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枯木
※一※
秦頌風一時無暇去看正在勾引自己的美女,目光落在了季舒流和嬌小女子身上。畢竟,這是件稀罕事,外人當着自己的面公然勾引自己老婆,幾個人有機會目睹這種奇景呢?
秦頌風絕沒有什麽醋意,他只是好奇季舒流會怎麽應對,并且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好玩。另外他也在心裏感嘆,馬鋒在英雄鎮做久了富商,已經變得貪花好色、追逐排場,連尺素門心法講究清心節欲都忘了,見季舒流長得顯小,居然還專門找了個嬌小女子與他搭配,安排如此周到,令人哭笑不得。
那邊,季舒流表現不錯。他沒讓嬌小女子難堪,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從她的手下抽回來,拿起托盤中剩下的杯盤替她放到桌上,然後自然而然地轉了個彎,湊到秦頌風身邊。
秦頌風一笑,這才對水靈美女道:“不用這麽麻煩,我們走江湖的獨來獨往慣了,有外人反而不自在。”
水靈美女的紅唇一扁,好像有點委屈,甚是楚楚可憐。
秦頌風沒理她,拉着季舒流走出門外,與螞蜂随便說了幾句閑話,示意他将美貌婢女們一起帶回去。馬鋒精明得很,見秦頌風婉拒,便也不再堅持,帶着美女們一同離去。
看着他們出了門,秦頌風才松了一口氣。
季舒流對着門口的方向嘻笑:“我家二門主豈是那些庸脂俗粉賄賂得了的——還不如他自己好看。”
秦頌風從側面捏住他的下巴:“哦,你自誇‘不是庸脂俗粉’麽?”
季舒流順勢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頰:“二門主把他自己都拿來賄賂我了。”
二人不用商量,自然合力把原本擺在左右兩間卧室內的木桶擡進同一間卧室。季舒流小心地用指尖試着冷熱,往其中一個桶內一點一點地加好冷水,這才脫光衣服跳進去。
一路奔波,熱水正好解乏,他們都泡了很久。最後秦頌風先洗完跳出來,背對着季舒流擦身。他人很瘦,肌肉并不明顯,隐隐約約地裹在年輕緊致的皮下,随着呼吸的韻律微微顯形;細而有力的腰上還凝着一顆顆水珠。
季舒流全身縮在桶裏,只有嘴唇以上露在水面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秦頌風的身體,被熱水蒸得微紅的臉上并沒有什麽明顯的邪念,好像只是在看一幅很美的畫。
秦頌風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倉促地把頭轉了回去:“洗完沒?”
季舒流舔舔嘴唇,終于懶洋洋地從桶裏站直身體,秦頌風聽見水聲,回過身抓住他兩只手,讓他撐着自己跳出桶外。
季舒流不穿衣服的時候,好像比穿着衣服長大了好幾歲,即使皮膚當真嫩得像個富家千金,也掩蓋不住那股年輕人特有的勃勃生機。他肋下的淤痕泛起大片的青紫,腳上也挂着幾條被鞋磨出的傷,尚未完全結痂,被水一泡又滲出一點血跡,與膚色相襯,竟然很好看——也許因為外表顯小,他帶着點輕傷反而能恰到好處地渲染出一絲成年男子的矯健之感。
兩人緊貼在一起,趿着鞋走到床邊,秦頌風匆忙地放下床帳,季舒流摟着他的腰滾倒在床,将床帳撐開一道很大的縫隙。
縫隙之內,只見秦頌風握住季舒流的腳踝,忽然俯身,輕輕吻在一處表面剛剛幹涸的血痂上。
血痂破了,流出一滴血,染上了秦頌風的嘴唇。季舒流驚喜道:“夫人,你越來越有情趣了。”随後他腳踝上就多了一圈牙印。
季舒流笑得愈加歡暢:“娘子,不學好,誰教你咬人的!”
秦頌風松開口,将床帳緊緊合攏。
※二※
次日,季秦二人早早從溫暖的被窩裏爬出來,努力僞造出他們睡在兩間屋內的假象,這才踏着晨光往不屈幫的地盤走去。
轉過一道彎之後,前面的道路當中忽然多了一個人,一個趾高氣昂的人。
這人身材高大壯健,右手拄着長-槍,腰間挂着個酒葫蘆,衣服整齊幹淨,只是袖口、下擺等處的布已經磨爛了;膚色淺褐,有一張橫眉怒目的臉,短而粗的胡須橫七豎八地亂生,乍一看好像是因為憤怒而炸開了一樣,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剛猛粗犷的剽悍之氣。
秦頌風和季舒流的身材也算修長勻稱,并肩站在他面前,卻只能仰頭看他,被他一襯,簡直就像一對柔柔弱弱的小白臉。
但這個英偉的壯漢身有殘疾,他的右腿比左腿稍短,還有點歪,而且也許因為使不上力,無法像左腿一樣鍛煉,小腿比左邊細了一大圈,只能勉強着地維持平衡,從他的站姿就能看出,他全身的絕大多數重量只能用左腿支撐。
毫無疑問,這就是不屈幫的幫主,“枯木槍”魯逢春。
魯逢春往地上頓了一下他的槍,用他洪鐘般的聲音道:“秦二門主,你還不至于跟醉鬼一般見識,特地上門來興師問罪吧。”
秦頌風擡手抱拳,笑道:“魯幫主跟我素未謀面,卻知道我從不跟醉鬼一般見識,真是個相知。在下想請魯幫主在這裏吃頓飯,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可以,你看怎麽樣?”
他不像魯逢春那樣嚴陣以待,而是全身放松,連劍柄都沒碰,語氣也很溫和真誠,聽不出任何諷刺的意思,但一開口,氣勢就回來了一半。
魯逢春冷笑道:“吃頓飯行,先說為啥。難不成你們尺素門想通了,要替那只颠倒黑白的大螞蜂賠罪?”
秦頌風不動聲色地道:“這麽一說,我确實想打聽打聽,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
魯逢春揚起眉毛:“你怎麽不去跟路人打聽?老南巷子那些禍及無辜的惡心事,老子碰都沒碰過。還有你,”他雙目中精光暴起,刀子一般盯向季舒流,“你怎麽騙得我兒子見了你一面就給你說好話的?”
“我和令郎興趣相投,一見如故,與眼下的事并無關聯。”季舒流沖他斯斯文文地抱拳微笑,擺出一種你敢對我動武你就是恃強淩弱以大欺小的姿态。
魯逢春卻不吃他這一套,調整站姿,提起槍遙遙指向他:“你就是季英的兒子?”若是此刻有人路過看見他那要吃人般的表情,說不定還以為季英是魯逢春的殺父仇家。
季舒流表情嚴肅了些:“不才季舒流,愧對先父。”
魯逢春歪着嘴冷笑一聲,不屈幫的人好像都很喜歡這麽歪着嘴笑,不知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只聽他道:“季舒流,你過來,只要你能單獨接住我三十招,你們兩個就有資格跟我一敘。”
季舒流往周圍看了一圈:“我是守法良民,當街鬥毆可不行,要麽你找個別的法子,要麽你找個別的去處。”
“跟我來!”魯逢春的槍在地上重重一頓,大搖大擺地轉身往鎮外面走,季秦二人随後跟上。魯逢春只有左腿可以大步往前邁,右腿最多只能向前一小步,然後在左腿懸空的時候勉強着力而已。他不知練過多少年,走路的姿勢才像現在這樣平穩,只是有一點點瘸。
鎮子不大,很快走到鎮外一塊無人的平地,魯逢春借着槍杆拄地的力量轉過身,左手輕佻地一勾:“我讓你先出手。”
季舒流問:“空手還是可以用劍?”
“你只能用劍,因為我不能空手,”魯逢春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片陰翳,“老子是個瘸子,沒槍站不穩。”
季舒流道:“我還以為是你用槍,我空手呢。用劍接你三十招,竟然有這麽便宜的事?多謝魯幫主手下容情。”
“小子,別太狂妄!”魯逢春往前走了兩步,“本來念你年幼無知,想讓你先出手,現在,我改主意了。”
他左腿撐住身體,殘疾的右腿虛虛點在地上,槍杆底部在地上一頓,借力向前,雙手挺槍直紮向季舒流的右肩。季舒流微一側身,長劍迅速出鞘,劍尖輕輕在槍杆上一點,着力之處十分巧妙,恰好讓魯逢春不由自主地倒向一邊。
魯逢春半跪在地,穩住身形,槍杆橫掃季舒流下盤,季舒流腳下錯動避開鋒芒,趁他舊力未盡,近身直刺他右肩。
魯逢春右手撐地,旋身躲避,左手已經将長-槍豎起,在地上重重一頓,借力淩空一躍,槍杆砸下。季舒流及時閃開,回身斜削一劍,恰好削在魯逢春左手袖子上,竟然還留了幾分力,劃破衣服即止,沒有刺傷皮肉。魯逢春大驚,左腳落地,橫槍在身前,擋住季舒流的後招,下盤終究受殘疾所制,踉跄了一下。
季舒流不肯占四肢完好的便宜,頗有風度地後退半步,持劍護身,并未趁機進攻。
魯逢春臉上的震驚比剛才還濃,當即變換策略,全力進攻。季舒流見招拆招,姿态很是輕松。
三十招轉瞬即過,季舒流已經略占優勢,卻毫無逞勇鬥狠之意,立刻退開,施禮道:“是魯幫主最開始手下留情,才讓晚輩僥幸占了幾分先機。”
經此一戰,他對魯逢春的敵意倒去了不少。魯逢春拖着殘疾之身,自創槍法彌補缺陷,并借此揚名江湖,實力縱然稍遜,也算和季舒流相當,無論如何都值得佩服。
魯逢春冷靜下來,自然也意識到自己被季舒流詭異的名聲騙得托大了。他狂妄的表情維持不變,向秦頌風道:“秦家小子,是你請我吃飯,占便宜的事我當然不會拒絕。走!”