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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男士手模這個項目其實在國內外都已經相當成熟,但對手模的要求會比較高,掌紋不能多,不能有疤,皮膚要白淨等等。之前見過很多勉勉強強的,但像李靳嶼這種先天條件優秀的,麗姐覺得是撿到寶貝了,二話不說大馬金刀地就把合同拍到桌上讓他簽約。

但李靳嶼還在跟心裏的草泥馬猶豫。

麗姐又大筆一揮,手起刀落,價格翻了番,“我給你的這個價格可是國際超模的價格了,不信你問問同行去,上次有個長得挺帥的小夥子,我才給他500一天。”

草泥馬跪了。李靳嶼毫不猶豫拿過筆,洋洋灑灑簽下自己的大名。

麗姐心滿意足地收起合同,想起喬麥麥之前跟她介紹李靳嶼的時候提過一嘴,邊封合同袋邊随口問了句:“這錢夠治你奶奶的病麽?”

顯然是不夠的,但至少能把第一期化療費給湊齊了,後面的費用後面再想辦法,他現在這情況,自然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夠。”李靳嶼看着她如實說。

小鎮咖啡館人不算太多,甚至很空蕩。

麗姐意料之中的點點頭,毫不避諱地直言坦率道:“那就再想想辦法,這個價格算是我能給你最高的酬金了,再高就離譜了。本來酬金都是按月結的,你既然急用,我可以提前給你一筆預付款,先把奶奶第一次化療給做了,老人家的病不能拖。”

麗姐是這個鎮上金戈鐵馬般的單身富婆,離異,重欲,鐘情小鮮肉。她追男人向來掌握真刀真槍。不過她喜歡肌肉猛男型的,對李靳嶼這種過分英俊的帥哥不太有興趣,因為他倆如果站到一起,她的錢財暴露太快。如果包養的話,她還怕李靳嶼死在床上。提前預付工資是她對帥哥最大的憐愛。

臨走時,送了他一瓶真手膜:“你這雙手雖然條件很不錯,但平時也要注意保養,沒事泡泡牛奶,拿保鮮膜敷一下。”随後,麗姐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在他清瘦的手腕上落了一眼,“你手腕上這個疤,我建議你去紋個紋身。不然每次都要後期P圖很麻煩。”

李靳嶼很認真地想了下:“好。”

麗姐扭着腰準備離開,臨了又想起,風情萬種的回頭對他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有個朋友招內褲男模,姐姐可以幫你介紹。”

“……謝謝。”

李靳嶼嘴角抽了抽,心裏的草泥馬又站起來了。

麗姐一走,李靳嶼沒有馬上起來,在沙發上小坐了一會兒,才出來找她們。

葉濛從他出門就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手看,還真挺适合當手模的,以前怎麽沒注意他有雙漫畫手,修長白淨,骨節清晰。

李靳嶼大約是害羞,大約也是真的煩,咳嗽了一聲把手揣回兜裏,不給她看,沒好氣道:“你綁架我奶奶幹嘛?”

“哪敢,”葉濛淡聲解釋說,“在我小區門口碰見的,巧合。”

李靳嶼低頭掃了眼輪椅上的老太太,老太太沖他一個勁地擠眉弄眼,他無語地撇開頭笑了下,原來這老太婆是有的放矢,想讓葉濛當他女朋友。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對葉濛說。

“啊?”葉濛一愣,“那你奶奶呢……”

李靳嶼一副我才懶得管的樣子,長腿繞過老太太的輪椅,直接頭也不回地走了,懶洋洋道:“她那麽能耐,要我幹嘛。”

這祖孫還真是相愛相殺啊。葉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見她幹杵着,老太太在一旁急得直跺腳,緊湊地跟她使眼色,假牙都快飛出來了:“傻丫頭,快跟上啊!”

等兩人走遠,老太太才露出得逞的表情,護工全程收入眼中,一路推着她回醫院,打趣道:“老太太想抱重孫了吧。”

钭菊花坐在輪椅上,搖搖頭,不太放心地回頭又掃了眼,疼愛地盯着那道修長卻有些消沉的背影說:“我就是想找個人陪陪他。”等确定葉濛跟上李靳嶼後才放心地收回眼神,笑着嘆了一口氣,“不然我一走,他就單一輩子咯。”

護工面色訝異,笑了下:“不會的,您孫子這長相喜歡的姑娘多着呢。”

“你不懂。”钭菊花敷衍地揮揮手。

小鎮的路燈仍舊随性,有一盞沒一盞地亮,将這條路照得昏沉沉。沿路倒是挺熱鬧的,都是前往寧綏湖散步的鎮民。這對紮眼的男女在人群中就顯得格外出挑,隔老遠葉濛也能感受到幾個學生妹學生仔驚豔打量的視線。

學生的眼神大膽,熾烈。不像成熟男女會掩飾逃避。所以盡管葉濛順着那幾道灼熱的視線找過去,人家也沒有躲避,就那麽直勾勾地看着他倆,滿眼藏不住的羨慕。

葉濛懂那種羨慕,她上學時對成年人的世界也特別好奇,羨慕他們理智、灑脫,也羨慕他們能光明正大地和自己喜歡的人牽手、擁吻。

人真是矛盾動物,年少時羨慕成年的赤裸、坦蕩。成年後又羨慕少年時的青澀、暧昧。

“你紋身哪裏紋的?”李靳嶼突然問了句。

葉濛瞬間從那幾個學生仔裏拉回思緒,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麽紋身?”

李靳嶼走在她前面,雙手抄在兜裏轉過身,倒退着走同她說話,下巴沖她一點,“鎖骨上的。”

葉濛下意識捂了下鎖骨:“你什麽時候看到的。”

“捂什麽捂,”他嗤笑,漫不經心插着兜道:“早就看光了。”

“看光可是要娶我的。”葉濛趁機說。

李靳嶼笑了下,“得了吧,要不我等會也紋個鎖骨位置給你看下,咱倆扯平行了吧。”

還真是難騙,葉濛說:“你紋哪裏?”

他嗯了聲,收了笑,一邊倒退着走一邊伸出手腕:“麗姐說這疤太顯眼。”

“你最近又缺錢了?”手模,也虧他想得出來,她忿忿說,“小心被吃豆腐。”

“我哪天不缺錢?”他把手抄回兜裏,轉回身繼續朝前走,笑笑說,“麗姐要真願意,我也不介意啊,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葉濛冷冷地看着他:“哦,麗姐可以,我就不可以是吧?”

“嗯,誰都可以,就你不行。”李靳嶼散散漫漫地說,像逗她,又不像。

葉濛氣赳赳地把人領到她相熟的一個紋身姐姐那,紋身店門面窄,大門還沒李靳嶼人高,葉濛倒是綽綽有餘,她一副販賣人口的架勢斜倚着那姐姐店門口,笑眯眯地詢問:“收小弟弟嗎?”

兩人顯然是相熟,那姐姐也處變不驚地對着李靳嶼打量了一會兒,磕着瓜子,啧啧兩聲:“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葉濛熟門熟路地進去,在店裏東挑西撿地逛了一圈,下巴指了指門口的李靳嶼,“他要紋身。”

門框擋住李靳嶼的臉,只看見李靳嶼的脖頸,喉結處有個疤,黑夜裏,像一個禁忌又性感吻痕,紋身姐姐意味深長地拿肩膀搡了下葉濛,“喲,男友啊,這個帶勁啊。”

葉濛笑了下,沒否認,叫李靳嶼進來。

男人彎腰進來,整個人曝光在燈下,又白又年輕,像個明星,紋身姐姐滿臉豔羨,咬牙在葉濛耳邊失聲道:“卧槽,豔福不淺啊。又是個弟弟嗎?”

葉濛沒搭理她,對李靳嶼說:“你要紋什麽,跟這位姐姐說吧,叫她獅姐就行。獅子的獅。獅姐手藝很好的,頂多三兩天就消腫了。”

“啪——”獅姐把紋身臺的燈打開,示意男人坐下,“要紋什麽?”

李靳嶼把手腕放到臺上,“這道疤,遮掉就行。”

獅姐什麽樣的傷疤沒見過,神态自若地掃了眼,經驗十足地給出建議:“做個心電圖怎麽樣?長度剛好。”

他對紋什麽都不太在意:“随便,能遮掉就行。”

“好嘞。”

獅姐動作很利落,也沒有廢話,直接開始上手了。李靳嶼其實之前就想紋掉,但耐不住紋身師太啰嗦,對他這道疤好奇的,對他這個人好奇的。他嫌太煩,就沒有再去弄。

但沒想到這位獅姐,看着挺八卦一人,辦起事情來認真幹脆不拖沓。

兩三小時盯着他的手一動不動,眼神專注地就沒挪過地方,看得出來是真愛這行。

“獅姐。”

大約是沒想到面前這個男人會開口,獅姐頗有些意外地擡眼掃了他一眼,繼續手上的動作,“怎麽了?”

“葉濛鎖骨上的紋身是什麽意思?”

獅姐笑了下,意味深長地看着他:“你是想問,是不是前男友吧?”

李靳嶼咳了聲:“就是好奇。”

“放心,她在門外,聽不見的,而且這會兒肯定睡着了,”獅姐解釋說,“她以前經常帶小弟弟來我這紋身,不過你別多想,她都是幫我照顧生意。那紋身是她媽媽的名字,不是什麽前男友,你放心。”

“她媽媽叫Wyatt?”

“你英文不錯啊,這發音聽着我還以為我追哪部美劇呢,”獅姐訝異地看他一眼,緊跟着說,“這年頭誰還沒個英文名啊,這個名字翻譯下來好像是精明、神秘的意思,葉濛給她媽取的,她當時特別喜歡一部電影,恰巧裏頭有個神秘又強大的人物叫這個名字,就給紋自己身上了。”

等處理完,獅姐把人原封不動地還給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葉濛。

葉濛真是在哪都能睡,半邊臉壓得全是印子,她坐起來回了會神,才站起來對李靳嶼說:“走吧,錢給了嗎?”

“獅姐不肯收,說挂你賬上。”

葉濛嘆了口氣,懶得計較,“走吧。”

走出門口,李靳嶼清瘦的手腕上綁着紗布,莫名看着有點病嬌,他給自己剝了顆奶糖,含在嘴裏渾不在意地嚼着,掏出手機随口對她說了句:“加個微信吧,我把錢給你。”

葉濛條件反射地拒絕:“算了吧,那點錢,你自己留着吧。”

叮——

樹風靜立,四周格外靜谧,屋檐上立着幾只尋食的小鳥,悠閑地并排低頭瞧着他倆。也許是葉濛一閃而過的腦電波,驚擾了牆頭的貓,如流竄影,咻一聲,縱身躍上屋檐,把那排鳥驚地展翅鵬飛。

嘩啦巨響。

葉濛也如驚鳥一般看着他,試圖抓住那一閃而逝的靈感:“你說什麽,加微信?”

李靳嶼已經把手機揣回兜裏,捏着他那綁着紗布的手腕似乎在忍痛,半笑不笑地往外走:“很遺憾,姐姐拒絕了。”

葉濛被那聲姐姐酥到了。

下意識去拽他迫不及待想要解釋,結果不小心拽到了他包着紗布的手腕,李靳嶼疼得倒抽了口氣,嘶了聲,“你想廢了我是吧。”

葉濛忙道歉,手上卻跟着了魔似的還拽着,一臉我怎麽會呢心肝寶貝:“我心疼你來不及呢,寶貝。”

李靳嶼悶笑出聲,疼得不行,俊臉難得呲牙咧嘴起來:“再不撒手要發炎了。”

葉濛終于反應過來,忙撒開,一臉心疼地:“怎麽樣,寶貝。要不要回去看看?”

“你再叫我寶貝,我給你弄湖裏去。”李靳嶼忍痛道。

“行,死之前被你抱一下,我也心滿意足了。”葉濛沒皮沒臉,很不走心地說。

“你變态嗎?”

葉濛直勾勾地俯視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李靳嶼,我留在這,是為了你。如果沒有遇到你,我可能現在已經回北京了。”

疼痛感終于緩過來,李靳嶼直起身,葉濛又變成了仰視,他傍觀冷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方雅恩說你在北京混不下去了。”

甜言蜜語被識破,她嘆了口氣:“……好吧。其實也還有別的原因,比如北京真是個令人焦慮的城市。那你呢,你又為什麽離開北京?”

李靳嶼一愣,“誰告訴你我從北京來的。”

現在紋身都要實名制了,都得檢查證件。

“我剛剛看到你身份證了,看到地址了,北京市朝陽區的。”

葉濛連身份證號碼都背下來了。

李靳嶼不知道在想什麽,輕輕擰了擰手腕,好像在自嘲,又好像在逃避,良久,才說:“因為在那裏,無論怎麽做都得不到別人的認同,無論我做的多完美。”

他眼神深沉,卻像一潭死水,就這個眼神,讓葉濛記了很久,以致後來她在北京,總時不時回想,在寧綏那個小鎮,還被困着這樣一個人。一個讓人萬分揪心的人。

“李靳嶼,我帶你去個地方。”葉濛突然說。

“去哪?”

“酒吧,”葉濛轉身跟獅姐借了車,獅姐将鑰匙從店裏丢出來,被她穩穩接在手裏,“謝了,等會給你開回來。”

獅姐的車很小也很破舊,手動擋的代步車。李靳嶼這麽個大高個塞在副駕都有點勉勉強強,他有點膽戰心驚地系上安全帶,“你确定你會開?要不還是叫車吧。”

“坐着。”葉濛霸氣十足,一聲令下給人吼回來。

李靳嶼一動不動,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坐得跟個小學生一樣,然後等她啓動車子。

葉濛半天沒動。

李靳嶼看她一眼,見她皺着眉,不知道在想什麽,乖乖地出言提醒了一句:“我綁好安全帶了。”

葉濛突然就有點不耐煩了:“等會別吵。”

“……”

“……”

暮色蒼茫,本就寂寥四下無人,除了牆頭時而趴着、時而亂竄的貓,小巷口餘下的唯一活物就是他倆。

李靳嶼終于忍無可忍,偏頭看向車窗外,“十分鐘了,再不走我回家睡覺了。”

葉濛緩緩松開擰着眉頭,指了指駕駛座底下:“我很久沒開手動擋了,中間那個是離合還是油門?”

李靳嶼淡淡掃了一眼:“那是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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