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中得孫
※一※
宋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終于進入正題:“我一直吞吞吐吐的,是因為我想說的事,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我有個孫子,失蹤多年。前年我經過永平府英雄鎮,偶然看見街上有個十多歲的小男孩腰上挂着一把匕首,像是我孫子的那把。我找機會找機會拿來細看,發現連鞘上的刻痕都和我孫子那把一模一樣,可那孩子也不知道匕首的來歷。我打聽出,這個孩子,是當地最大的幫派‘不屈幫’幫主魯逢春的兒子。
“我表明身份,去找魯逢春詢問那把匕首的來歷,萬萬沒想到,魯逢春勃然大怒,說我舊習不改向他訛錢,威脅我如果再踏入英雄鎮一步就砍掉我兩只腳。可是我思來想去,自己這輩子從沒得罪過魯逢春。”
季舒流問:“這便是那個荒唐之處嗎?”
“不是,真荒唐的在後面。第一,”宋老夫人伸出右手的食指晃了晃,“如果你們去查問認識我兒子宋鋼的人,就會發現他不但沒有兒子,連老婆都沒有,我哪來的孫子。第二……”
她想把中指也伸出來湊個“二”,無奈年紀衰老,手指僵硬,屈伸困難,只能用左手自行掰直,“我的孫子,是在天罰派失蹤兩年以後才出生的。”
秦頌風問:“實情到底是什麽?”
宋老夫人苦笑:“我這輩子撒的謊一個比一個像真的,說的真話,卻連我自己聽着都像假的。我這個孫子,是天罰派失蹤三年以後,被我兒子親手送來的。
“那天夜裏,我在家睡覺,床頭的燈突然點着了,我兒子全身瘦得皮包骨頭,鬼魂也似,抱着一個周歲左右的黃瘦娃娃站在我床邊,說他在外面給我生了個孫子。現在孩子的娘不在了,他一個人養不好,讓我來養,說完留下娃娃就走,怎麽叫都叫不住。
“我懷疑過我只是做了個夢,娃娃是別人家爬進來的。但這件事一點都不像做夢,附近也沒人丢孩子,而且這娃娃越長大,就越像我兒子。”
秦頌風修長的雙眉緊緊皺起,幾乎要皺到眉頭碰眉頭:“如果是真的,那令郎難道沒有透露當年襲擊天罰派的到底是什麽人,沒有說明他的去向?”
宋老夫人搖頭:“他什麽都沒說。”
秦頌風頓了頓,繼續問:“這孩子又是怎麽失蹤的?”
宋老夫人追悔道:“都怪我糊塗。我不但沒教他騙術,反而整天給他講天罰派的故事,總覺得我兒子其實在遠處盯着,這孩子越來越像他,他看着喜歡,就能回家團聚了。結果,不但我兒子沒回來,我孫子也因為崇拜天罰派的大俠,到處拜師學藝,十四五歲就化名出去混江湖,越走越遠,後來還和人串通作弊,寫下一大堆報平安的信,每隔幾個月捎回家一封。
“就因為這些信,他失蹤了好些年,我才發現不對。後來我就開始到處找他,能求的人全都求了個遍,但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騙子,不足取信,懷疑我孫子這個人都是我捏造出來的。這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孫子沒有錯呀……”
兩滴淚水從宋老夫人的雙眼中落下,劃過枯葉般多皺的臉,她用手抹了一把,卻抹不盡那些浸潤到縱橫交錯的皺紋深處的水漬。她盯着秦頌風,渾濁的老眼裏水光閃動,一時灼灼。
秦頌風向來不懂得怎麽勸慰正在流淚的女人,就算這個女人是年過八旬的老前輩也不例外,他有些僵硬地低聲道:“你老接着說,別着急。”
“沒別的了,只剩一句,”宋老夫人聲音沙啞,“我孫子十三年前在英雄鎮停留過一陣子,後來聽說往別處去了,我卻沒查出去向。他的化名是柏直。”
她的眼淚漸漸無法抑制,擡起袖子不停擦拭。
畢竟這位宋老夫人的騙術之名傳遍江湖,秦頌風其實依然将信将疑。但季舒流忽然道:“老奶奶,你還忘了說一件事,當年我大哥立那條字據的時候,令孫約有十歲上下,同樣在場。你索要這張字據,也是為了給令孫留一條後路吧?”
這次輪到宋老夫人僵住:“你知道。”她瞬間狂喜,幾乎顫抖起來,“孩子,你相信我了!對不對!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他的下落?”
季舒流道:“至少信了一半。”他低頭捏捏滿臉詫異的秦頌風的肩,“二門主,我有話說。”
※二※
夕陽已落,明月未升。
宋老夫人被安頓在尺素門的客房。季秦二人站在山莊東邊練武的空地,點燃了附近幾根照明火把。他們站得很近,用只有彼此才聽得見的聲音交談。
當年醉日堡求助于宋老夫人時,一位年紀很大的醉日堡門徒就認出她身邊那個孩子與她兒子宋鋼神似,當時不曾聲張,事後才告知厲霄。厲霄心中奇怪,派人查證,得知這孩子不滿周歲就被宋老夫人養在身邊,然而此時宋鋼已經失蹤三年有餘。
可能之一,宋鋼還活着,只是因故隐藏在無人知曉的所在;可能之二,宋老夫人隐瞞了孫子的真實年齡;可能之三,宋老夫人思子心切,拐騙了一個與兒子相似的娃娃。醉日堡最終沒能查出一個确切的結論。
“我大哥覺得第三種可能最大,”季舒流道,“但就算是第三種,也不會無故失蹤,還失掉随身的匕首。頌風,我想幫她這個忙。”
他沒有明說,但秦頌風明白,年長之人對子孫輩的慈心,總是令他心生憐憫。
季舒流的目光垂下去,火光照在他修長的睫毛上,不知顫動的是睫毛還是火光。他心中是否想起了從前那些極為疼愛他的罪人們?
秦頌風與他站得原本就近,幾乎貼在一起。深夜、尺素門地盤之內、火光之下,仿佛很安全,又仿佛随時都有被人窺見的可能,秦頌風不知怎的心頭一熱,握住季舒流的肩意欲親吻。
嘴唇尚未貼上,忽聽一陣腳步聲傳來,還好二人都是耳目靈便的高手,及時分開一丈有餘,等待片刻,卻原來是門中巡夜的兄弟見這裏亮着,過來看了一眼。
秦頌風微覺失望,一眼瞥見旁邊的兵器架,右手拿起一把沒開刃的劍,左手拿起另一把抛給季舒流,不等他接住便道:“看招!”直刺他左腰。
季舒流接住劍柄,取笑道:“你心思轉得倒快!”順勢下削,格開第一招攻擊,迅速與他纏鬥在一起。兩人都出快劍,劍面映着周圍的火光。那無意中攪人好事的巡夜兄弟被他們周圍缭亂的光芒晃花了眼,連招式都分辨不清,遺憾地搖搖頭,悄然離去。
他雖離去,兩位高手卻不可能再停下來繼續親熱。只見空地之上,秦頌風身如魅影,往來輕捷,一招一式偏偏帶着端審方正之氣;季舒流身形凝重,應對敏銳,劍法卻隐隐給人一種偏險奇詭之感。二人的招式遠不如剛才秦頌風和燕山派方橫那樣激烈,精微處卻如有過之,因為他們對彼此的路數早已爛熟于胸。
季舒流所師從的醉日堡,是七十餘年前一名遭受誣陷的尺素門棄徒所創,尺素門對這條支脈一直懷有歉疚之情,因此才在他們覆滅後接納了季舒流這個無辜的旁支弟子。如今,季舒流回歸尺素門,也帶回随着那名棄徒的離去而在門中漸漸式微的另一路劍法,兩路各有突破的劍法再度相互切磋,對季秦二人的武功修為都是大有助益。
若以劍法本身論,季舒流未必比秦頌風遜色,但他終究旁骛過多,不夠專精,而且體力、毅力和閱歷都有所不及。二百餘招後勝負漸分,他被秦頌風削中手腕,低呼一聲,長劍終于脫手。
雖然劍沒開刃,秦頌風也留了力,但季舒流手腕上還是蹭破了皮,流出一點血。他将雙手背到身後,悄悄地揉着手腕,用腳尖挑起落地的長劍踢給秦頌風,讓他放回劍架上。
季舒流從小到大受盡嬌慣,而且确實不如常人耐打耐摔,身邊親友即使劍法不如他,對練的時候往往也不敢和他太認真,秦頌風是唯一一個不會額外手下留情的。正因如此,他一向最喜歡跟秦頌風對練。
秦頌風将劍放回去,又熄滅火把,不滿道:“一百招內你明明有個機會取勝,怎麽故意讓着我?我還用得着你讓?”
季舒流道:“你剛才露出破綻,只是因為和方橫比武耗力太多,我才不占這份便宜。”
秦頌風道:“我總贏你有什麽意思,趁我耗力太多輸幾回,沒準反倒能悟出新招。”
季舒流走到他身側,比劃出秦頌風剛才所說的取勝之機:“剛才我如果就勢去挑你的劍,你就會向這邊躲閃,然後我可以這樣出腳踢在你膝彎處,但是我不能收放自如,這一招踢狠了,你的膝蓋就會撞到地上,你膝蓋上有舊傷,我這麽溫柔的男人,是不忍心傷到自己老婆的,明白了麽?”說完飛快地親了一下秦頌風,因為剛才餘悸未消,不敢久吻,一觸即退。
秦頌風的反駁之言被他這一吻輕而易舉地堵了回去。
二人攜手返回卧室,到了門口,秦頌風終于忍不住,小聲道:“說真的,宋老夫人這件事不但奇怪,而且有點危險。”
“為什麽?”
秦頌風靠在旁邊的樹幹上:“天罰派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當年他們一夜失蹤之後,說什麽的都有,甚至有人說是白道上很有名望的人偷偷幹的。——其實也不好說,他們的确沒殺錯過人,但殺過一些罪不至死的人。”
季舒流嘆道:“我只去打聽宋老夫人的孫子,其他的事不管,也管不起。”
“記得這個就好。我肯定跟你一起去。”秦頌風神情輕松了些許,“天罰派的功法傷身過度,有違天和,單從武學上論已是魔道,武林中批判很多。但是天罰派失蹤前的掌門上官判,據說是個天才。要是他沒出事,說不定已經修正功法不足,成為一個宗師級的人物了。燕山派元掌門對他的劍法非常推崇,至今提起來還是惋惜不已。”
季舒流微笑:“我也聽過他,都說他鐵面無情,人送外號‘判官上官判’,後來不知是誰促狹,還給他取了個新外號叫‘奔波兒灞灞波兒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