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這一年,燕國發生了一場動亂。
從燕國大将手中的一半虎符失竊,引得燕王震怒開始,到深夜裏燕國王宮突然燃起大火,燕王喜被發現□□的死在床榻之上,這一切發生不過是在轉瞬之間。
短短幾日內,燕國朝堂已經是天翻地覆。
在人人都慌亂的六神無主時,之前被燕王軟禁在深宮中的太子丹理所當然的站出來了。
作為先代燕王的嫡長子、召告天下的太子,他開始主持朝中大局,并且命人調查事情因由,追殺那竟然敢刺殺燕王的神秘刺客。
以及,準備自己的登基大典。
不是沒有公卿大臣反對燕太子丹的登基,甚至還有一些抱有野心的三公九卿,開始意圖扶植其他的公子上位。
當然,這些三公九卿拿出的理由也很正當。
燕王剛剛貶斥完太子丹,就虎符失竊、被人刺殺,作為太子的燕丹名正言順登上王位,這一切太過巧合,太子恐有弑父嫌疑。
為了避嫌,太子還是暫緩登上燕王之位為妙,然國不可一日無君,為了讓燕國有人主持大局,太子還是退位讓賢為妙。
有鑒于燕太子丹之前的變法行為,朝堂上反對的人還不少,聯合起來擰成了一股不算小的勢力,聚集在一起拖延燕丹的登基時間。
就在這時,鞠武神兵天降般地從遼東一地帶領十萬大軍來到薊城,明言支持燕太子丹登基。
燕國和趙國秦國一樣,要長期對抗胡人,因此長年累月的在北方修築長城和部下大軍,這十萬軍隊,是整個燕國的精銳之師。
薊城能調動軍隊的原因很簡單,他拿了燕太子丹的王令,以及終于合二為一而完整的虎符。
看着這駐紮在薊城外的十萬大軍,之前還大聲叫嚣着燕太子有弑父嫌疑,不配登基為燕王的大臣們瞬間安靜如雞,不但放棄了試圖扶持其他公子登上王位,有些格外擅長見風轉舵的,甚至已經開始奉承起燕太子丹。
在鞠武的全力支持和威逼利誘下,燕國都城中的局面終于勉強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并且讓燕太子丹重新登上了王位。
而燕丹登上王位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鞠武為上将軍,統領燕國大軍,這算是對一直幫助他的老師的回報,但同時,這位燕王丹又下了一道命令。
——上将軍鞠武鎮守薊城,無燕王之令,不得擅自離開。
聽到這個消息時,明夷眉眼間忍不住流露出幾分譏諷。
“看來燕王陛下對他的師傅也不盡然信任,不知鞠武接到此王令時,心中作何感想。”明夷說道。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鞠武一手将姬丹扶持上燕王之位,結果他成為燕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開始疑心和提防起鞠武。
聽見女子大逆不道的話,高漸離手中輕快悠揚的築聲驟然停止。
“姬女慎言!”高漸離低聲說道,神色嚴厲。
她如今還是在燕太子,不,如今是燕王的黃金臺內當門客,卻對燕王口出不敬,若是流傳出去,必定引來禍患。
明夷沉默。
如果嬴政在身邊,那他必定會與自己一同諷刺,或是探讨此事将會帶來的變故,将來親過是否可以從中得利、或者是周圍國家會做出什麽應對……
如果嬴政在身邊,她還可以跟他說很多事情。
明夷想遠在鹹陽的嬴政了。
“不知荊軻大俠傷勢如何?”明夷轉而問道。
她與荊軻一個被派去偷竊虎符,一個被派去刺殺燕王,都受了輕重程度不一的傷勢。
令明夷感到驚訝的是,荊軻的傷勢居然比她還要重一些。要知道荊軻領的是去大将手中偷竊護符的任務,而難度更大一些,并且有被秋後算賬可能的刺殺燕王任務則被推脫給了她,理由是女子更容易混入宮中。
“不算嚴重,孫吳正在照料于他。”高漸離溫和的說道。
“那便好。”明夷同樣溫和說道。
等到高漸離走後,明夷走回自己的房間,讓婢女拿來藥物放在一旁,開始換藥。
明夷一點點解下繁重的衣裳,然後露出自己的肩膀。
白皙的肩頭上,一道劍傷橫貫而出,留出不大不小的豎長型傷疤,表面上看起來倒還好,只是因為傷口貫穿身體的原因,實際上疼起來非常嚴重。
明夷将要一點點給自己抹上,然後特意用沸水煮過的潔白紗布包好肩頭。
作為一國諸侯,燕王喜身邊并不缺身手高明的武士,現在身上只留下這麽一道傷口,已經是計劃籌謀周全至極的結果了。
等到傷口好的差不多了以後,一個服侍的婢女過來禀報消息,說一個老者出現在了黃金臺上,帶了黃金百兩和大批重禮,指名要拜訪姬明夷。
明夷很疑惑,在燕國,她并沒有什麽熟識的人。
“那老者現在正于外面的正堂中等待。”婢女垂頭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去見見好了。
明夷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對婢女吩咐道“帶路。”
跪坐在正堂中的布袍老人正在閉目養神,布滿皺紋的面孔上神色平靜,目光淡然,有種置之生死的氣度。
聽到腳步聲漸漸走近,老人才睜開眼睛,對來客點頭致意。
明夷同樣點頭致意,然後跪坐在了老人對面的竹席上。
老者仔仔細細的端詳了一番對面女子,忽而嘆氣道“吾本以為以荊軻之才,已是燕國數一數二,卻不意天下的年輕游俠劍客當中,還有您這樣的人物。”
這話恭敬過頭了。
初次見面就這樣說話,多半有求于人。
明夷有些訝異的微微挑眉,緊接着以溫和的口吻說道“莫非老先生與荊軻大俠交好?”
“是,燕國上下皆知我與荊軻交好,今日來見姬女之前,我還先去拜訪了荊軻。”老者承認道。
想起荊軻歷史上還應該與誰人交好,明夷臉色突然微妙了起來。
“敢問老先生名諱?今日又是為了何事,前來拜訪我這麽一個無名小卒?”明夷語氣微微古怪的問道。
“吾名喚田光,在燕國略有薄名。”對面的老者嘶啞的聲音說道。
明夷表情越發古怪。
啊,果然是田光。
田光這個人,名氣沒有後來刺殺了秦王的荊軻大,但卻是燕太子丹原本想要招攬刺客的第一人選。
在歷史上,燕丹無視了鞠武的勸解,一意孤行的要刺殺秦王,鞠武無奈之下,只好給他推薦了自己的好朋友田光,在鞠武的口中,好朋友田光又有智慧又有武力,是刺殺秦王的不二人選。
聽到燕王有這麽一號人物,太子燕丹很高興,然後以前所未有的恭敬态度接待了田光,含蓄表達了一番秦燕兩國勢不兩立,希望他出一個難度逆天的任務的打算,已經七老八十胡子一大把的田光聽出了太子燕丹的話中之意,含蓄表示自己已經是一把老了的千裏馬了,根本無法為太子燕丹效力。
太子丹正失望的時候,田光又表示他還有一個好朋友荊軻,為人喜怒不形于色還有智謀,絕對是刺秦的不二人選!
鞠武——田光——荊軻。
就這樣,“好朋友”們一個接一個的推薦對方,終于把無人可推薦的荊軻坑到了刺殺秦王的超難度任務裏。
不過這個人最讓明夷感到奇葩不可思議的是,太子丹拜托這個田光找荊軻時,就因為多囑咐了幾句千萬不要洩密,田光就感覺自己的氣節受到了侮辱,在告訴荊軻的燕太子丹想要與他共商國事以後,就當着荊軻的面當場拔劍自殺,以此向太子證明自己絕不會洩密!
明夷非常不能理解這種游俠義氣。
現在,這個理論上應該去拜訪荊軻的田光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明夷隐隐約約有些猜出了接下來田光想要說些什麽。
果不其然,接下來田光聲音嘶啞的說道“我從鞠武口中聽到了姝女的名聲,所以特地前來拜訪,冒昧之處,還望不要見怪。”
明夷沒有說話,只是敷衍的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微笑,以示自己并不會見怪。
“之前我同鞠武聊天時,彼此聊起了天下局勢,如今強秦在側,以虎狼之心不斷向山東進攻,好吞并土地,現在燕國前面有趙國擋着,但也不過是唇亡齒寒,因此秦燕勢必不能兩立……”田光說着出神沉默一陣,才繼續低聲說道“……我今日前來,是想同你說,姝女身為燕王門客,自當為燕王效力,如今燕王想要與你共商國事,所以托我前來攜重禮轉告一聲,望你即刻前去宮中拜見燕王。”
說完後,老者極其深刻的忘了少女一眼,那目光中有惋惜有贊嘆有悲哀,複雜至極。
“能讓先生如此鄭重其事前來,恐怕不是尋常之事,不知能否直言相告。”明夷說道。
田光搖頭說道“姝女一去便知,除此之外,我還有幾句言語,想要姝女轉告給燕王。”
“吾田光幾十年來,從未讓人懷疑過品節性情,可是燕王在吾來之前,卻屢屢反複相告不要洩密,可見并不信任于吾!”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間,卻讓人懷疑品性,實在悲哉至極!”
還真是打定主意不要保守秘密了。
明夷眼尖地看到田光今天腰間特意佩戴的長劍,無聲嘆了一口氣。
“先生何苦。”明夷說道。
她真的不能理解這種游俠劍客的義氣。
田光沒有回答,只是抽出了腰中配劍,平靜說道“姝女見到燕王以後,還望轉告與他,說田光已死,絕不會洩露機密!”
下一秒,鋒利的青銅劍反手摸向頸側!
大量的鮮紅色血液當場從動脈當中噴湧而出,不過幾秒時間倒地,老者已經到地成為一具屍首。
明夷沉默幾秒,然後緩緩走至田光屍體身邊,幫他合住了眼睑。
黃金臺外已經有馬車等着了,明夷拉住路過的仆役吩咐了一聲處理屍體,就沒有停留的坐上馬車進入了燕王宮。
燕王宮內,新上任的燕王姬丹在聽到了田光死訊以後,當場痛哭流涕起來,拍着桌子喊這并非他初衷。
燕丹眉目俊秀,如此痛哭更是平添幾分溫弱,看上去倒是真心實意。
哭完後,姬丹看着靜默而立的姬姬明夷,搖搖晃晃走了幾步,突然跪倒在了她面前。
以一國諸侯而言,這可算是謙卑到極點了。
“我今日請姝女入宮,是有事相托,如今秦王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已經一年滅亡了韓魏兩國,再如此下去,趙國燕國也恐怕要步入其後塵,所以我想出一個計策,如有劍法高明之人能深入秦國,再像曹沫劫持齊桓公一般……”年輕燕王姿态謙卑的說道。
明夷懶得再聽燕丹說下去,當場把人扶起來,露出了招牌的溫和笑容,然後柔聲說道“王上之意,我心中明了,只是還需幾人相助,才能刺殺秦王。”
只要她同意,燕丹自然無有不應。
“姬女但講無妨。”燕丹說道。
聽他這麽講,明夷嘴角終于露出一點真心實意的微笑。
“荊軻大俠、燕國勇士秦舞陽、樂師高漸離,我需這三人相助。”明夷平靜說道。
等回頭路過韓國舊土時,再想辦法把如今還不到十歲的張良帶上。
既然要刺殺秦王,那就帶的人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