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原來心情好時,看什麽都是難得的美景。
這樣想着,明夷又一次揮鞭絕塵而去,路過的農人只感覺到一道飛揚的白影閃過,回頭而望時就已經不見蹤跡。
陽人聚。
手掌已經磨出厚厚老繭的榆提着一大桶水往裏村內走,山間小道崎岖難行,一個不慎腳下歪倒,整桶水便朝一旁潑去。
“我的水!”榆心痛的喊道。
最近的水源離村莊也有數裏之遙望,一來一回也要兩個時辰,如果這桶水撒了,那這一下午的時間便全部白費。
就在這時!一只略帶薄繭的手斜斜伸出,精準地抓住了木桶邊緣扶好,讓水沒有撒出來,然後輕而易舉的将桶放在一塊較為平穩的山石上。
“多謝……”
腰已經彎到一半的榆一邊說着一邊順着那只手擡頭望去。
容顏比記憶中退去了稚氣的清麗少女手牽白馬,靜靜地站立在半人高荒草的山間崎岖小道上。
榆先是不可思議的呆了幾秒,緊接着驚喜的用手捂住了嘴巴,眼底有淚光閃現“……王姬!”
“是我。”明夷抿着唇角說道,看着眼角皺紋橫生,明明還在中年,卻已經顯現出老妪模樣的榆,心中頓時一酸。
“王姬您怎麽會在這裏?”榆激動地說道。
“此事說來話長,一別多年,榆你怎麽樣?母氏怎麽樣?”明夷問道。
“都好,都好!”榆看着眼前少女,依舊有些因為太驚喜還沒回過神來,伸手緊緊握住明夷,嘶啞着嗓子說道“王姬您呢?您這些年如何?太好了,王後這幾年來一直思念您,今日再見到,心裏不知該有多歡喜。”
……
榆帶着明夷一路閑聊着回到村莊,中途順便講講他們如今的境況。
當年鞏地國破以後,呂不韋将所有的周朝王室中間全部帶回鹹陽,命其向秦王叩首臣服,然後秦王賜予了君侯這方小小地盤,用來傳承血脈祭祀祖先。
由一方諸侯淪落為只有去陽人聚區區數裏之地,要像從前最看不起的庶人平民一樣辛苦操勞而活,沒過多久,君侯便悲憤而死。
而剩下的人還在茍延殘喘的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年操勞下,從前生活優渥的貴人已經滿面風霜。
明夷駕着白馬走進這方小小村落。
陽人聚和其他村裏一模一樣,矮牆環繞着整個村莊用來防止野獸,打開裏監門進入後,裏面是長寬固定的縱橫小道,家家戶戶的房室排列整齊。
有很多戶人家都前院養狗後院養豬,一走進村莊裏,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異味。
手裏牽着白馬的明夷下意識的用袖子掩鼻,屏住了呼吸,扭頭去看榆,卻是一副早就已經習以為常的樣子。
明夷忍不住想,她那同樣養尊處優了幾十年的母親,這三年來都是過了怎樣的日子。
榆走到一處小院落前,掏出鑰匙打開門,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響的聲音無比清晰。
這院落沒有像其他院子裏一樣養豬養狗,反倒是種了十來株桑樹,盛夏裏綠蔭一片。
一個身着簡單麻衣的女子背對着木門,手中拿着一個竹籃挑挑揀揀,将沒有水分的嫩綠桑葉挑揀出來給蠶吃,聽到身後門開了的聲音,也是頭也不回的問道“是榆回來了?”
明夷站在小院的門口邊,酸澀的感覺卡在喉嚨裏揮之不去,幾次張口之後才低低的說道“母氏,是我。”
麻衣女子的動作一僵,竹籃哐當一聲掉下,散落了滿地嫩綠的桑葉。
“……明夷?”王後聲音輕緩的說道。
王後轉過身來,在看到明夷的那一瞬間流下眼淚來,緊接着毫不猶豫的走到院門邊緊緊擁抱住自己女兒。
“真的是你,明夷,母氏好想你。”王後哽咽着流淚說道。
明夷安慰似的拍了拍母親脊背,低聲說道“我也非常……非常想母氏。”
重新見到自己的女兒,王後激動的一刻也不想讓明夷離開自己視線,還像小時候,讓她靠着自己,然後問明夷這些年過的如何。
略微有些昏暗的房間內,母女兩個人坐在竹席上彼此依靠。
“非常好。”明夷微笑着說道“師傅為人和善、用心教導我劍術,我還跟着師傅去了魏國、楚國和趙國,見識了許多風景和各國貴人。”
王後低頭捂着胸口輕輕咳嗽幾聲,微笑着問道“那我就放心了,蓋聶大俠如今也在秦國?”
“不在。”明夷想了想,然後說道“前不久五國攻秦,我思念您,就和師傅告別,先來秦國看望母氏。”
一聽這話,王後惱怒的輕輕捶打了一下明夷。
“我有何好思念!你一屆柔弱女子,習得劍法保全自身才是要緊,怎麽能如此任性,萬一遇到盜賊匪徒怎麽辦!”王後責罵道。
明夷将頭靠在王後的肩膀上,嘟囔道“我思念母親,怎麽叫任性。況且我劍術已有小成,一般的盜賊匪徒已不是憂患,若遇到真正危險之事,打不過跑便是。”
王後還想再說,怕她唠叨,明夷連忙問道“母氏這三年來如何?”
王後看着女兒的眼神溫柔的像溪水,柔聲說道“秦國生活雖然清貧卻也安寧,而且前些日子秦王開恩,賜給了王室宗族一大筆財物,特別是母氏,受到了豐厚重賞,你不必擔憂。”
“那就好。”明夷微笑着站起來說道“榆一個人恐怕會忙不過來,我去看看。”
明夷剛一轉身離開室內,王後臉上溫柔的笑意就瞬間消失殆盡。
知女莫若母。
明夷從小就聽話懂事,穩重的不遜于成人,從來不像小孩子一樣任性胡鬧,只要對自己有利就緊緊抓牢。
這樣的明夷,怎麽會因為思念母親而和師傅告別,獨自一人踏上危險的來秦國旅途。
不提其他事,摸到女兒右手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時,王後心中頓時一痛,反複猜測她這些年過的究竟是怎樣驚心動魄、危險重重,才會受到這種重傷。
只是……既然明夷這樣說是不為了讓王後擔心,那王後便裝作不知道便是。
知道母親不會說實話,借着去看飧食做的怎樣,明夷出門去廚房裏問榆。
果不其然,榆說道“王後自從離開了王姬您又來到秦國後,就常常垂淚思念您,再加上還要辛苦操勞,久而久之便總是生病。”
國破家亡、茍延殘喘的生活怎麽會好?只是王後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擔心罷了。
明夷聽得臉色微微一沉,随後恢複到若無其事,端起黃澄澄的小米飯,微笑着走入大堂內。
既然母親這樣說就是不想讓自己擔心,那自己就不要再擔心。
一同吃過晚飯後,敲門聲響起。
明夷打開木門一看,見到一個約莫二十歲左右、頭上包着布帕的陌生女子。
面面相觑幾秒之後,明夷率先開口,疑惑地問道“你是……?
那女子一直等待着明夷同自己打招呼,卻等來了這樣一句話,臉上頓時閃過一抹羞惱。
“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婼。”陌生女子說道。
明夷仔仔細細端詳對面女子,終于在眉梢眼角裏找到一些舊日風姿。
婼是東周君國君夫人的女兒。
當年明夷在鞏地時常常避着她走,因為這個驕橫自大的小姑娘打起交道來實在很麻煩,常常仰着頭,自負的看那些庶出姐妹和明夷。
各國嫁女之間流行陪嫁媵妾,後來君夫人給婼定親事時,就打算将君侯的兩個庶女和吃白食的明夷一塊當成媵妾陪嫁過去。
如果君國沒有滅亡,明夷的命運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記憶中的婼雖然稱不上美麗,但也有着飽讀詩書和錦衣玉食養出的清秀眉目、高傲氣質。
可如今站在明夷眼前的女子,卻和任何一個庶人婦女都毫無區別,有長期在日光下勞作出來的微黃皮膚和營養不良微微佝偻的脊背。
民生多艱不是說說而已,養尊處優的王室貴女和終日勞作不得飽食的庶民,容貌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明夷看着面前滿面風霜的婼,心中突然對蓋聶湧上了無比的感激之情。
差一點點,自己也會變成這樣……
“有何事情?”明夷問道。
“我還以為村裏的族人看錯了,姬明夷,原來真的是你。”婼說道“鞏城城破以後,這三年多以來你去哪裏了?”
“這與你無關。”明夷微笑着又問了一遍,“婼你有何事情?”
婼凝視着姬明夷瑩白的肌膚,目光意味不明,說道“看來你這三年過的甚好,不知可願幫扶同族。”
“怎麽幫?”明夷問道。
婼緊張的抿了抿嘴角,說道“我周朝王室女子何其尊貴,怎能像庶人一樣艱辛而活,你若願……”
“停!”明夷聽到一半就聽不下去了,拒絕道“我如今不過是一個普通游俠罷了,你若是再想要錦衣玉食奴仆成群,我無能為力。”
婼臉色一白,“你若是不幫我,我就将王室中人還有逃脫者的消息報告給秦國詹事,到時候得罪了秦人,你必定沒有好下場。”
連秦國最高掌權者的秦王都敢揍的明夷絲毫不懼怕這點威脅,看她的眼神宛如看個智障。
“婼你去吧!”明夷大方的說道,随後退後一步将木門關好。
“嗒。”
木門鎖死的聲音無比清晰。
真是個浪費時間的智障。
不說其他的,沒有符、傳、驗和正當的出門理由,她一離開這個小村莊就會被見到的第一個人逮過去見官,然後罰勞役好嗎?
不過這件小事,也從側面證明了陽人聚不适合母氏居住。
得想辦法變更戶籍,将母親帶到其他地方去……
明夷在陽人聚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打算再去一次鹹陽,想辦法解決戶籍之事。
一路奔馳去往鹹陽街頭之後,依照上次見面時聯系的地點,明夷去了一家普通的逆旅尋找子陽。
沒想到剛一走進逆旅,就受到了所有人的圍觀注視和指指點點。
“看,像不像?”
“是她嗎?”
“此姝女與畫像相似。”
……
明夷“……”
發生了什麽事?
迷惑不解的明夷頂着所有人的目光淡定的向侍者詢問了子陽住處,然後一個拐彎走向逆旅深處,敲響了子陽房門。
子陽看起來眼底烏青非常疲倦,渾身上下一股濃郁的中藥氣息,一見到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氣急敗壞的問明夷做了什麽?
“我做了什麽?”明夷微微歪頭,反問道“剛才是怎麽回事?為何所有人都盯着我竊竊私語?”
“你還不知曉?秦王在整個鹹陽都張貼了你的畫像通緝!”子陽說道。
明夷“……”
“我給華陽太後診治完以後出宮,最近疫病流行,我就在這裏給人診治,結果之前秦王居然親自出宮搜尋你的下落,還來到我這裏搜查!”子陽說道。
明夷“………”
“未果之後還下令大搜全城,張貼了你的畫像通緝,生擒者賞千金。”子陽說道。
明夷“…………”
“總之,你究竟做了什麽?”子陽氣急敗壞的問道。
明夷“……………”
明夷安靜的垂下濃密眼睫,陷入了深思。
秦王突然這麽大張旗鼓是為了什麽?
抛去那些嬴政已經知道的,當初在趙國時暗中阻攔他回秦國的事情被發現了?掉下山崖後想要趁他昏迷時捅刀子被發現了?偷偷在絲帛上畫他的女裝扮像被發現了?騙蒙恬說他是惡靈附身被發現了……
怎麽辦?暗中坑他的事情做太多了,現在都不确定是哪件。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嬴政發現任何一件事後,都會對自己不利。
“子陽。”明夷擡頭鄭重的說道“我要離開鹹陽了,再會。”
給母親改戶籍什麽的先緩一緩吧,避過這陣風頭再說。
子陽從漆櫃裏抽出一個鬥笠給明夷扔過去,說道“我送你一程。”
兩個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避開人群翻牆而出,為了以防萬一,明夷沒有再去牽那匹自己沒買了多久的白馬。
剛走出逆旅沒幾步遠,遠方的街道上就傳來一陣雷霆般的馬蹄聲,引得兩邊庶民紛紛退避。
明夷擡頭望去,只見數百名身着黑色铠甲的精英武士簇擁着一輛馬車從道路盡頭飛奔而來,激起一片泥沙。
那馬車是由六匹毫無瑕疵、一望便知是千裏馬的雪白馬匹駕駛,車廂裝飾以黃金裝飾出莊重華美的花紋,上豎純黑色旗幟“元旗皂斿”,周圍又有十輛華麗副車跟随。
如此氣派,整個秦國只有一人——秦王嬴政。
該來的總會來,墨菲定律又一次在自己身上驗證了。
明夷迅速在周圍觀察了一圈屋舍是否易于逃跑、評估那些侍衛的身手如何,心算出逃跑的概率幾近于無後,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看着朝此處飛奔而來的馬車,子陽絕望道“秦王怎麽會來的如此快。”
“應當是有人告密。”明夷目視前方,嘴唇微動的向身邊子陽說道“剛才我進入逆旅中時,必定有人認出身份而前去告密,千金之賞,誰不動心?”
侍衛飛躍而來,手持兵戈将明夷團團圍住。
六架的華麗馬車停下,趙高殷勤地放下折疊的青銅臺階、鋪好皮毛地毯。
一切準備完成之後,頭戴冕旒、身着十二章玄色王袍的少年才步下馬車。
嬴政的神色冰冷至極,找到那個萬分熟悉的身影後不帶半絲廢話,腰間長劍“嗡鳴”一聲出鞘,冰冷劍刃對準明夷咽喉。
遮擋容貌的鬥笠被去勢如虹的劍光劃成兩段,輕輕掉在了地上,露出少女那張讓他咬牙切齒的臉。
一旁的子陽走向前一步想要求情,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一旁如狼似虎的侍衛飛快拖走。
只剩下嬴政與明夷二人對峙。
“陛下這是作何?”明夷露出一個客套微笑,努力鎮定的說道“不是說我幫陛下演戲設局後,陛下寬恕我之前不敬之罪嗎?”
“朕只是寬恕你在趙國的不敬之罪而已,沒說其他之事。”嬴政面無表情,平靜無比的說道“你竟敢污蔑朕為山間的妖鬼惡靈之流,大逆不道,死罪不赦!”
少年秦王漆黑的眼睛一派沉冷,極端平靜的語氣下隐含着深深怒火。
明夷“……”吾命休矣。
街道上的無關人員、包括子陽在內都已經被侍衛清場,然後遠遠守衛着,以嬴政為中心的幾十丈內,除了明夷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更加襯托出凝固的氣氛。
“陛下,我還有一句話想說。”明夷努力鎮定的說道,心中飛快思索着對策。
“你說。”嬴政說道,對于将死之人,給幾分寬容不要緊。
被長劍對準咽喉上的明夷無比真摯誠懇的說道“陛下,冤冤相報何時了!”
氣氛陷入了安靜、凝固、死寂。
嬴政“……”
沉默幾秒後,嬴政漠然說道“此笑話不錯。”
說完之後,嬴政掌中太阿劍冰冷的劍鋒就微微向前,感受着頸處傳來的刺痛感,明夷終于色變,掩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微一動,将匕首握于掌心。
“陛下等等!我要說的話不是這句話!”明夷說道。
嬴政掌心中的太阿劍再一次停下,擡起眼眸看她。
在死亡威脅下,明夷求生欲極強的迅速說道“秦國地處西北、氣候苦寒,禦寒所用的衣物,皮球,絲綢太過昂貴,非貴人不可用,而庶民所用的麻衣不足以禦寒,每逢冬日,因此凍死的庶民不計其數!”
嬴政冷冷說道“那又如何?”
“我有一物自楚國傳來,名喚棉花,所得果實白而柔軟、類似柳絮,可織布填衣,禦寒遠勝于麻布,今獻于陛下以求寬恕。”
秦王微微蹙眉不語,似乎是陷入了思考。
明夷警惕的觀察他神色。
“罷了……”幾息之後,嬴政廣袖一揮,不以為意的說道“……比起那禦寒之物,(報複)你更重要。”
明夷臉色大變!
卧槽忘了秦始皇他修長城築阿房建陵墓時可半點沒顧忌庶民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