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男鬼

※一※

女鬼左手的指尖抵在那句“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上,凝神許久,起身向後院走去。

秦頌風帶着季舒流輕輕躍下房梁追出去,讓季舒流先躲在一邊,自己施展輕功到前面女鬼的必經之路上等她。待到女鬼走到與他相距不足兩丈之處的時候,他從樹後現身出來,不等女鬼有任何動作,先抱拳道:“姑娘,在下冒昧……”

這句話沒能說完,女鬼前踏兩大步,倏地矮身,左手護住上半身要害,右手惡狠狠向秦頌風腹部刺去。

秦頌風的眼睛一亮。女鬼的身手一看就不曾遇到過良師指點,純粹是從千百次街頭惡鬥中練出來的野路子,剽悍兇狠,然而經過無數明虧暗虧的打磨,隐隐修煉出一套略嫌生澀、卻又頗具靈性的招式。

走野路子的街頭無賴地痞雖多,資質這麽好的秦頌風還是第一次得見,唯一奇怪的是,此人分明身手敏捷,力氣對一個女子而言已是極大,卻瘦得好像身患重疾時日無多。

秦頌風不敢空手接她的招式,軟劍出鞘,貼着女鬼的手腕劃過,阻斷了她殺氣騰騰的第一招,卻沒立刻制住她,而是緩緩後退。短刀和軟劍相交不斷,女鬼步步緊逼,秦頌風很快退過一道月門,進入了後院。女鬼似乎并無與高手相鬥的經驗,根本看不出秦頌風有意相讓,手中短刀殺招疊出,眉宇間帶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厲,仿佛複仇的惡鬼。

季舒流遠遠地盯着二人,知道秦頌風遲遲不能取勝,不僅是擔心出手過重傷到她,也在有意探她刀法的底。

剛認識秦頌風這人的時候,會覺得他為人誠摯謙和,有高手的實力卻無高手的架子,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與他相識久一些,會覺得他或許出道太早,身上的棱角全都被磨平了,而且總是顧忌着背後的尺素門,有時候太過老練了些,幾乎不像個年輕人。

但只有與他關系極好的朋友才能感覺到,他這人心思其實相當簡單,一心一意地癡迷劍法,謙和也好,老練也罷,都是某種“策略”,他揣摩人心,最終只是為了不讓別人妨礙他練劍而已。

比如現在,他好像被女鬼的短刀術深深吸引,已經忘記自己是來幹什麽的了。

季舒流無意識地露出一個了然的笑,拾起一塊石子抛到遠處。細小的動靜終于将秦頌風驚醒,他忽然露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破綻。

短刀在女鬼手中一轉,轉為反握。她後退一步,右肘彎曲,小臂橫在胸前,刀尖朝外,猛地向秦頌風一撲。

秦頌風倒縱而出,恰好避開短刀鋒芒,身形輕飄飄的,居然比女鬼還像鬼幾分。然而他退得不是地方,已經到了後院一條長廊和一面牆壁之間的角落裏,再無躲閃的餘地,背後輕輕撞在牆壁上。

女鬼目中殺機大盛,用力以腳踏地,再次前撲,秦頌風突然腳尖一點,拔地而起。

女鬼大概不曾見過真正的輕功高手,本能地仰起脖子,目光竟然追不上他的身影,直到居高臨下的一劍帶起的風侵襲到她背後,她才低低怒吼一聲,旋身格擋。秦頌風軟劍一抖,借力落地,削向她的腿,她左腳右腳互相絆住,跌倒在地,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不是秦頌風的對手,眼珠不停轉動,打量着四周地勢,意欲逃走。

可她已經被秦頌風反逼在那個角落裏。

她似乎想要翻過長廊外面的欄杆,但季舒流也趕了過來,站在長廊之內的陰影裏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秦頌風低頭對她道:“我們倆沒有惡意。十三年前,我們有個表兄在這附近失蹤了,今天路過貴地,聽說這裏正好在十三年前出過大事,才進來看看,沒想冒犯姑娘。請問姑娘知不知道這裏出過什麽事?”

女鬼好像沒聽見,連眼神都不肯與他接觸。

秦頌風微微皺眉,拿不準怎樣向這個陌生女子套話。季舒流很自然地接過話頭:“姑娘,那邊屋裏的詩是不是你抄的?你的字很好看。”

女鬼終于聽見了。她回答道:“是,所以你們都得陪着我死。”

這句話本該含着刻骨的恨意,但她清秀的面目毫無起伏,語調也低沉而平板,仿佛這是一句來自地府的宣判,公事公辦,無可更改。

原來她認錯了人?季舒流一面留意着她的動作,防止她暴起傷人,一面飛速思索如何打消她的懷疑。就在他和秦頌風的戒備漸漸松弛下去的時候,女鬼的頭突然撞在長廊外側的木欄杆上。

七月十五的月光雖然明亮,終究不是日光,照不到角落裏的細節,剛才秦頌風和季舒流都沒發現這欄杆上有幾根木條是松動的,墊了東西才勉強塞在那裏。

女鬼撞開這些木條,瘦若幹柴的身體順勢穿到欄杆另一面,直刺季舒流,依然是小腹。

短刀刺小腹,對準頭不強的人而言,确是十分好用的殺招。

季舒流眯起眼睛,瞬間抽劍,攻敵必救。但女鬼居然沒有閃避,帶着同歸于盡的架勢對準季舒流的劍尖撲了上來!

劍尖刺破她的皮膚,她依然沒有任何自保的動作。

季舒流忽覺不對,立刻撤劍往旁邊閃去,他認出來,這是亡命刺客們常用的招式,雖然不同門派中姿勢略有差別、名稱不盡相同,骨子裏都一樣,拼着身受重傷近身攻擊,然後伺機同歸于盡。

短刀,也是刺客喜歡用的的趁手武器。所以她是個刺客?

然而這一招一旦失敗,後繼乏力,破綻也極大。季舒流回身出劍,劍尖點在女鬼右腕上,刺中了手筋,一觸即退,并沒有直接廢了她的手,只是令她劇痛之下短刀落地。

季舒流趁機道:“你這麽大的殺意不會平白生出來,明顯是認錯人了。誰是你的仇家?”

女鬼聽而不聞。她痛苦地捂着右腕,半跪下去,左手毫無征兆地撿起剛才被撞落的一節木欄杆,狠狠掃向季舒流的肋下,出手之快,季舒流居然沒能躲開。

肋下砰的一聲悶響,季舒流疼得差點彎腰不起,但他早已不是臨危必亂的懵懂少年,沒等秦頌風前來支援,就抓住木欄杆的另一端,半順着女鬼手臂用力的方向猛一加力。她剛才握得太緊,絲毫沒留後路,根本來不及撤力,肩部當即脫臼。

季舒流這才捂住傷處,報複似的一腳也踢在她肋下,趁她真正無法反抗,勉強壓住顫抖的聲音道:“你是個男人。”

“女鬼”終于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幽暗的月光下,這雙眼睛輪廓清秀,但眼白被血絲充滿,已經成為血紅色,就像畫裏的妖魔;眼底卻沒有任何憤怒或者恐懼,反而一片冷漠。

“你的眼力,比上一個蠢貨好。”“女鬼”的聲音變成了沙啞的男聲。

秦頌風經季舒流提醒,仔細看那人身形,也發現确實是個細瘦到和女人相差不遠的男人。但他實在想不通沒什麽閱歷的季舒流怎麽能比自己還早看出真相,目露疑問之色。

季舒流緩緩解釋道:“我不知道你說的蠢貨是誰,只知道你承認屋裏的詩都是你抄的。那些詩句的語氣,明顯是在悼念亡妻。”

聽見亡妻二字,“女鬼”的眼中似有一絲觸動,卻瞬間湮滅,平淡地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我不是男人,我是男鬼。”

秦頌風跳進長廊裏,見男鬼左臂無力下垂,額頭已經見汗,試探着道:“你肩膀脫臼了,我可以幫你接上。”

“不必多此一舉。”

秦頌風便原地不動,繼續道:“你還沒過三十歲吧,十三年前,你應該很小才對。”

男鬼依舊面無表情:“不用套話,十三年前我就該死,想不到居然拖到今日。”說完,他用受傷的右手擡起短刀,刀刃朝內,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季秦二人同時出劍,一左一右阻止他自盡。男鬼揮動短刀,格開兩把劍,瘦削的身體穿出欄杆縫隙,右手啪地把左肩關節按回原位,低低痛哼一聲,跳牆逃走。

秦頌風左手一拉季舒流,輕飄飄地越過牆頭,咬緊男鬼不放,任憑男鬼如何熟悉附近地形、在樹林間亂竄,也擺不脫綴在身後的兩個身影。他們遠離了蘇宅,更遠離了槐樹村,跑到一條荒草叢生不辨去向的山路上,山路的一側是黑漆漆的密林,另一側是數丈高的矮崖。

男鬼勉強提起一口氣道:“那個蠢貨是怎麽死的,你們知道麽?”

秦頌風道:“我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人是誰。”

男鬼道:“那個蠢貨,死的時候,叫聲像鬼一樣,他,就像鬼一樣叫,後來才變成了鬼,死的鬼,蠢貨……”

季秦二人正不知他為何突然變得言語錯亂,只見他身影一折,整個人跳下矮崖,秦頌風居然沒來得及拉住他。

崖下并未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而是傳來水花飛濺的動靜。

秦頌風這才注意到崖下河水的細微響動,原來男鬼一堆錯亂的言語,只不過是擔心秦頌風聽到崖下的水流聲,有所戒備。

秦頌風的水性并不差,但漆黑的深夜裏跳進水中去尋找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實在太危險,不值得一試,他懊惱道:“算了。”

季舒流環顧周圍一圈,茫然道:“你還找得到回去的路麽?”

秦頌風嘆了口氣:“放心吧,我又不是你。”

※二※

等二人找回英雄鎮附近,已經到了後半夜,他們無處投宿,便露宿鎮外,躺在一塊平整松軟的地面上休息。

季舒流背過身去,解開衣襟,想摸摸被木欄杆擊中之處肋骨有沒有受傷,但傷處周圍的皮膚已經高高腫起,稍微一碰都疼得厲害,他很快就放棄了,找出一瓶藥膏塗在皮膚上,十分小心地輕輕按揉,半點力氣也不敢用。

秦頌風道:“哪有你這麽揉的?太輕根本沒用,浪費藥。”于是把他拽過來橫放在腿上,挪開他的手,先仔細地摸了一遍肋骨,确認沒斷,便替他用力揉按腫起之處。

季舒流疼出一身冷汗,然而色心不改,擡手別扭地摟住秦頌風細而柔韌的腰,用微顫的聲音調戲道:“就知道你最勤快,不用為夫說,也要搶活兒幹。”

秦頌風懶得和他鬥嘴,沒理會他自己占便宜的事,轉而問道:“你怎麽看出那鬼是男人的。就因為那幾句詩?”

季舒流道:“其實不但詩裏藏着東西,字裏也藏着東西。他的字仔細看很有問題,每次都是前幾個字最像年輕女孩的手筆,最後幾個字就不那麽秀氣了,說明他在模仿,也許模仿的就是他的亡妻。據說當年蘇宅互相‘鬥毆’致死的除了年紀很大的蘇夫人,都是男子,他的亡妻會不會是後院裏挖出來的少女?可他為何扮成女鬼的樣子在那裏吓人?而且他用的也是短刀,和蘇家的人一樣。”

秦頌風道:“就算他現在三十歲,十三年前也才十七……倒也是,十多歲的少年人新婚燕爾,正是最看重夫妻情分的時候,老婆真要是沒了,傷心成這樣也難免。”

季舒流裝模作樣地板起臉:“你十多歲的時候還不認識我,怎麽,現在你不看重夫妻情分了?”

秦頌風按在他肋下的手頓時更加用力:“別拿咱倆比!不吉利。”

季舒流疼得一縮,急忙撤回攬在他腰上的胳膊,雙手攥住他的手腕掰到一邊去,咬牙揣測道:“但是,為什麽時隔十三年,咱們只不過進蘇宅探了一探,他就毫不猶豫地把咱們當成仇家,難道他的仇家不但沒死光,而且近期和他還有沖突?”

“先別想了,咱倆現在知道得太少,猜得太多反而容易先入為主。明天早晨去英雄鎮查宋老夫人說的線索,查完再說。”秦頌風垂頭看看季舒流,“你睡,晚上我守着就行。”

季舒流按住肋下小心翼翼地起身,枕在随身帶的包裹上。秦頌風看見,他閉目之後,眉毛依然緊皺。明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傷,他也一副疼得受不了的樣子。

沒辦法,誰讓這人受那奇怪藥水的影響,比正常人怕疼一點。秦頌風認真反省片刻,覺得自己以後應該小心保護老婆,不要再出疏漏。

與此同時,季舒流正怡然自得地默默想着:“我夫人真體貼。”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