小弟是左一個胡三井,又一個胡三井,倒也沒說啥,只是嘆了口氣。
這些年,胡三井雖然也會回去看看胡爺爺,但是他那城裏頭的媳婦,是從來沒有回去過的。
其實,包括胡三井自己,都是覺得胡家村和原先是一樣的。
即使胡家村是個富村村,這個年代,在一些城裏人眼裏,是瞧不上那些地裏刨食的老農民的。
而有些村村裏的人,能在城裏頭找個當工人的工作,那可真是飛上樹上的野旮旯兒雞了。
只是現在在城裏當工人,是吃不飽的。
城裏頭雖然有供應糧,但是糧食有的時候會有點供應不足。所以,很多城裏頭的人,和村村裏的人是一樣的,吃個什麽黑馍,吃個什麽玉米面糊。
吃白面和大米的事,當工人的可吃不上。
就像胡三井的老丈人,雖然是當個什麽小官,什麽長的。但是,現在也是成天破衣爛襖的,縮着脖子做人。
胡幽坐在大吉普車上,一看胡三井穿衣服打了不少的補丁,就知道他那老丈人啊,現在肯定過得不咋地了。
但是,就這樣,還想着成天和胡家村一刀兩斷,想着和胡爺爺斷親呢。
胡三井的戶口早就遷到城裏頭來了,在村裏頭也是早沒有地了。要不然有的時候,想着回村種點菜,也能吃飽的。
但是,胡大伯卻是太了解胡三井了,這個人是只聽媳婦的。
不過胡大伯卻不知道,最近這些年啊,胡三井在家裏算是有了一點點的地位。
主要原因,是因為隔幾個月能拿回30顆大雞蛋。
這會兒誰們家也缺吃的,何況胡三井還有倆孩子呢。
孩子和媳婦兒的營養,全靠這些雞蛋來支撐着呢。
胡幽都沒下車,這會兒是兩只胳膊都放在車窗上,腦袋又搭在胳膊上,看着符生和胡大伯走了過去。
而胡小弟跟在符生後面,蹦蹦跳跳地,一看就是去湊熱鬧的。
這會兒的胡三井,低着頭,不知道在跟文大主任說什麽,但肯定是讓領導不太滿意的。
胡幽都能看出來,這位文布燎的臉色可不好啊。
胡小弟在符生後面跳了一下,一個大嗓門,
“文主任,正要找你哩。”
像胡小弟這種對啥人都差不厘的态度,确實挺适合應付文布燎這種動不動就沉着臉色的人。
胡小弟是跑着過去的,走到文布燎的跟前說,
“文主任,剛才碰上你媳婦了。”
胡小弟說的是“你媳婦”,而不是你大媳婦。鬼精的胡小弟,可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心裏頭的想法。
可文布燎是啥人啊,一下就明白了胡小弟的意思。眼睛裏還露出了一點喜悅,但也只是瞬間就沒了。
文布燎這人有的時候還挺能裝的,沖着符生點點頭,看都沒看忽然黑成一顆煤球的胡大伯。
文布燎一聲不響地就離開了,而胡三井卻是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胡大伯趕緊走過去,把胡三井給扯了起來。
胡大伯看見這人沒骨氣的樣子,就想踹過去。當然胡大伯是沒有想過,剛才被文布燎看了一眼他的黑臉時,他還出了一點汗呢。
而胡大伯這汗啊,都順着脖子流下去了。
在胡大伯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脖子上是一道又一道的汗漬。
胡大伯剛把胡三井給拉的站了起來,就聽到胡三井在問他,
“大哥,你這是作甚呢,咋把自己整這樣啊。”
胡三井又看了眼長得又高又白的胡小弟,雖然衣服還是破襖子,但是人家一看就像是吃得很好很好的樣子。
胡大伯這會兒哪能顧得上自己的臉和脖子啊,把胡三井上上下下又仔細地看了又看。
胡大伯有種恨樹不成苗的感覺,
“你看看你,咋回事兒啊,不是吃城裏的供應糧嗎,看看你這樣子。唉!”
胡大伯又長嘆了一口氣,而符生這會兒已經把一大籃子雞蛋,還有一袋子白面提過來了。
這會兒他們是站在廢品站的門口的,符生低聲地說,
“進去再說吧,外面讓人看見不好。”
胡幽這會兒已經下了吉普車了,就跟在符生的後面。
而胡幽又瞅了眼大雞蛋,還有符生手裏提着的白面。
胡幽一看這白面袋子,就知道是自己家給胡爺爺的。而胡爺爺那裏現在是真不缺白面了,現在白面還真的是多。
現在胡大伯家裏也偷種了不少糧食,花生,紅薯,玉米,等等。尤其是在山上偷種糧食的地方,胡幽一看自己家根本不缺糧,就把自己家那份讓給了胡大伯。
胡大伯自己不種地,家裏孩子也不太會種,不過胡二伯一家現在種地都用上了拖拉機,人就閑得厲害了。
胡二伯這人不能閑下來,就把老林子裏種地的事攬了過來。
這一來二去的,這些年下來,不只是胡四一大家的不缺米糧面的,胡二伯家是更不缺,而胡大伯和胡爺爺家也是米面糧特別地充足。
現在幾家人偷種的花生,大部分都給了胡幽,讓胡幽去給換花生油。
胡幽現在的系統倉庫裏頭,堆的是用也用不完的花生。
但是,胡爺爺卻沒有給胡三井帶花生油。
對于這個,胡幽是要給胡爺爺點個贊的,實在是太厲害了,不愧是胡家村的背後的領頭人。
一行人進了廢品站後,才發現廢品站裏面實在太亂了,像是被人重新翻了無數遍似的。
什麽收的金屬啊,爛瓶子啊,還有各種牙膏片子,扔的滿院都是。
這個年代的廢品站,是真的在收廢品。家裏真正的用不到的,爛得不能爛的東西,才會當廢品賣。
要是還能湊合用的,像是桌子斷個腿兒的,随便用什麽東西接上。
等等,在廢品站裏面的,都是真正被用得不能再爛的了。
當然,現在這個時候,有好多是被別人砸爛的。家裏人沒辦法,才會沒得選擇,賣到了廢品站。
胡三井看都沒看院裏的情況,而是把幾個人都帶進了自己屋子裏頭。
這會兒還是臘月裏呢,胡三井這裏還是挺冷的,但是休息的屋子裏,居然冷得跟冰窖似的。
胡大伯一進屋裏頭,就用手摸那炕,可是沒一點溫度。
胡大伯轉過頭就問胡三井說,
“你這是咋回事啊,從外面找幾根爛木頭燒,也比把自己凍死要強啊。你是想跟人作對是不,年紀也不小了,咋就不能省點心?”
胡三井直接是連嘆了幾口氣,屁股挨着炕沿坐下,低聲地說,
“大哥,你以為我不想暖和啊。那院子裏的東西為啥亂成那樣啊,還不是因為有人給弄的。我天天都收拾不過來,但是呢,現在是一點東西也不能少。”
胡三井嘆着氣是一點辦法都沒,胡大伯這會兒是氣得在原地來回地走。
胡大伯在地上是走了幾圈,然後停在胡三井跟前說,
“這樣吧,這個什麽城裏的工作,咱也不要了,回村去。咱爹手裏頭有點糧食,總能養活得了你。”
胡大伯并沒有把事情說得多麽的好,就是想聽聽胡三井的意思。
胡大伯當然知道胡三井這人,想當城裏人都想瘋了,好不容易娶了個城裏媳婦,現在硬是要把自己熬死了。
胡三井抿着嘴,不說話。
胡大伯回過身,把符生放在地上的面袋子提了過來,“咚”的一下就放在了胡三井的跟前。
“你自己看看裏面的東西,想好了再回答我。”
胡三井先是抽了抽鼻子,聞了聞,越聞越覺得這個味道實在是好久沒聞到了啊。
胡三井現在不僅經常吃玉米面糊,還會吃黑馍,能有一袋子黑面吃吃,填飽了肚子,就算是件大事了。
胡三井慌忙手抖的把面袋子打開了,一大袋子白沙沙的白面,全露了出來。
胡三井是好久沒吃過白面了,伸手抓了一把就往嘴裏塞。都快忘記白面味兒的胡三井,都顧不得面是不是生的,或者是吃下去肚子能不能受得了。
“啪”地一聲,胡大伯伸手就把胡三井吃生面的手給打開了。
一大把白面,就那麽一下全撒在了胡三井的身上,還有炕沿上,還有地上。
胡大伯擡起手,就是“啪”地一巴掌,打在了胡三井的臉上。
那大黑手印子,一下就印在了胡三井的大臉上。
胡三井原先長得還算挺白淨的,現在也是因為營養跟不上,臉色都蠟黃蠟黃的。
胡幽看着現在的胡三伯,是根本沒有想到哇。
其實是胡幽天天忙着過得更舒坦了,把個胡三井忘得一幹二淨。而符生也是前幾年還和胡三井打交道,這兩年稍微少了點了。
胡大伯現在完全是一副氣昂昂的大村長的樣子,一只手叉在腰上,還在原地走,咬着牙問胡三井,
“你說說,你那老丈人還逼你斷親?”
胡三井趕緊搖頭,看了下胡大伯的臉色,心裏頭還是怕怕的。動動嘴,趕緊就說實情,
“我媳婦現在都聽我的,願意讓孩子跟我的姓。”
“啊呸。”
胡大伯一口呸了胡三井,這是連胡幽都沒想到的。
而胡幽和胡小弟,還有符生,都往門口退了退。
胡大伯伸出一根黑手指,又在胡三井臉上摁了兩下,
“我告訴你,我是你大哥,我現在說了都算。你現在馬上,和你那老丈人斷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