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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1)

這都是多久以前的随口一句話了,他居然能記到現在!

明夷為嬴政的小心眼而驚嘆,忍不住好奇問道:“陛下,假如我想同你“棄妻”會如何?”

棄妻即是秦時的休書或者是和離。

高冠黑袍的俊朗男子神色一瞬間寒冷,緊接着又恢複尋常。

嬴政仔細認真的望了對面的清麗女子一眼,随後若有所思,想着她究竟是不是随口一提。

久等不到答案的明夷問道:“陛下?”

沉默幾秒,嬴政平靜說道:“不會有那一日。”

如果真有這麽一天來臨,他會将她囚禁在鹹陽宮當中,不得再離開半步。

姬明夷是他的。

遠去南方的子陽在楚地的山川水澤間用顯微鏡專研多日,終于找出了那流傳千年、不知害死多少人的蠱病病源——釘螺。

準确點說,是釘螺體內一種細若毫發的蟲子。

驿站快馬加鞭的将這道奏章傳來鹹陽,嬴政看後很重視,當即下令南方楚地郡守需日夜滅螺、不得有誤。

他沒有忘記過明夷當年說過的南方氣候比北方要高,若是墾荒開田之後,所得小麥蔬菜可以一年幾收。

而想要南方有大量庶民墾荒開田,最先解決的就是那從有始以來就蔓延不休的疫病毒障!

“明夷?”嬴政呼喚道。

正在木桌另一邊伏案寫文的明夷擡起頭來,“嗯?”

“你曾經也說過酒精和蒜水有殺滅“焦螟”之效,不知可否治那蠱蟲病?”嬴政問道。

“不行……”明夷搖頭,有些艱難地解釋道:“酒精所殺滅之“焦螟”雖然也是蟲子,但是和這種寄居在人體體內的血吸蟲大不相同,若想治療蠱蟲之病,還是需想辦法消滅釘螺。”

細菌和寄生蟲是不一樣的!

嬴政似懂非懂,不甘心的說道:“當真不可?”

若是酒精與蒜水可以滅絕這蔓延南方的疫病,那他就直接下令遷百萬華夏腹地的庶民前往南方了,十年之內,就可以使那楚地成為不遜于關中的沃野之土!

“當真不可,酒精也并非萬能之藥。對了,陛下趕快讓人宣傳一下飲酒不能治病罷。”明夷說道。

自從酒精這種神藥的美名流傳開以後,不懂其中原理的庶民得病以後,弄不到酒精,就開始想方設法将酒水弄到手,然後狂飲不止,指望着靠喝酒來治愈疾病!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人将酒精摻水以後偷偷賣給別人,被逮捕以後,還振振有詞的說不過是往裏面摻些許清水而已,根本不妨事!

酒精度數最低也只要75°才能起滅菌效果,這種行為根本就是毀了一整瓶酒精!

還有無意得到酒精以後無意将銅壺打開,結果第二天一整瓶酒精揮發完畢,哭天喊地的說盜賊偷竊的人!

總之,這些因為無知而犯蠢的人充分說明了開啓民智有多重要!

嬴政點頭,随後問道:“在寫何物?”

明夷筆尖微轉,飛快将最後幾個字寫完,然後探手将一摞白紙遞給嬴政。

“陛下幫我看看,這篇文章是否有太過逆反、讓女子也接受不了之言。”明夷說道。

嬴政低頭,将那取名為《女論》的長篇文章一頁頁仔細,随後訝異的微微挑眉。

“卑高以陳、貴賤位矣,此乃天下大道,你這滿篇都是胡言亂語、無稽之談。”嬴政說道。

他在很平靜的陳述事實。

這篇文章如果傳揚出去,天下有識之士要麽當成禍亂之談大肆批評,要麽當成一狂妄女子的胡言亂語,總之,絕不會正經當回事。

明夷冷笑一聲,用手支起下颌,反駁道:“我已經寫的夠客氣含蓄了,只說修身治國平天下、掃一室如同掃一城、掃一城如同掃一國,女子也應當承擔起養家之責,不能将一己之身全部托付在男子身上……陛下別這麽看我!自古以來男尊女卑,不過是因為女子不如男子體健而已!若是有朝一日,天下之人再也不靠體力而靠智慧,我倒要看看……不說這個了,陛下幫我看看這篇。”

明夷将另一卷文章伸手遞給嬴政。

這篇文章闡述得專心論點是大開民智,讓人們在遵循上古先賢之美德時,同樣也要效仿黃帝之行為,思索發明各種各樣有利于民生的機關器物,

“尚可。”嬴政看後評價道。

雖然也是有不少在儒家法家看到以後,會破口大罵的禍亂之言,不過無妨,有他在,那些人不敢放肆。

明夷滿意的點點頭,愉悅說道:“那我再改改,然後就放到學宮裏去讓人宣揚。”

“以明夷之聰慧,應當明了這些言論無法激起半點風浪。”嬴政說道。

不,或者說會有一片破口大罵之聲。

而她真正想見到的女子地位提高,根本不會有半點改善。

明夷微微挑眉,随後笑着反問道:“我雖然心中明了,但那又如何?”

有些事情,不能僅僅是因為“反正做了也什麽都改變不了”這種理由而放棄。

去了長安學宮,将這些文章交給百裏風,讓他幫忙宣揚以後,後者的表情就很一言難盡了。

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嬴政那樣的定力。

看完之後默然半響,百裏風小心翼翼提議道:“這篇《黃帝論》實在是千古至理名言,讓我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但這篇《女論》,娘娘是否需要再斟酌一二?”

“不,我要你将這兩篇文章四處宣揚,并且永遠宣揚,越多人知曉越好……”明夷擡眸,凝望着百裏風的眼睛,如同能看穿他心中所想,微笑道:“……別妄想陽奉陰違,否則我會以“冒犯帝後”之罪名将你處罰。”

百裏風笑容一僵,緊接着恢複正常。

“娘娘需要知曉,您并非無名之人,乃是大秦帝後,這文章一旦流傳出去,便會如同《商君書》《論語》一般,引得無數人觀看。”百裏風提醒道。

到那時,即便是礙于秦始皇不敢當面說什麽,背後也必然罵聲一片。

“我自然心中明了。”明夷平靜說道。

史冊如刀,流逝的時光會證明一切,終有一日,會有無數人與她志同道合。并且為之奮鬥一生。

等明夷回到鹹陽寝宮時,幾個宦官宮女正在悄無聲息的收拾書籍紙筆,甘羅和張良正坐在堆滿了奏章的案幾之後,一邊一邊低聲說着什麽。

自從嬴政設立了協助他批閱奏折的官位,将屬于皇帝的一部分權利分發以後,整個鹹陽城就因為争奪這幾個官位而爆發了一輪輪明争暗鬥,最終成功突圍勝利的就是甘羅、張良、優旃幾人。

從那以後,嬴政批閱奏章時,明夷就常常看到他們幾人。

見到帝後走進來,殿內衆人連忙俯身行禮,舉手投足間依舊悄無聲息。

“陛下在何處?”明夷問道。

“陛下一個時辰前微覺疲倦,便去了後殿小睡。”內侍低聲說道。

秦國律法裏,庶民一旦因罪被罰為刑徒,便此生再不得解脫。

陛下前不久雖然遷了将近三十萬刑徒去往骊山修建陵墓,但同時也善施仁政,寬恕并非犯了滔天大罪的刑徒在服役年限夠了以後,便可重新回歸庶民身份。

懲罰為刑徒是秦國律法裏常有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為了改革此事,嬴政這兩日都頗為忙碌。

明夷點頭,随後也走過淩空長廊,步入後面的那座宮殿中。

嬴政正在窗邊的軟榻上閉目小憩。

玄黑色華服的秦皇安靜的側躺在錦緞之上,佩玉順着腰間滑落在半空中,清醒時的俊朗眉目總是顯得過于高傲威嚴,在窗外照映來的迷離日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顯現出青年應當有的勃然朝氣。

批閱奏章時,嬴政總是習慣性眉心微蹙,久而久之,就在眉心處留下兩道細微的痕跡。

明夷看了嬴政一陣,下意識的伸手想要抹平,手指摸到一半,又擔心吵醒他而收回。

明夷仔細思索過,酒精、石灰、印刷造紙、西域來的各種蔬菜、顯微鏡、望遠鏡、細菌的發現……這些重要嗎?

重要,但真正重要的是思想。

清朝時期,難道各種古老的工藝你都不登峰到極,但也僅僅是登峰造極而已,在此之上沒有半點變革,與之相對的是西方的工業革命。

沒有人想要改變那些技術,一旦改變,就會被視為奇淫技巧而嘲笑。

這個天下很真實,所有的倫理道德、聖人之言之下,是簡單的生産力決定地位,在這個刀耕火種的古老時代,空談男女平等,只是如同鏡中花水中月一般虛無,只會平白引得大笑。

但又為什麽要寫下那些書?

為了種下種子,明夷在心中想道。

一個花盆裏空有泥土和一個花盆裏有一顆蘭草種子,縱然表面上別無二致,但內裏終究還是有區別的。

敲打儒家法家一頓很容易,但他們心中的輕藐思想完全不會改變,而她想要将儒家的旁門小道理念扼殺在搖籃裏,讓追求真理的思想取而代之,從此代代流傳,往後無數年,人人都向科學的方向汲汲努力,她想很久以後,在女子擁有不遜于男子的能力時,也同樣擁有抗争的思想,而不是自以為附庸。

明夷疲倦的打了個哈欠,對練習走步而走來的扶蘇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讓乳母将孩子抱走,輕輕地側卧在嬴政一旁閉上雙眼。

不過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她的有生之年注定見不到了,也許百代之後,兩千年多後才可以實現。

等睡醒之後,她可以和嬴政再說今天的事。

嬴政做了一個夢境。

七月的盛夏一片綠蔭濃郁,沙丘行宮外的巨木之上,蟬鳴聲擾的心煩意亂。

胡亥、李斯、趙高一起遠遠的跪在一丈之外,不言不語,面孔如同雕像陶俑一般木然。

他們是在恐懼。

他不願別人提起他死期已至,在平原津時已經将膽敢提起他病情的大臣處罰數人,至此之後,再無人膽敢當面議論他的病情。

但議不議論都已經不再重要,飛快從身體中流逝而去的生命力昭示着死亡即将到來,到達沙丘以後,再怎樣不願接受,他也意識到了大限将至。

由宮女宦官從床榻上扶起身體,用最後的力氣拿起刻刀,嬴政在竹簡上刻下了命令扶蘇來鹹陽繼位與舉辦葬禮的诏令,然後讓趙高交給使者。

趙高沒有把诏令交給使者。

那之後時光飛逝,戰亂、大火,趙氏嬴姓宗族的死亡殆盡,大秦帝國的三年崩塌……

嬴政驟然驚醒,偏頭,看到了一旁安眠的明夷。

殘陽迷離的光芒從窗外照來,五官清麗無暇的女子正在閉目酣睡,不小心枕到了他的一截衣袖,鴉羽般的漆黑長發都落在了上面,與玄黑色渾然一體。

嬴政試着動了一下,明夷驟然驚醒,在意識到是嬴政的那一瞬間又重新放松。

“……陛下?”明夷含糊着嘟囔道。

“朕剛才做了一個夢。”嬴政說道。

“我也有事想和陛下……說……”明夷說到一半,又重新閉上眼睛。

于是嬴政坐在她旁邊,等明夷的困意消失。

他回溯一生,她跨越兩千多年時光,最終多麽有幸,在這茫茫世間、千萬人海中遇見你。

風起,劃過十二年時光。

………………

第一篇番外前世

深夜,子時。

昏暗的夜色裏,沙丘行宮一片寂靜,始皇陛下的病重,使空氣也肅穆起來,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凝滞在每一次呼吸當中喘息不得。

宦官宮女們站在角落裏靜默無聲,整齊的如同陶俑,青銅燈暖黃色的光芒照耀,在腳下拉出一線幽暗的陰影。

雲霧般的絲綢帳幔忽然微微一動。

帳後,因為病重而沉眠了一整個白晝的帝王緩緩睜開雙眼,又疲倦的合上。

趙高錯愕,緊接着又露出了适宜的驚喜和激動,輕輕呼喚道:“陛下終于醒了!”

帷幔中的嬴政一陣安靜,良久,因為病重而沙啞的聲音才重新說道:“趙高?”

莫非已到了黃泉之下,才能又聽到這以死罪人的聲音?

始皇帝那古怪的語氣中不乏驚訝和……厭惡。

趙高只當是陛下因為昏迷太久而沒清醒過來,立刻殷勤的說道:“在!”

身體傳來的感覺如此酸痛無力,似乎連骨骼也在隐隐作痛,嬴政忍不住咳嗽兩聲,忽然低聲問道:“如今是在何時?”

“七月丙寅日。”趙高說道。

“朕是問年份!”嬴政說道。

趙高不明所以,只當是陛下生病以來的喜怒無常又犯了,用愈發恭敬的語調說道:“始皇帝三十七年,陛下正駕臨于沙丘行宮之中。”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日、沙丘行宮。

——上一世的駕崩之時。

帷幔之後,躺在床榻上,因為病重而臉色蒼白的帝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一場瀕死之際的幻境?亦或是又一次的時光回溯?

但不論如何……

下一秒,嬴政聲音嘶啞的說道:“傳诏,宣太醫令及文武百官!”

無論如何,幻想也好,真實也罷,即便今晚會再次命中注定般去世,也不能使趙高李斯聯手隐瞞死訊,推胡亥那個孽子登上大秦帝位!

角落裏的宮女宦官齊聲應諾,緊接着提燈離開,不過片刻,太醫令以及李斯等随行官員便齊聚殿內。

年老的醫者将手指小心翼翼搭在陛下手腕上,然後開始盡心診治。

非常不妙。

這場疾病來得太過突然,陛下的身體因為日夜操勞早已不比年輕時,遭受到如此打擊,宛若沙上之塔一般随時有可能崩塌,若非突然傳召,他還有時間診治和熬藥,再耽誤上兩三個時辰,今夜便有可能驟然駕崩!

嬴政閉目沉聲說道:“如何?”

太醫令不敢實話指出始皇病情,只好婉轉說道:“陛下病情急切,容老臣即刻為陛下針灸,再鋪以湯藥慢服溫養。”

片刻之後,始皇身體略有恢複,太醫退去熬藥,宮女将床榻兩邊的帷幔掀起。

雖然因久病多日而面色不佳,但依舊有威嚴氣度的秦皇半坐起,輕輕咳嗽兩聲,瞳孔幽深不辯深淺,面無表情的掃過殿下衆臣,在李斯與胡亥身上停留良久。

李斯和胡亥不明其意,瑟瑟發抖。

嬴政說道:“朕久病多日,因此前日便已傳信于長公子扶蘇,令其回鹹陽以防不備……”

衆臣驚訝的互相對望幾眼,他們都沒有聽到風聲。

“……然,趙高忤逆朕意,将信件隐而不發,實屬大罪,即刻車裂處死!”

來不及細想是怎樣東窗事發,不遠處的趙高臉色瞬間慘白無比,雙膝撲通一聲跪下,拼命叩首求饒。

“陛下饒命!陛下饒……”

秦皇的長眉微微蹙起,又忍不住咳嗽幾聲,有些不耐的向旁邊侍衛做了一個動手手勢。

侍衛心領神會,當即沖上去将趙高拖出去,不一會兒,茫茫夜色間,就傳來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

李斯膝行兩步,上前說道:“陛下,可要在傳信于長公子?”

“不必,沙丘行宮非久留之地,明日便啓程返回,王離,你明日親自前往邊關,迎接長公子回鹹陽……”因為病情,嬴政不得不聲音低緩的說道:“……亦将胡亥帶往河套之地,從今以後,公子胡亥無诏不得離邊關,否則以死罪論!”

語罷,秦皇便不再看那些滿臉驚訝的衆臣和胡亥,拂袖命令衆人退下。

次日,胡亥公子長跪于殿門外,向父皇求情不要将他發配邊關,宦官禀報,正在喝藥的秦皇只不過是冷漠的蹙了蹙眉頭,令人将其拖下去杖責二十,即刻發往邊關。

胡亥公子作為陛下幼子,往日頗受寵愛,今日卻突然被如此搭配,使行宮內上下随侍君王者更是惶惶不安!

八月,始皇帝重回鹹陽,長公子扶蘇亦從邊關歸來。

九月,始皇帝昭告天下,立長公子扶蘇為大秦太子,百年之後繼承皇位,同時,斥責李斯丞相不尊國法,李斯惶恐,遂告老還鄉。

新建成的華麗輝煌宮殿中,已經步入年邁的黑袍帝王低頭咳嗽了幾聲,随後繼續翻看竹簡上查詢來的周天子族譜。

周赧王姬延,周朝第二十五位君主,為秦國丞相呂不韋所滅,所生子女盡皆早夭,周天子嫡系血脈斷絕。

嬴政閉了閉眼睛,神色間平添幾分陰鸷。

“周赧王五十六年時,周朝王後應當誕下一女。”嬴政平靜說道。

被派去打探此事的臣子諾諾說道:“确有此事,然誕出不過是一死嬰,那周朝王後亦随子血崩去世。”

上方的帝王默然片刻,緊接着猛然伸手,将案幾上的所有竹簡瞬間掃落在地!

“嘩啦——”

竹簡掉落在光滑明亮的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響聲。

不明所以的臣子吓得立刻跪拜在地,連忙說道:“陛下息怒!”

嬴政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沒有姬明夷,這讓他如何息怒?

這個世界沒有她!

公子扶蘇從殿外走近時,剛好看到這一幕,立刻使了個眼色給那臣子讓他退下,然後走上前去勸慰父皇,婉轉詢問是何原因發怒。

若是幾年前,他必定不會如此,但這幾月來父皇異常的親近厚待,使父子關系再也不似原先一般僵硬。

是何原因?

嬴政凝視長子數息,随後挪開目光,疲倦問道:“朕命令你處理的朝政如何?”

扶蘇立刻低聲仔細禀報。

這幾年的邊關磨砺,使他也學會了不少權謀手段和人情世故,更明白了帝王恩寵的重要性,再不是當年在鹹陽城中養尊處優的長公子。

扶蘇處理政務的手段剛柔并濟,已經開始出有帝王風範和心機,嬴政聽的微微點頭。

末了,扶蘇忍不住關心道:“父皇雖已病愈,但還是保重身體為是。”

此是能與何人提,只怕會被當成大病之際的幻覺也說不定。

嬴政不置可否,冷淡道:“扶蘇,你先退下。”

長年累月的操勞和疲憊,使秦始皇的身體再不複年輕時的身強力壯,這一次的大病更是猶如沖開了河堤,使以往歷年積累的毛病浮于表面。

始皇陛下不再日夜不停地批閱天下事務,開始托付政務于長公子扶蘇。

始皇帝巡游天下六次,自從沙丘大病一場、歸來鹹陽之後,便昭告天下再不出游,同時放松秦國律法,赦免骊山七十萬刑徒之罪,不再對商人苛以重稅,建學宮以收集百家之言、開庶民之智,立紙張印刷以教化天下。

衆多善政之下,短短幾年內,這個統一了天下的龐大帝國再不複先前窮兵黩武,在經過修身養息後爆發出異樣活力。

天下庶民,終于開始歸心于大秦。

燭光昏黃,已經鬓發微白的黑袍帝王一言不發的批閱着白日奏章。

似乎有輕盈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不施以繁複配飾的女子走起路來總是悄無聲息,自身後緩緩抱住腰部,将下颌放在肩上,用清冽的聲線微微抱怨着。

“提醒陛下多少次了,不要太過操勞于政務,長期伏案,肩背會疼痛。”

嬴政懸空的筆尖霎那微停,一滴墨水落在紙張上,氤氲出一團烏黑墨跡。

沒有操勞,只是這兩日新政實行,朕心中擔憂,才多看了片刻奏章,扶蘇終究年輕,嬴政在心中輕輕說道。

“陛下總是想把大事小事都握在掌心,何時不擔憂了?我給你按按肩膀……茶水就放在旁邊了,記得喝。”

茶水味苦,為何非得逼着朕喝,嬴政在心中抱怨道。

“可以提神醒腦、清目下火,別嫌苦啊,我這次加了陳皮。”

……

嬴政再也按捺不住,驟然轉身回頭。

燭火被風聲帶動的剎那間跳躍一下,身後,華麗精致的寝宮空曠安靜,一如既往的幽靜、無人。

“陛下?”宦官擔憂的說道,陛下可是又出現了幻覺?

嬴政按壓了一下眉心,平靜道:“無事。”

嬴政放下手中的奏章,走到了宮殿外的長廊邊,遙望整個鹹陽宮和鹹陽城。

有夜風吹過,拂動黑袍帝王的九重冕旒。

前世今生、命途兩端,究竟何為真實?何為幻象?

莊周夢蝶時的困惑,如今終于感同身受。

大秦敗于胡亥之手、三世而亡的遺憾已然彌補,大夢一場時的幻境也好,真實發生的時光回溯也罷,他再不願再待在這一世這一時。

第二篇番外扶蘇

日光明亮。

明夷宮連綿數十裏,亭臺樓閣無不巍峨壯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坐落在渭水北岸,天邊殷紅的晚霞倒映在千栉萬瓦上,映照出一片迷離的光。

宮門前的青石長道之上,兩側青草離離,二十四個巨大無比的金人威嚴屹立,宛若侍衛一般看守着輝煌宮闕。

錦衣玉關的小小少年站在金人旁邊,仰頭向上看。

——秦王掃**,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這是刻在二十四人劍身上的銘文,詩由母後親手所書寫,父皇看後心情極為愉悅,恰巧當時在鑄造金人,便命令工匠将這四句詩刻在金人之上,以流傳後世。

身後有宦官走近,低聲說道:“公子,陛下車隊東行歸來,已行至宮門之前。”

扶蘇微微點頭,轉身前往鹹陽城外的長橋,以迎接父皇母後。

他的父皇,是這天下有史以來功績最為輝煌的帝王,繼位不過一年,便斬殺權臣,掌握全國上下大權,随後在短短十年之內,使大秦鐵騎橫掃整個天下,統一華夏之地!

這兩年時間時,父皇更是已經開始了南征百越北擊匈奴,使大秦疆土又向外擴張數萬裏!

如此功績,讓年幼的扶蘇心中常常感到巨大壓力——當父親的都将功績幹完了,他将來繼位以後,還有什麽能幹!

——莫非以後當真要當一個修身養息的守成之君不成?

——但似乎也只有此路能走了。

連綿車隊一路停在長橋之上,始皇與帝後相攜而下,扶蘇與一旁的妹妹認真向父母行了禮,随後一路閑聊着走入寝宮。

此次東巡,嬴政已經開始試着讓已滿十歲的扶蘇每天大量政務,并且想出自己的看法,現在歸來,立刻就開始考校于他。

扶蘇有些緊張的握緊拳頭,盡量不慌不忙的一一回答父皇問題。

聽兒子說完以後,嬴政點評道:“雖有些稚嫩,但以你的年紀,算不錯了。”

扶蘇心中一陣雀躍,嘴上卻說道:“不敢當父皇誇贊。”

看着兒子激動的臉色泛紅,卻又強作鎮定,嬴政置之一笑。

等回到宮中後,嬴政才關切兩個子女的生活,詢問他們生活一二瑣事,又聊了聊東巡的一路趣事後,才揮手讓二人退下。

扶蘇嬴巽向母後行禮,得到後者準許後立刻離開寝宮。

盯着少年少女離去的背影,明夷有些無奈。

“他們還是有些怕我。”明夷說道。

嬴政以手支頤,躺在身後的床榻上悠悠點評道:“誰讓明夷教導子嗣時太過急功近利。”

別人家都是嚴父慈母,到他這裏就成了嚴母慈父。

年幼無知時,因為孩子太過吵鬧,每次一陪伴他們超過一個時辰,就立刻嫌棄的讓宮人抱走。長大開始練字學語時,明夷滿臉驚奇的詢問子女為何練了三遍還記不住,當着兩個孩子的面說二人太過蠢笨,活生生将人罵哭!再長大些扶蘇說想要學習武功劍法,她竟然能讓一孩子與山中大蟲近而處之……

諸如此類事跡數不勝數,有了前世的錯題本,嬴政本以為自己并不善于教導子嗣,沒想到與她相比較,原來自己還算一個擅長教導的慈父!

聽嬴政提起以前的事情,明夷也有些讪讪,勉強解釋道:“難道陛下能忍兩個吵鬧的三歲小兒待在身邊一整天?至于學字,我小時只要仔細聽講,三遍就足以記住大篆的書寫發音,至于後來的老虎,那不過是一只不足年的小老虎而已,我當初學武可是直面山中野虎,況且我一直緊緊護在扶蘇身邊……”

“你年幼時就有成人心智,扶蘇有?”嬴政面無表情反駁道。

一路快步遠離行宮後,嬴巽終于感覺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大兄,我等今日如此疏遠母後,可會傷了她的心?”嬴巽說道。

“那你我再折回去向母後請安?”扶蘇緩緩反問道。

“……”嬴巽果斷說道:“一路東尋辛苦,還是讓母後好好歇息為妙!”

能與父皇這種天下無雙的帝王并肩同行,他們的母後自然也不可小觑。

制紙印刷、酒精數學之術堪稱利民千古,雖然從未大肆宣揚,但扶蘇知曉,其創始之人正是母親,除此之外,長安學宮這些年為大秦輸送了天下英才無數,已經成了諸子百家、墨家機關的聖地,其背後也隐隐有母後的影子。

如此人物……

如此人物,成為母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想想從小到大受過的那些苦,扶蘇都想為自己鞠一把同情淚。

也許是腹诽的報應來了,第二日,扶蘇分別從父王母後手中各接到寫寫自己将來治國理論的文章要求,順便結合以前如今秦國在邊關實行的政策。

——商君當年所言之霸道。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兩種要求,一者攻伐天下,建立不世功業,一者效仿上古堯舜之治,為庶民百姓多謀好處。

接到宦官傳話的扶蘇久久無言。

按理,自然應該當以父皇之論為要,但以母後以往的行事……

當夜,長公子宮殿裏的燭火徹夜點燃。

第二日,扶蘇眼泛血絲的将兩篇文章用白紙包好,然後讓宦官分別交給陛下娘娘。

半個時辰後,宦官分別帶來的帝後二人的傳話。

——善,不妨以後十日,每日皆以此寫一篇策論。

——尚可,半月之內,每日再交一篇策論來朕之宮室。

扶蘇“……”

與此同時,寝宮之內。

“陛下覺得扶蘇是會來找陛下坦白,還是繼續一個人挑燈夜戰?”明夷饒有興趣的問道。

嬴政對這兩種選擇都不感興趣,平靜說道:“朕更願見他分別交上文章。”

身為帝王,哪能一點變通都不知曉。

既然已經選擇了隐瞞,就不可輕易回頭,若是扶蘇聰明,就應當找伴讀捉刀代筆。

……

等到始皇帝第三次東巡之時,帶上了已然成為玉樹臨風少年的公子扶蘇去往海邊。

遙望着波瀾壯闊、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黑袍的帝王平靜說道:“你可知曉,我大秦之天下,在這天地間不過彈丸而已,海外尚有九州四海、廣闊無垠。”

“兒臣知曉了。”扶蘇恭敬說道。

“你不光要知曉……”嬴政說着又一次将目光挪到了海面之上,“……你登上皇位之後,不可滿足于這華夏之地而狂妄自大,需要造船遠渡、征服海外,朕這一世雖做不到,但我大秦二世三世直至萬世,終有一日能統一這廣袤天下!”

扶蘇心中一震。

他的身邊,明夷訝異的挑了挑眉。

“怪不得陛下這些年來,如此看重這海邊大船之制造。”明夷說道。

原來嬴政還沒放棄統一地球的夢想。

第三篇番外千年之後

“老師好!”

“同學們好!”

明亮的四維全息影像教室當中,一個身穿純黑色襯衣、戴着一副裝飾性的金絲邊眼鏡的文質彬彬青年走到講臺上,手指在懸浮的光屏上點下了教學模式。

“今天我們要講述的是歷史章節第十章,秦始皇從十三歲登基開始,波瀾壯闊、橫掃**的輝煌一生。”

“對于這位千古一帝呢,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經有所了解了,畢竟從小到大,在無數影視的狂轟濫炸之下,始皇帝都是穩穩的熱門話題,對嗎?”

底下前排聽講的學生們中間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對,沒錯,我們都是始皇大大的粉絲!”一個少年喊道。

“我老秦人從不饒舌,除了要誇始皇陛下!”

“沒錯,始皇大大一起走!”

……

聽着周圍的叫好之聲,學生群中坐着的一位身穿黑色連衣裙、五官精致奪目的年輕女性忍不住微微一笑,引來周圍年輕男性同學的暗中注目。

“衆所周知,始皇帝陛下他有着完全稱不上美好的童年。”

“我曾經在上一節課給大家詳細講述過長平之戰前後的秦國趙國局勢,這裏就不過多講述了,總之,這場戰争之後,整個趙國的青壯年全部死亡,而我們始皇陛下的父親秦莊襄王就為了争奪王位,抛棄了當時還在邯鄲城中的趙姬和幼兒趙政,這一抛棄,就是整整十幾年光陰。”

“面對屠殺了自己親人的敵國王族,哪怕還只是一個孩子,趙國上下會有什麽态度,想必同學們也能猜的出來。從秦始皇有記憶開始,開始到他十三歲回到秦國,這一診斷童年時光裏,他所面對的都是欺淩、侮辱、暴力、唾罵、毆打……老年的始皇帝也親口對帝後姬明夷說過,自己年幼時常常遍體鱗傷……”

歷史講堂之上,大家都出于禮貌不開口說話,保持安靜地聽老師講課,但是手中還有平面光板可以互相交流溝通。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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