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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梁上君子

※一※

那人盤膝端坐在生滿青苔的假山深處,安安靜靜地坐了整整一夜,連手指都不曾動上一動。

曙光初照,照亮他的臉:眉目秀爽,神态斯文,皮膚白嫩得出奇,像個嬌生慣養的讀書人家少年子弟;一雙眼睛黑多白少,有一種孩子般的明澈靈動。

總之半點都不像一個賊。

可他現在真是一個賊。

賊認真傾聽着假山附近一間卧室裏的動靜。卧室的主人是鮑家的小公子,正在備考秀才,考期臨近,每日早起晚睡苦讀。天色才微明,他已經起了床,離開卧室去吃早飯。

等他腳步去得遠了,賊雙腳踏地站起,借着起身的動作舒展開全身肌肉,瞬間緩解了枯坐一夜的僵硬。他輕輕跳下假山,蹿到卧室半開着的窗前,飛速往裏面掃一眼,确認無人,左手撐上窗的底框,一側身便敏捷地鑽進去,伸手拿起床頭一沓整整齊齊的散頁筆記,然後原路返回。

在假山中的隐蔽之處,賊飛速地閱讀紙上字跡,還捋起袖子用指甲在胳膊上劃字,簡要記錄關鍵內容。他的皮膚極容易留下痕跡,不久就鼓起一些清晰的紅色小字。

讀完紙上全部內容,賊再次跳進鮑小公子的卧室,把那沓筆記放回原處,剛剛松手,一陣交談聲就從遠處傳來。這賊神色冷靜地小跑幾步,縱身跳出窗外,閃到屋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遠遠走來,眉飛色舞、旁若無人的青年文士侃侃而談,衣着光鮮、神态恭敬的鮑小公子凝神細聽,誰都沒留意這邊的動靜。

文士道:“後天的院考,你入場不要慌,按照我說的答題便是。新來的這位宗師是江南人,今年四十二歲,師從……”細致地分析起院試主考大人對文章的偏好。

等他們離開,賊立即沖向距離此處最近的院牆,腳下發力躍起,左手勾住牆頂,右腳随後攀上,堪堪蹲在高高的牆頭;他往牆外的地面上掃了一眼,縱身躍下,踉跄一步,這才站穩。

顯然,這不是個慣偷,身手雖然利落,輕功卻非上乘。

但此賊十分大膽。只見他随意拍掉身上浮土,就毫不心虛地走上大路,一直走到城南一個小院落的門口輕敲。如果這時城裏的江湖同道路過,一定會多看一眼,因為這小院是赫赫有名的尺素門在本城的地盤之一。

門被打開,露出兩個十多歲的小童生并排站立,他們既尊敬又親近地齊聲叫道:“老師。”

原來這位梁上君子,正是尺素門請來教導孩童念書識字的先生季舒流。

一關上門,兩個學生紛紛噓寒問暖,季舒流立刻擺手:“別說話,快去備紙,等會我該忘了。”面對學生,他換上一副為人師表的面孔,頓時老成許多,看上去勉強能過二十了。

學生們不敢怠慢,立刻備紙研磨,季舒流站在桌前提筆疾書,運筆流暢而不失清勁端正,筆下一條條都是鮑小公子的舉人老師押的院試考題。

季舒流身無功名,出身江湖,尺素門讓他教書,本是因為他既認識字,又練過武,足夠鎮住一群自幼習武、熱衷闖禍、曾被無數先生攆回家的頑劣孩童,甚至更多是因為尺素門二門主秦頌風與他交好,見他沒有謀生的活計,便尋個借口将他拉攏在尺素門。

沒想到短短幾年間,原來的頑童們雖然沒被攆回家,自己卻不肯再念書了,倒是原本就比較乖巧的孩子裏頭,不動聲色地出了兩個一路通過縣試、府試,有望考中秀才的好學生,二人都是家中獨子,而且父親早亡,已決心棄武從文。季老師也沒想到運氣這麽好,深感責任重大,親自送學生到府城來考院試,又生怕功虧一篑,聽聞史舉人有押題奇準之名,正在指點鮑小公子,便打起了偷窺的主意。

他當然知道這樣不太對,但他就是忍不住。

這邊才落下最後一筆,懂事的學生就送來一杯溫水。

季舒流幾口喝光,清清嗓子,壓低聲音仔仔細細地把記憶中每個題目後關于破題禁忌、作文要點的注解說明一遍,連他偷聽到的主考大人偏好也原封轉述,最後小小開了個玩笑:“幸好他沒把筆記揣在懷裏,否則我沒練過什麽空空妙手,難道趁他洗澡的時候偷出來?”

說到這裏,他忽然忍不住咳嗽幾聲,自己找來件外衣披上。昨晚為了尋覓機會露天而坐徹夜不眠,實在辛苦,有點受涼了。

這只是小事,他內功根基很牢固,調息片刻就能恢複,不可能當真生病。

年紀大一點的那學生卻露出擔憂之色,誠懇道:“學生無能,連累老師費心。老師不慣操勞,千萬保重身體。”

季舒流擺手道:“別跟我客氣。其實擅闖別人住宅不是好人該幹的事,我是半個江湖人,一時心癢就忍不住出此下策,你們長大以後可不能學我,想要棄武從文就乖乖把江湖氣洗幹淨,被抓住不是鬧着玩的。”

小點的學生湊上來道:“我們都懂。老師身體弱,別累壞了,快吃點飯、補個覺吧。”

季舒流失笑:“誰說我身體弱?不要聽信江湖謠言。”

“錢師叔就說過……哎呀老師別打!等我考完了請你吃城裏最大的酒樓!”小學生施展輕功,倒着跳開一丈遠。

季舒流原地不動,收回剛才作勢扣向學生腕部的手:“不用你請,我在外面住不慣,你們考完我立刻就回山莊去,不陪你們等消息了,反正城裏還有別的兄弟照應。”

小學生又湊過來,故意擠眉弄眼可憐兮兮地道:“老師不在,我們等消息的時候害怕。”

季舒流笑出聲:“這孩子,裝什麽裝!”又罕見地板起臉嚴肅問道,“你們都練過武,對天下各種武器、各家門派的弱點所在,知道多少?”

大學生目露困惑之色:“比較有名的,大致都聽說過一些。”

“那我問你,你小時候練武,功夫是花在鑽研天下武學弱點、尋找克制之道上,還是花在勤修內功外功、練習如何應對各種明槍暗箭上?”

小學生搶着道:“明白,老師是讓我們用心把自己的文章寫好,不要把太多心思花在押題上。你放心,我們都知道你冒險去鮑家探聽消息只是怕我們吃別人的虧,真功夫還在文章內。”

大學生也道:“以後無論是習文還是修武,我二人都不會抱有僥幸之心。”

季舒流補充:“沒錯。現在可以把題目練熟,卻不要被拘泥住,到了考場上,押對了題不要心喜,押錯了也不要心慌,學政的喜好可以考慮進去,卻不要刻意讨好附和。”

兩個學生用力點頭:“明白。”

季舒流這才恢複了笑意:“別太緊張,都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有個題目你們沒做過,去寫出來,我等會幫你們參詳參詳。”

※二※

數日後,季舒流回到尺素門栖雁山莊的山腳下時,天色已近黃昏。

平緩的山路上很安靜,只有兩人兩馬。同路的是一位滿頭銀絲如雪的老太太,沒有九十歲也有八十多,足可以做季舒流的太-祖母,一張臉枯黃多皺,好似深秋的殘葉。她弓着腰騎在馬背上,握住缰繩的手顫顫巍巍,在夕陽下顯得怪凄涼的。季舒流總擔心她會掉下去,不知不覺放慢了馬速,一路跟在她側後方,随時準備在她落馬的時候把她撈起來。

她有所覺察,回頭上下打量季舒流幾眼。季舒流的長相一向特別讨年長之人喜歡,她似乎也沒能例外,幹癟的嘴角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渾濁的眼睛裏竟然還閃出一絲狡黠的光芒。

這段路沒有分岔,只通向栖雁山莊。季舒流心知她雖然并非習武之人,卻十有八-九也是個江湖同道,于是露出一個很乖的笑,沒有攀談。他的身世太複雜,是不敢随便和陌生江湖人結交的。

行至山莊門口,卻見大門緊閉,山莊側面一處空地上傳來銳利的刀劍破空之音。站在山路上被圍牆阻擋,看不見那邊情形,但只聞其聲,也能想象對決之激烈驚險。

此一戰并不避人,有寥寥六七人遙遙觀戰,觀戰者有的年輕,有的年長,但目光無不精華內斂,實屬高手。

季舒流随手把馬栓在旁邊的樹幹上,也過去觀戰。只見那片空地上有兩個快如殘影的人正在激烈地交手,一人用厚背長刀,一人用軟劍,用長刀者身材高大魁梧,內功渾厚,刀法施展開來如有山呼海嘯、平地起雷之勢,滿地樹葉都已被刀風斬碎,四處飛揚,用軟劍者相比而言清瘦修長,輕功出神入化,身如輕絮,在長刀卷起的凜冽寒風中搖而不墜。

用長刀者是燕山派掌門大弟子方橫,用軟劍者就是尺素門主管江湖事的二門主秦頌風。

二人都是正值青年的當世高手,對招之快已非武功低微之人所能領會,所以觀戰者反而不多。季舒流也已堪堪踏入一流高手之境,因此只看一眼,眼神就再也挪不開了。

不過數招之內,一直只是糾纏輕觸的刀劍突然重重相交,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秦頌風整個人幾乎飛了出去,連退三步,雙腳又在地上往後滑出幾寸才停住。

方橫抹一把頭上的汗,沉吟道:“第二十二招我出得不穩,你本有機會勝我。”他約有三十四五歲,聲音洪亮明朗,正如其人。

秦頌風背對着這邊,他的聲音年輕些,粗糙得幾乎有些土氣:“咱們說的是你第二十三招的破綻,我當然要在你第二十三招上出力,接着來!”

“來”字剛落,方橫再度出手,到得第二十三招,二人的兵器再度相撞,這一次秦頌風狠狠摔在地上,悶響聲幾乎蓋過刀劍的餘音,連方橫都吓了一跳:“秦二!”

秦頌風敏捷地跳起來,滿身滿臉都是塵土和碎葉,連面容都看不清了,卻笑道:“這回我想通了,下次肯定能贏。”

方橫眉毛一豎:“我說下次不行!”刀光再起,轉瞬間又是二十二招過去,就在此刻,秦頌風騰身而起,剛才幻化成一團銀光的軟劍筆直地對準刀背一點削去,似乎并沒有出多大力氣,然而,漫空的刀風忽地停歇,方橫的右手失控,将那厚背長刀刺入地下,深逾一尺。

方橫分明輸了,卻開懷大笑:“哈哈哈哈!你說得對,這一招果然得改,我回去想想,下次再會。”

他拔出刀來,不等秦頌風留客,掉頭便走。

秦頌風顯然明白此人脾氣,同樣笑得很開朗,收劍還鞘,将方橫送到山路上。方橫在前面疾行,秦頌風稍微靠後,尚未看見躲在樹後面沉思剛才一戰的季舒流,就看見了門口那倚在馬側的銀發老婦。

她的右手緊攥成拳,一面銀色的小旗從指縫間透出來。

秦頌風神情一肅,幾步趕上方橫,說自己有事不能送他了。

方橫不以為意地揮手而去,秦頌風看看渾身的土,對老太太道:“前輩稍等。”又吩咐身邊的尺素門弟子,“請這位前輩去廳裏坐,我換件衣服就來。”

說完,他也不等門開,施展輕功跳入牆內。

旁邊的幾名尺素門弟子牽過季舒流和老太太的馬,匆匆過去開門。

老太太已經老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上半身彎得像個月牙,離開馬匹的支撐,站立非常吃力,季舒流趕緊過去扶住她的胳膊。老太太笑眯眯地道:“謝謝啦,好孩子。”

他們邁過門檻,穿過前院一小段路,進入客廳。

雙腳踏在客廳的地面上,老太太的手忽然抖得不像剛才那麽厲害了,腰板也稍微直了一點,她神神秘秘地看了季舒流一眼,便準備關門,似乎有機密相商。

誰知門尚未關到一半,二人眼前突然一花,秦頌風不知從何處施展輕功而來,穩穩站到門口,果然飄忽迅捷,獨步武林。

秦頌風去而複返,乃是飛速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此時整個人都和剛才不一樣了。

他的頭發尚未擦幹便束在頭頂,身姿清健挺拔,面容俊秀非常,雙眉長而直,眼睛黑而深,眼梢微微上挑,好看得幾乎有些過度,像是畫裏走出來的,十個人和他擦身而過,九個都會多看一眼。只是他的氣質被穩重坦誠的眼神壓住,自然給人一種踏實有力的感覺。

“晚輩尺素門秦頌風。”他恭恭敬敬地抱拳為禮,粗糙的嗓音與相貌十分不般配。

然後他的眼神掃過數日不見的季舒流,沒說什麽,只是露出一絲笑意;季舒流看着他,也是一笑。

那是情人之間才有的神情。老太太老眼昏花,什麽都沒看出來;沒來得及散去的其他人也沒看出來,大約因為這兩人平時都是一副正直無比的模樣,沒人想得到那裏去。

秦頌風很快收回投向情人的目光,理所當然地踏進廳內。

老太太方才明顯是想與季舒流私下交談,但此地是秦頌風的地盤,主人前來,她自然不能趕人。她幹脆徑直走到大廳當中的椅子上坐好,待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坐到她旁邊,開口道:“我呀,是個出了名的女騙子。但這一次,實實在在性命攸關、千真萬确,現在我要說的事誰都不信,處處碰壁,走投無路,來貴門撞個運氣。求二門主容我說幾句話。”

秦頌風道:“你老就是宋老夫人。”

“是,天罰派宋鋼的親娘。謊話說得太多,又遭了報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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