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全新章節) (1)
李淩白狠狠一怔,呆愣地看着她。突然生出一種自己東西被人搶了的惶覺。
李卓峰的腦子自然不能同李靳嶼相提并論,她生李卓峰時已經是四十出頭,子宮條件不太好,能順利出生就已是萬幸。李卓峰目前的情況或許連個普通小孩都及不上。哪能跟從小過目不忘的李靳嶼比。
六月的天,陰晴難定,不過才放晴沒一會兒,這會兒葉濛站着一動不動,她想從李淩白的眼神裏瞧出一點懊悔,可她沒有,那雙瘋狂執迷的眼底,已颠覆了葉濛所有的認知。
“能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對李靳嶼嗎?”葉濛臨走時問了句。
李淩白自然是沒有告訴她,眼神嘲諷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兒,說:“你跟你媽真像,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葉濛面不改色地問:“所以我媽的死跟你有關系是嗎?”
李淩白挑釁地看着她:“如果我說有的話,你還會跟我兒子在一起嗎?”
斜風細雨慢慢從窗口飄進來,窗邊的小嫩芽上沾滿蓬蓬雨珠,六月的雨不知道為什麽有股徹骨的陰涼,好像滲進骨子裏,葉濛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後脊背慢慢爬進一陣陣涼意。
見她不說話,李淩白嘴角終于微微上揚,露出勝利者的微笑,仿佛用最尖的利器戳到了葉濛最痛的創面,她松快地吹了一聲口哨,似乎準備起身離開。
在她屁股剛剛擡離椅面的那瞬間,葉濛面無表情地回答:“會。”
李淩白笑意僵在嘴角,窗外風雨飄搖,葉濛冷靜地坐在她對面,像一個被人捏好的泥人,任人搓圓揉扁絲毫改變不了她一絲一毫的神氣。李淩白終于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破口罵道:“下賤,跟你媽一樣下賤——”
話音未落,“嘩——”一聲,李淩白面上驟涼,兜頭被人潑了一杯水,甚至都來不及反應,只能下意識地緊緊閉上眼。那股迎面的沖擊力不亞于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會議室沒有監控,葉濛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杯子,丢進垃圾桶裏,仿佛剛剛潑水的不是她,輕描淡寫道:“我媽是什麽樣的人,輪不到你來說。就算她跟王興生真有什麽,那也是她自己做錯了事,也已經選擇了最愚蠢的方式來償還,你呢?你做錯了那麽多事,你選擇用什麽方式來償還?自殺嗎?”
李淩白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似的,“我做錯了什麽?我什麽都沒錯啊。那些人是他們自己該死。”
葉濛看她半晌,問:“比如?”
“綠洲那個吞了安眠藥的老頭,你知道他是誰嗎,他以前是我們那片院區的小學校長,性侵了多名女童。其中包括我的老……心理醫生,全思雲。”
李淩白習慣性叫全思雲老師。
“為什麽不報警?“
“報警多沒意思,坐個幾年牢而已。“
葉濛心頭一滲,繼續問:“那個死在出租屋裏十九歲的男孩呢?”
李淩白冷笑,很不屑地說:“他半年前跟女朋友在路上被飛車黨打劫,他丢下女朋友跑了,飛車黨強奸了他女朋友,那個女孩子現在還在精神病院裏。那小子膽小懦弱,沒擔當。”
“那那個N大的跳樓女大學生呢?”
“她很虛榮,借錢整容欠了網貸,被人拍了裸照,還嫌棄男友沒錢,大肆打罵。”
李淩白憶起那個下午,好像也是這樣下着雨的青天白日,商場裏人煙稀少,水晶吊燈格外晃眼,她剛從古董行出來,還沒走兩步,聽見不遠處一家H奢飾品包店門外,傳來激烈的争吵聲,那個女孩肆無忌憚地大聲責罵一旁低眉順眼的男孩子:“我都跟你說了不要穿這雙鞋,你為什麽就不聽啊!你沒看見剛才那個店員的眼神啊!”
男孩還在小聲地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商場幾乎沒人,女孩大概越想越氣,眼神更是怒火中燒,罵聲越來越重:“我都跟你說了要來這邊,你穿成這樣人家能拿正眼看我們嗎?你到底能不能聽懂人話?我真是受不了你!滾啊!”
……
正如梁運安說的那樣,李淩白的價值觀其實已經扭曲,或者說,她已經徹徹底底被全思雲洗腦了。
李淩白将自己或者是全思雲讓她帶入了‘判官’的角色。她是高高在上的審判者,嚴格地審判着世間所有的罪惡。
葉濛知道自己此刻同她多說無益,她只淡淡問了句:“那我的李靳嶼‘錯’在哪?”
李淩白有些茫然地瞧着她,似乎被‘我的’兩字給震愣住了,“他生下來就是錯的!”
與此同時,蔡元正被正式逮捕,整個‘引真’餘下的幾名‘心理療養師’陸陸續續在各地警方的協作下一只不漏全部被抓。李靳嶼只把自己關了半小時就繼續出來開會了,靠在方正凡的辦公室,同那位年輕又吊兒郎當的心理專家溫延一邊抽煙一邊聊案子。
葉濛正巧從李淩白的辦公室出來,頂着個俏皮的蛋糕卷,懶洋洋地靠着門,“砰砰”輕輕敲了兩下。李靳嶼正同溫延說話,下意識轉頭撇了眼,一手抄兜,一手夾着煙,愣住:“你怎麽來了?”
葉濛同溫延第一次見面,視線在他身上落了一眼,禮貌地點了下頭,然後對笑盈盈對李靳嶼說:“來接你回家。”
這倆靠着窗抽煙的畫面,簡直太過養眼,溫延長相乖戾更痞,不說他是心理專家壓根不會把他跟這個職業聯系在一起。但葉濛還是覺得李靳嶼更無人可敵,弟弟真的神仙下凡。怎麽看都帥。尤其喉結,清晰幹淨。
“全思雲小時候遭受過性侵?”梁運安剛進門,便驚呼。
方正凡差點拿煙灰缸砸他,一驚一乍的。
溫延和李靳嶼聽葉濛說完後,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李淩白還說什麽嗎?”溫延說。
“你見她幹嘛?”李靳嶼說。
葉濛看着李靳嶼,話卻是對溫延說的:“是那個綠洲吞安眠藥的自殺者,當年是他們院那邊小學的校長,全思雲是受害者之一。”
溫延眉一挑,“受害者變施虐者,倒符合反社會人格的條件之一。”
有警員剛從李淩白和全思雲小時候那個住的院子裏匆匆調查回來,
“我們走訪了很多鄰居,大多數人不太記得過去那些事,還有很多人搬家了,生下的幾個人裏,我們錄到兩份對事件描述比較清晰的。”
警員将兩份筆錄給他們,李靳嶼和溫延一人看一份。
屋內片刻靜寂,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樹葉都不知道落了幾層,只聽“啪”一聲,兩人幾乎同時将筆錄本子往桌上一丢。
瞧得方正凡這個暴脾氣差點一人一煙灰缸狠狠地砸過去,急赤白臉道:“你倆倒是說啊!”
梁運安也急得一腦門汗。
溫延說:“口供記錄是當年被李淩白和全思雲丢過各種死老鼠的鄰居,而且,全部開膛破肚,內髒挖空,老鼠的脖子,都被人用紅繩子給紮住了。然後放在那些鄰居的窗臺上。”
梁運安聽得一陣反胃,還是忍着惡心問:“然後呢?”
“有一次被人抓了現行,但當時迫于李家的經濟實力,全思雲父母沒辦法,帶着全思雲挨家挨戶上門去給人道歉,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全思雲跟在身後看着他爸媽,被一些胡攪蠻纏的鄰居打了幾耳光。也就靠着這股能屈能伸的勁,全思雲父母後來才能把生意越做越大。”
開完會,梁運安給各位大爺泡泡面去了。方正凡正跟領導彙報最新案情,溫延坐在沙發上打游戲,而李靳嶼則又把自己關在隔壁會議室。
裏頭昏暗,沒開燈,葉濛只能隐約瞧見一張八人會議桌上,起頭的椅子半拖出來,桌上擺着一個煙頭插爆滿的煙灰缸。李靳嶼就靠在那張椅子上,大概是煙抽完了,這會兒只能幹坐着,把玩着打火機,兩條腿閑閑地敞着。
葉濛走過去,靠在他對面的桌沿上,低頭瞧着他玩火機玩得風生水起,“幹嘛呢?”
那幽藍色的火焰撲簌簌地抖落着星火,在他指尖蹿來蹿去,他仍是低着頭,漫不經心地答:“無聊,發呆。”
門窗緊閉着,窗外的雨漸漸落大,“啪噠啪噠”拍打在雨篷和玻璃窗上,透着清新的涼意。
葉濛雙手環在胸前,彎下腰去,去找他的眼睛,半開玩笑地逗他,“小嶼哥?”
李靳嶼終于擡頭掃了她一眼,若有似無地笑了下,繼續低頭把玩着打火機,以前逼她叫哥哥,現在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了:“走開啊你。”
“怎麽了嘛?”
他搖頭:“沒事。”
葉濛下意識地“嗯?”了聲,李靳嶼今天下手很重,捏她的骨頭澀澀發疼,葉濛有點沒着沒落的想,這要是做的話,估計能疼死。默默給自己劃了一條線,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招惹他。
窗外雨聲撲撲地砸在窗臺上,“疼啊。”葉濛抽了下手,怏怏嚷了句,像小貓。
他拽住,笑了下,好像不太信:“在床上都沒見姐姐叫這麽響。”下一秒,頭一仰,靠在椅子上,終于注意到她的頭發,下巴沖她一點,漫不經心地問了句:“這什麽發型?”
葉濛本來想打他的,手還沒出去呢,下意識抓了把小卷毛,“韓式蛋糕卷。”
“弄成這樣幹嘛?”
“顯小,”葉濛說,“我覺得我現在站在你身邊像妹妹,剛有個小弟弟問我是不是大學生?”
“哪個小弟弟?”李靳嶼眼神垂下來。
葉濛笑得不行,捏他的臉,逗他:“吃醋了啊。”
他一開始還笑,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擡起頭來,“沒有啊,小弟弟而已。”
連說了幾個“沒有”和“怎麽可能”“我又不是那麽小氣的人”之後,他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眼皮垂着,臉色冷淡下來,一邊裝模做樣的撣了撣衣服上的灰一邊說:“好,我吃醋了。滿意了?”
葉濛靠着桌沿,用最溫柔的眼神盯着他看,好像愛意盛滿心頭,這個男人帶給她太多心動和惶憧。
誰不是少年啊。
她的李靳嶼,到現在,都還是。
之後溫延和梁運安去了一趟那個四合院,準備找那兩位鄰居了解一下當年詳細的情況。
院子門口有顆參天槐樹,非常之大,聽說全思雲被抓的那天,她從機場回來便在這裏站了很久。當時有警員開玩笑說懷念童真。
“絕對不是懷念童真,”溫延看着那棵槐樹說,“心理學上,有一種說法,殺人兇手都喜歡返回兇案現場,比如,這裏可能是全思雲第一次殺人現場。”
梁運安後脊背毛骨悚然,四合院盡管熱鬧,旁邊就是個老人公園,小孩子滿地走,沙土坑凹凸不平,像一座座山丘堆在一起。再走兩條街,就是一家福利院,街頭巷尾到處飄着烤鴨架子的味道,好不容易見了晴天,太陽熱烈地曬着,青天白日下,就這麽一個頗具生活氣息的地方,居然讓他覺得冷。
“殺人?”
溫延閉上眼睛,說:“六七歲的全思雲,殺了第一只老鼠,拿着一把小剪子,從肛門中間一點點剪開小老鼠的肚子,然後掏空它血淋淋的內髒,再用紅繩子紮住它的脖子或者肛門,你說她是什麽心情?興奮,還是激動,還是害怕?”
“變态。”梁運安說。
“心理變态也是有演化過程的好不好?”溫延繼續說。
結果他一睜眼,眼前一晃,一只死老鼠吊在他面前,梁運安說:“像這樣?”
“操,你搞死的?”溫延罵了句。
誰知道,梁運安無辜地拍拍手說,“我地上撿的,不知道被誰踩死的。”
溫延:“扔掉。”
梁運安不扔,“你看,這老鼠脖子上也紮着紅繩。”
溫延一愣,“你說什麽?”
……
三分鐘後,溫延蹲在路邊,一邊刨坑,一邊将那只老鼠給埋進去,“不是踩死,是被人注射了東西弄死的。”
“可能有人拿老鼠做實驗?”
四合院裏的風輕輕吹着,溫延的動作很溫柔,難得的溫柔,好像春風拂過河面,帶着清涼,他好像屏着對死者最大的敬意在埋這只老鼠。
梁運安莫名感覺他好像還學過殉葬學,“手法好熟練。”
“我以前的夢想是殉葬師來着。”溫延吊兒郎當的口氣。
梁運安:“你這夢想有點……脫俗。”
“人有時候活着的時候各種不盡人意,我想死後總歸給他們一個體面。”
“真相,就是死者最大的體面啊。”
話音剛落,梁運安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眼,忙接起來,“方局。”
溫延蹲着,仰頭瞧他一眼,将手擱在膝蓋上,等他打完電話。
梁運安手機一收線,眼神微微一沉,看着蹲在地上的溫延說:“全思雲開口了,全部交代了。方局讓我們趕緊回去。”
審訊室,燈光驟亮,像是太陽光下,将所有的光線都聚在一起,格外刺眼。
全思雲的眼睛一開始閉着,等她适應了光線,然後她才緩緩睜開眼睛,好像墓室裏一具灰塵撲撲的合棺,“嘎吱”一聲,在某個太陽光照射進來的剎那打開了。合棺裏,那些塵封多年的過去,好像一張張舊照片,在滿是粉塵的光線裏,洋洋灑灑飄散出來。
“起初是因為一場游戲。”她輕描淡寫。
李靳嶼和葉濛坐在審訊室的單面玻璃外的椅子上,沒一會兒,梁運安和溫延匆匆趕回來,推門進來的時候,還大喘着粗氣,此起彼伏地上氣不接下氣,“哪了?”
“剛開始。”李靳嶼俨然像個貴公子,一身襯衫西褲,翹着二郎腿。哪像是來聽審訊的,倒像是來聽戲,一副京城最有錢的公子哥來給人捧場的樣子。旁邊還有個身材氣質都出衆的妞陪着。
溫延大剌剌抽了張椅子坐下。
梁運安轉頭問身旁的記錄員,“方局在哪?”
記錄員說:“剛送走檢查組的人,馬上就過來。”
梁運安點頭,裏頭審訊員的聲音再度傳來,“什麽游戲?”
下一秒,方正凡踩着破舊的小皮鞋進屋,鞋面上都有一道道折痕,溫延瞧着都忍不住皺了皺眉,方局這人是真的不講究,清正廉潔一把好手。
方正凡的小皮鞋在李靳嶼旁站定,跟他那雙貴公子的尖頭皮鞋成了鮮明的對比,畫面有些慘不忍睹。
裏頭,全思雲整張臉都毫無情緒,像一塊冰凍的豬肉,聲音也冷,“一個叫審判者的游戲。”
那時候她才六七歲,隔壁搬來個小姑娘,叫李淩白,同她一拍即合,兩家父母也經常走動,她倆成了院子裏最好的朋友。李淩白算是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小公主,全思雲父母的生意還得靠李家仰仗,但絲毫也不影響倆女孩的感情。直到有一天,全思雲無意間聽見自己父母在聊李長津八卦的時候,心裏生下一股嫌惡。
大人都好虛僞啊,當面一套,背面一套。
于是,從那天起,全思雲的小心思便全部在觀察一個成年人是否能做到表裏如一,很遺憾,可以說,幾乎沒有,李長津算是這些人最表裏如一。
所有人都沉默,審訊員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好像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越長大,越不容易注重細節。小孩們期盼着自己像個大人一樣成熟,而大人們永遠忽略小孩的感受。平時一些不敢在人前展露出來的喜惡,好像在小孩面前就沒那麽顧忌。
“于是,你們開始審判這些大人。”審訊員說。
“誰讓他們都拿小孩當玩偶,當着我們的面抽煙喝酒,說些我們聽不懂的黃色笑話,甚至當着我們的面給小三調情,你們都想象不到這些人表面上有多正經,他們覺得我們永遠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我其實那時候什麽都懂,我知道誰出軌,我知道誰家偷偷掐電表,誰愛偷看別人洗澡。李淩白家對面有個三十歲離婚男的,長得人模狗樣,彬彬有禮的,我們都以為他是好人。結果他有露陰癖,每次洗澡都故意開着門,拿生殖器對着小姑娘。所以我剪了一只老鼠的生殖器扔進他家裏。”
“南華小學的校長,是個猥亵兒童犯,李淩白審判他,往他辦公桌底下藏死老鼠,血淋淋地掏空了老鼠的肚子,被發現後,李淩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後來李淩白搬家轉學。剩下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審訊員回過神,問她:“為什麽不報警?”
“我說話有人信嗎?後來等我長大了,我發現這件事我開不了口,我覺得羞辱,我覺得說出來別人會拿異樣的眼光看你,成年人的世界不都這樣嗎,你為什麽不報警,你為什麽不說出來,說出來就可以了啊,我們又不會嘲笑你,可真的不會嗎?私底下讨論的嘴巴都要咧到後腦勺了吧?”
“所以你們就用老鼠,來代替那些人的審判?”
全思雲突然笑起來,“等我們長大了,不就是有了‘引真’。”
審訊員忍不住毛孔戰栗,覺得她這個笑容尤其瘆人,同樣的,方正凡也覺得這個笑容讓他非常不舒服。
梁運安有些出神,直到溫延說,“其實兒童成長中的每句話都要仔細聽,都有深意的。因為小孩不會想大人那樣的能準确地表達出一件事的目的,像李淩白和全思雲這種早熟型的,其實不多。她們能表達,卻沒采用好方式,而那些不能表達的小孩,他們每句話其實都在拼勁全力表達,他們不會直白地說,校長侵犯我,強奸我,這些話,從他們嘴裏說出來的,可能只是很普通的一句,校長讓我去她的辦公室。”
溫延:“但我還有一個問題想不通,到底是為什麽,她突然之間交代了。”
一旁長久沒說話的李靳嶼,人還是仰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突然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全思雲和李淩白審判的第一個人是誰?”
梁運安大腦已經囫囵了,卻見昏暗的玻璃房裏,這兩個神一樣的男人,互相對視一眼,彼此的眼中好像已經有了答案。
“是她們自己。”
梁運安:“兩個五六歲小姑娘有什麽好審判的?”
溫延低頭笑了下,對梁運安說:“小梁警官,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欲屠龍,得先成為龍。她們故事的所有起點,我覺得可能得從她們第一次殺人開始說起,或者說,第一次‘殺老鼠’。”
“小梁警官。”
這邊又是一聲,梁運安茫茫然轉過頭,李靳嶼補充道,“審判者的‘高潮’在哪你知道嗎?”
溫延說:“一場舉國矚目的‘被審判’。”
梁運安:你天天舉國矚目。
溫延點了點太陽xue說,“讓我想想,怎麽形容能讓你好理解一點。”
誰料,一旁一直沒說話的方正凡突然插嘴了,“我懂了,全思雲當年在四合院被冤枉,替李淩白背了黑鍋,還遭到了校長的性侵,她是受虐者,典型的受虐者轉為施暴者并不少見,但更多的受虐者還是受虐者,有種症狀叫斯德哥爾摩症,受虐者會愛上罪犯,但我覺得全思雲并沒有愛上那位校長,她只是愛上被虐的這種感覺,或者說,她可能愛上的是,被人冤枉的這種感覺。這是早期的全思雲,後來她父親入獄,母親自殺,全世界上所有的不幸好像都發生在她身上了,她更把自己帶入了受虐者的這種角色。她那時候已經不再滿足于這種受虐,于是她展開了一個計劃,一百個人自殺,夠轟動了,警方一定會投入大量的警力,她被抓,聚光燈全部在她臉上,送上警車,親戚朋友替她喊冤,學生們為她發聲,然後李淩白出來替她頂罪,說不上頂罪,其實是自首,那麽她這個受害者形象,塑造的完美無瑕,高潮疊起。一場巨幕戲,到底為什麽沒有唱到最後呢?她怎麽忽然就願意交代了。”
“她是怕警方再查下去,”溫延說,“而且,我發現,全思雲在李淩白面前,有點弱勢。明白嗎?”他看了眼梁運安,梁運安被他這麽一說,想起來了,全思雲跟李淩白說話,很柔弱,好像是被李淩白保護的感覺。他本來以為是李淩白性格外表的強勢導致兩人出現的強烈反差。
“其實不是,是受虐者特有的屬性,他們會在自己報複對象面前展現出柔弱,脆弱的一面。李淩白被她洗腦洗了那麽多年,全思雲表現出的任何狀态都是能完完全全拿捏住李淩白。”
裏面對話還在繼續,審訊員問:“所以‘引真’是類似審判一樣的組織存在是嗎?不是邪教?”
“不是。”
“那些人在你眼裏都是犯過罪?”
“‘引真’的事情我很少管,或者說,我基本上不太參與,因為李淩白自己當這個審判者當得不亦樂乎。”
“所以你們是怎麽找到那些人。”
“有些主動送上門,有些是李淩白碰見的,比如那個N大女學生,她會讓人把那個人騙進來,至于怎麽騙,方法很多,不用我一一交代吧?還有一些——”
“哪些?”
“有個軟件,叫洞,裏面會有人傾訴一些關于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李淩白看見了就會叫人聯系。”
聽到這,門外的記錄員,悄悄打開手機,一頭冷汗地删掉了這個叫洞的app。
審訊室內外都是一片沉默,這樣的人,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心理缺陷。可是真情實感地在現場聽到的時候,梁運安覺得荒謬的同時,還是忍不住豎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三天後,“啪!”一份文件重重摔在審訊桌上!
李淩白木然擡起頭,她整個人幹枯地像一具僵屍,她已經沒有什麽要交代了。
方正凡聲如洪鐘,一字一頓誅在她心上:“這就是你們認為他們有罪的人!看見了嗎!那個死在出租屋裏的男孩子,他并沒有逃走!他回去救他女朋友了!只不過因為他勢單力薄,一只眼睛還被人就打瞎了!後來為了治病,偷偷挪用了開學的學費!學校催繳費催得要命,他不知道怎麽跟父母說,選擇在出租屋吞毒藥!那個N大女學生,人家品學兼優,你說她虛榮,她省吃儉用給自己買點奢侈品哪裏錯了!你們騙她去裸貸,還有,商場吵架,哪對情侶不吵架,女孩子高高興興地打扮出來逛個街,壞了心情還不能發頓脾氣了?這就是你眼裏的罪?李淩白,你是不是拿着放大鏡看別人啊!”
方正凡第一次氣得話都說不上來,九十八份筆錄,除去目前正在搶救的虞微和那個死的男孩,讓他越看越寒心,“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審判?那老頭是死有餘辜,但是這剩下的大多數人裏,他們真有你說的那麽罪大惡極嗎?”
“你就是自己是坨屎,覺得全世界都臭!”
“哦,還有虞微,我們警方好不容易在天臺上把她勸下來了,你猜怎麽着,去醫院檢查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又看了微博的留言,當時在場五名警察,沒一個來不及反應,看着她放下手機特別淡定地站起來,當時大家以為她只是去倒水喝,誰知道,走到窗戶邊二話不說往下跳,你他媽訓練的這都是特工啊!還知道虛晃一槍!你的世界到底有多可怕啊!”
“陳青梅的案子和王興生的案子,你交代一下。”
“跟我沒關系。”她說。
“咦,”方正凡說,“你這會不替全思雲頂包了?”
李淩白已經分不清了,她完全分不清自己現在在哪,大腦一片空白,也沒人來看她,她已經記不清上次閉上眼踏實睡覺是什麽時候了。
“我不知道,我好像殺了只老鼠,她讓我把那個老鼠的肚子剖開,從肛門口一寸寸剪進去……”
七月底,方正凡最後一次提審全思雲。
“3月17日那天,李淩白車裏那個人是你對吧?”
“嗯。”
“嗯個屁,回答是還是不是!”
“是。”
“是你逼王興生自殺的?”
“是。”
“用什麽方法?”
“威脅他很容易,我說,你如果非要與我作對,我會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陳青梅(葉濛的媽媽)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所以王興生至死都不敢報警,因為他非常知道全思雲是什麽樣的人,他是真的笨,甚至也不敢跟身邊的朋友透露一點消息,只能制造了這麽一場詭異的自殺案,來引起警方的關注。希望警方關注到‘引真’這個組織。
其實這個世界很好啊,哪怕再笨的人,都有自己守護世界的方式。
方正凡其實對王興生有點肅然起敬了,雖然當小三很可恥,但是還是為你的勇氣鼓個掌吧。
“陳青梅呢?跟你有沒有關系?”
“她本身就患有重度抑郁,不管你信不信,我挺欣賞她的,還勸她多活幾年呢。但人家覺得對不起老公孩子,還是自殺了。我唯一就是不該告訴她,自殺儀式,她真以為那本書可以帶她到另一個完美世界。”
“自殺儀式是真的?”
“誰知道呢,去了的人也沒回來,沒去的人,又怎麽會知道能不能去?”
“最後一個問題,後悔嗎,全思雲?”
“後悔,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這麽做。這樣說是不是比較符合社會核心價值觀一點。”
方正凡正襟危坐,“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當年你爸爸是真的犯了經濟罪,國家沒有污蔑他,還有你媽媽是真的自殺,警察也沒有誤判。”
“哦,不重要。”
方正凡靜靜看着她,腦中閃過:“你跟葉濛真是兩種人。同樣的遭遇,同樣的環境,人家就能把自己活成一道光,你怎麽就一條蚯蚓似的往底縫裏鑽。”
是了,她們像是鏡面人生裏,截然不同的走向。命運給了她們同一種選擇,你看,努努力,還是能活成自己的嘛。犯錯怎麽了,犯了錯那就認,挨打要立正。命運不公,不公那又怎麽了,想要那就争,争不過那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反正總有人要贏的,為什麽一定是你呢?
就好比一朵玫瑰,它開在争奇鬥豔百花園裏是平平無奇,但如果它開在百草叢生的荊棘園裏,那是難能可貴。
玫瑰還是玫瑰。
而後,梁運安和溫延在四合院附近的福利院看小孩叽叽喳喳地挖土堆。太陽高高地挂着,襯衫已經穿不住了,溫延一身黑t,很吸熱。
“來這幹嘛?”
溫延懶洋洋地靠着那棵大槐樹,“等。”
“等誰啊?”
溫延拿了片樹葉擋在腦門上,沒搭腔,另只手握着手機還在跟李靳嶼打電話,開着擴音,“弟。”
那邊聲音很懶,不太耐煩,“你叫誰弟。”
溫延說,“叫你啊,你比我小兩個月。”
“滾。我93年。”
溫延笑了下,“說件正事。”
“說。”
剛要說話,梁運安不知道從哪兒逮住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孩,連拖帶拽,溫延笑容一收,梁運安拽着他的後衣領,肚皮露出一大片皮膚,排骨少年,下巴一點,“在福利院門口扔死老鼠。”
“挂了,看來這把我要贏了。”
梁運安一頭霧水,“你倆說什麽呢?”
“沒什麽,跟李弟弟打了個賭,”溫延收起手機,懶洋洋地看了眼那個瘦弱的排骨少年,“走吧,帶你認媽去。”
少年掙紮:“什麽啊!去哪!你們誰啊!我就丢只死老鼠而已!”
梁運安給他一囫囵塞進車裏,二話不說拷上手铐,拍拍他不服氣的小腦袋瓜:“抓得就是你這個殺老鼠犯。”
“神經病啊!”少年破口大罵。
倆男人充耳不聞,把車往局裏開,梁運安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了句,“你跟李靳嶼打什麽賭?”
溫延開着車,看了眼後視鏡那個躁動企圖掙着手铐的少年說:“你還記得那天審訊嗎?方局長問她為什麽突然松口。我跟李靳嶼分析她所有的計劃,其實到最後一步都是計劃好的,心理學上有數據記載,大多數罪犯就算最後真的逃脫了法律制裁也是寝食難安的,全思雲大概是從來沒想過要全身而退。這場審判的結局她一早就想好了,她跟李淩白沒有一個人能退身而退。但李淩白已經衆叛親離,全思雲是不想警方查到她兒子。她跟方局說,人活一回,怎麽也得留下點東西,或善或惡。”
“她的惡已經人盡皆知了。”
溫延笑了下,“所以我就很好奇了,你說她留給他兒子的,是善還是惡?”溫延說着,回頭掃了眼車後的男孩,“是下一個‘引真大師’,還是高唱社會主義贊歌的好少年。”
“李靳嶼賭什麽?”
“好少年,”溫延說,“不過看目前這情況,我可能快贏了。”
然而,少年很快就被放走了,臨走時還指着梁運安罵罵咧咧,“有毛病!全家都有毛病!警察了不起啊!”
方正凡坐在辦公室,悠哉游哉地唾着茶葉末:“查了,那批老鼠都是實驗鼠,脖子綁紅繩是因為實驗鼠,怕丢在垃圾桶裏被流浪貓狗給吃了。貓狗看見這種老鼠會避開。跟全思雲沒關系,就是一小孩有點科研精神。”
溫延吊兒郎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