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午睡正酣,卻被嬴政搖晃着叫醒。
明夷半夢半醒的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張白紙方方正正的擺在眼前,遮擋住所有視線。
這是什麽?
明夷眼睛困倦的睜開又閉上,連續好幾次之後,才終于清醒一點。
耳邊傳來了秦王陰沉的聲音。
“百裏風給你寫的信。”嬴政說道。
咦?
明夷不解的坐直了身體,從嬴政手指中抽走了那張信紙,低頭看了起來。
看了兩行,她就明白嬴政為什麽生氣了。
百裏風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就是想提醒一下當初在齊國時許諾給他的東西。
當初說好給他的機關學宮呢?祭酒的高薪職位呢?天下的能人異士呢?把他忽悠來秦國,然後就放着不管了?
只是這個遣詞造句……百裏風大抵文化不怎麽好。
“他是怎麽把信傳到鹹陽宮的?還是陛下你招了他進宮?”明夷頭也不擡的問道。
嬴政的目光平靜而冷漠,似乎很不想回答問題,過了好幾秒才勉強開口道:“那百裏風賄賂宮中宦官總管,想要交予你。”
不過他太小瞧鹹陽宮防範嚴密的程度了,宦官通常根本不會理會這些事,還會将這些意圖不軌的人向上禀報。
說完之後,他就開始臉色不佳的等待愛妻解釋。
什麽誓言!
什麽誓言需要杯酒為諾天地共證!
她在外的那兩年究竟認怕識了多少無關緊要之人,當初就不應該放人走,應該冒着決裂的風險,将姬明夷囚禁在鹹陽宮中!
“陛下不要誤會,只是當初在齊國時,我允諾了如果他來秦國定居,我就幫助他建造類似于齊國稷下學一般的機關學宮,并且讓他來當祭酒。”明夷安撫着說道。
黑袍青年卻絲毫沒有被這個解釋安撫到,并且看上去更氣了。
“一個百裏風何德何能,為了讓他來秦國長居,值得你為他建造學宮?”嬴政怒道。
他明天就下令将那百裏風逐出秦國,永世不得再歸!
“我……”明夷啞然幾秒,最終滿目柔情的說道:“……我這都是為了陛下你啊!”
嬴政呵的一聲冷笑,看起來絲毫不信。
“雖然在外面東游西逛了兩年,但我心中無時無刻不在記挂着陛下你……”明夷循循善誘的說道:“我一直都沒有忘了陛下還想要求仙問道之事。”
“求仙問道與這百裏風又有何關聯?”嬴政漠然說道。
明夷說道:“趙政你乃天下之主,稍有動辄便會引得無數人的窺視,就好像上輩子一樣,你明明是真心實意想要求仙,卻引來一堆趨炎附勢、貪慕榮華富貴的騙子,由此可見相求于術士這條道行不通……”
嬴政彎腰低頭,用手捂住了明夷的柔軟嘴唇,打斷了她的話。
青年的面容和聲息都近在咫尺。
“關于此事,朕已有解決之策。”嬴政平靜說道。
明夷一卡,緊接着拉下嬴政的手,好奇問道:“怎麽解決?”
“将廣招天下的術士的告示發出去,等到術士來到鹹陽宮以後,就将其關入地牢十餘日,能活下來者,必然是有真正本事的仙人。”嬴政說道,表情平靜異常。
那些徐福盧生之流,不是個個都稱自己是能請來仙人的、有真本事的術士嗎?
既然是有真本事的術士,那區區辟谷,想必為難不到他們。
明夷“……”
“如果是假冒的術士,又不小心餓死在牢中又當如何?”明夷問道。
“如果是膽敢來欺騙于朕的騙子,那餓死于在牢中,真是輕饒于他了。”嬴政高傲說道。
明夷“……”
好吧,她的秦王陛下就是這麽一個睚眦必報的人。
“此計……甚妙,但陛下還是聽聽我的看法好。”明夷有些艱難的說道。
沒想到嬴政用眼角的餘光輕輕望她一眼,随後立刻偏過頭去。
“朕不想聽。”嬴政冷漠說道。
不管明夷說什麽話,其主要目的肯定是為了給那百裏風求情,說不準還想忽悠他給百裏風建那機關學宮。
明夷沉默了。
緊接着,明夷一把拉過嬴政的衣袖,将人絆倒在床榻上,又翻身趴在他的上方。
“趙政你不想聽我說話了!” 明夷在他耳邊喊道。
別說七年之癢了,這連七個月都不到,伴侶就不想聽自己說話了,愛情的保鮮期已經短到這種境界了?
眉目冷淡的青年嘴角動了動,最終緊緊閉上,抽出一只手捂住那一側的耳朵,将自己的意思表達的明明白白。
明夷怒了,伸手就想将嬴政的手指從耳朵上扳下來,嬴政不肯,于是兩個人就從床榻翻轉着鬧了起來。
都是年輕氣盛的青年男女,然後鬧着鬧着,就不僅僅是鬧了。
……
一番親切至極的深入交流過後,明夷說道:“百裏風除了專研機關術之外,還喜歡專研各種天地之間的定理,比如小孔成像之類,這樣的人才流落在各國浪費了,所以我才想讓他到秦國居住,然後專研此道。”
嬴政微微揚眉,有些不以為意的說道“這些都不過是小道而已,也值得你如此費心思。”
話不能這麽說,科學發展才是第一生産力。
可惜這個時代流行的各家學說,大多都是講的以理論治理國家,鮮少有專注于提高生産力,然後改善生活的,少有的一個農家學派專注于怎樣種糧食更多,現在也人少的快要滅絕了。
但明夷心中明白,讓一個從未接觸過這種發展生産力理論的人,了解并且相信這種理論,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明夷費了很多口舌,不斷的向嬴政陳述夏商周三個朝代交替更換時的武器發展,以及若是現在的人還用上古之時那種粗糙的耕種田地方式,是絕對供養不了現在天下幾千萬人口的,一年兩熟三熟的輪種糧食制度、糞便施肥的應用、乃至于從青銅器過渡到鐵器……這些都是“科學”的一種發展,緊接着,又跟他訴說了一下未來神奇的千變萬化,人是如何能足不出戶就與千裏之外的人溝通,又以及是怎樣在九霄之上翺翔,天地日月星辰究竟是怎樣的模樣。
随着少女的講述,嬴政的臉色也在不斷的變化。
最初是不以為意,在聽到這上古至今幾千年來的變化時,漸漸嚴肅了神色,最後聽到愛妻口中的那些未來之事,嬴政感覺自己是在聽神話故事。
或者說,就算是上輩子徐福對他說東海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和不死藥,這聽起來也比她口中的未來可信。
嬴政為愛妻口中的未來深深驚嘆,奇道:“未來竟如此神異,為何以前從未聽你提起過?”
“每次想想以前,再想想現在,我就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前一世,為了避免自己積郁成疾,久而久之就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了。”明夷嘆着氣說道。
這次如果不是為了勸說嬴政,她也不會再提起。
生了病是用古老中藥,而不是抗生素打點滴、出行全靠人力和馬匹,而不是飛機火車動車、食物是小米和各種陌生野菜,而不是熟悉的零食小吃和可樂、就連冬天取暖和夏天消暑,都沒有方便快捷的空調可用……。
如果這些還不算什麽,那最讓她受不了的,就是這個時代對于人命的輕賤,那麽多人因為疾病戰亂而死去,她感到膽怯,讓她更感到膽怯的是,周圍人都已經習慣這種生活,并且視之若正常。
由太平盛世裏安全無虞的普通人,一夕之間淪落為人人可欺的亡國孤女,時時刻刻都在擔憂自己的未來和性命安全。
最初的時光裏,她受不了這種落差。
嬴政的臉色微微變化了一下,只是時間短暫,沒有讓明夷注意到。
“所以你不喜這一世?”嬴政平靜問道。
上一世,生活在那堪稱神仙手段一樣的未來時光,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這一世,從此以後他即便與她共享整個天下,享盡所有的榮華富貴,她也未必會在心裏真正歡喜那樣的生活。
“從前不喜……”
不僅不喜,還厭惡極了。
明夷怔愣了幾秒,看向眼前俊美威嚴的青年。
“陛下,遇見你之前,我和這世間似乎隔了一層透明的水晶,別人不知逍也不會在意我有怎樣的所思所想,我也不會在意別人所思所想,努力保全自身活着便足夠了,這幾年遇到陛下之後,我……”明夷偏頭認真思考了一下,但實在找不出确切的形容詞,最終只是低聲說道:“……我有可以暢所欲言的人了。”
嬴政對她很重要,非常重要。
嬴政想起了前世他在琅琊山上遠望大海的時候。
巨浪之天地之間推動而來,前仆後繼地拍打在沙灘之上,潮起潮落,擊打在心髒上一片隐秘的澎湃。
“吾愛。”嬴政在她耳邊說道。
她于他而言,也是如此。
明夷向望去,青年束起來的漆黑長發垂落在身側,遮擋住了部分陽光,高高的眉骨和堅挺鼻梁都掩埋在影子裏。
陰影裏,只有他的眼睛中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